她微微沉下一口气,不慌不忙道:“父皇、母后,儿臣老献歌多没意思,一点都不能惊喜父皇和母后。”
皇帝闻言挑起眉:“哦?那你要做什么?”
沈容容微微一笑,从容不迫道:“前些日子,徐聿将军来府里请教殿下布阵行兵,谈到兴时在殿下榻边就摆起了沙盘。当时儿臣在一旁伺候,虽不明白他们谈论的事情,但殿下一贯内敛,那日却那般神采飞扬、壮志豪迈,可见情绪是极好的。殿下难得开怀,他高兴,儿臣也跟着开心。灵犀所致,就编出了这一只舞,连殿下都还不曾得见。今日,父皇母后这样好兴致,儿臣不唱歌,出个奇招,没准就能得着父皇母后的彩头呐。”她娇娇俏俏地站在那里,娇娇俏俏地笑,像个讨糖吃的小妞妞。
皇后笑了,指着她对皇帝说:“皇上,你看鬼丫头。”
皇帝看起来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准了,只是,”不经意地看一眼凤静熙,只见这个儿子仍是一副沉静的样子,看不出太多喜怒,他眼神微暗了暗,冲着沈容容笑笑:“你若跳得不好,这彩头讨不到,朕可还要罚你。”
沈容容点点头:“行,只是若儿臣当真给了父皇惊喜,父皇可不许故意说不好。”
皇帝哈哈大笑:“你这鬼丫头!去吧。”
沈容容一舞,举座皆惊。
她让人找了宫里最大的鼓来。那面鼓用了六个太监才抬到御花园,这且不够,她还要人在这面巨鼓周围竖起了四面大鼓。
在众人诧异的注目下,沈容容同一旁的乐官长交代了一声,接过乐女递来的一双鼓槌在手里颠了颠,踩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功夫的小太监曲起马步的腿上一用力,另一只脚踩到小太监交指捧平的手上,借力一颠、一起便高高跃起来,凌空一翻,稳稳落在那面大鼓上,发出咚然一响,仿佛一个信号,琵琶声紧随着锵然而起,急急绵绵一上来便似疆场上铁戟金戈交错激战,竟是东昭描述边战最出名的琵琶独奏曲《边塞歌》,因为这是一首壮怀激烈而又充满柔情的曲子,每一次响起,总是会让听的人激越神往,而就在众人还没有回神的时候,一阵密密的鼓点渗入琵琶声里,让人仿佛在刀枪剑戟中恍惚感到旌旗踏马遥遥迫近。
是沈容容在击鼓。
伴随着琵琶声的激昂婉转,她在那只巨大的鼓面上翩然起舞,莲足踏在皮质的鼓面,手中双锤恰到好处击在竖起的四面鼓上,与琵琶声声相和,忽而急迫、忽而遥远,为这首清越激昂的曲子添上沉稳隆重的色彩。琵琶声十分明丽清脆,虽然奏得出边事的激昂,却终归显得轻浮,沈容容的鼓声庄重果断,隐隐带着杀伐决断的凌厉,也带着沉厚的悲怆,为这首边塞歌平添磅礴慷慨的泱泱气派。而她本就生得国色天香,舞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时而潇洒、时而柔情,壮丽而妩媚,让人仿佛想起女子送君千里的柔婉,也想起女子一生守节的坚贞。
在座有不少过疆场的武将,仿佛重新看到当年自己征战沙场的情景,想起征战边疆的胸怀家国、壮怀激烈,想起出征时候妻子强颜欢笑的十里相送,想起古往今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凄凉,不觉流露出豪迈中夹杂着悲戚的表情,就连一些文官的眼中也不由流露出神往之色。
直到一曲终了,沈容容豪气干云地将鼓槌掷出直直击在对面高起的鼓面上,发出最后一声洒脱的鼓鸣,余音颤抖缭绕不去。而所有人都沉浸在沈容容的舞中回味不去、不能自拔,直到一个缓慢而有力量的掌声在寂静的中庭响起。
皇帝鼓掌了。他不仅鼓掌,并且连赞了三声“好”,然后他问这只舞的名字。
沈容容答了“踏鼓”二字,皇帝深深看她一眼,又连着攒了三声“极好”。
皇帝赞了好,自然没有人敢说不好,何况沈容容这一只舞本就十分惊艳。
于是,沈容容得到了铺天盖地的盛赞,连这只舞的名字也被大大地赞扬了一番。
沈容容一回到座位,就得意洋洋地问他:“怎么样?”
凤静熙微微一笑:“很好。”
沈容容听了比听到皇帝的夸赞还要高兴,她接过凤静熙递给她的茶盏一股脑喝个干净,悄悄同凤静熙感慨:“当官的人,果然有文化,连一个舞蹈的名字都能引经据典说出一大长串而不磕巴。”
场上已经有会拍马屁的开始为她吟词作赋。
凤静熙淡淡道:“他们大约把你的鼓当成了古今的古。”
沈容容惊讶地看着凤静熙:“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鼓?”
凤静熙没说话,朝那只硕大的鼓看了一眼。
沈容容夸奖道:“凤静熙,你简直冰雪聪明。”
凤静熙对冰雪聪明这四个字却敬谢不敏,淡淡道:“这并不用聪明,只对你略懂,便可知晓。”
沈容容笑嘻嘻地捏捏手指:“凤静熙。你再侮辱我的智商,我打你。”
凤静熙识趣地换个话题:“你这招也是跟你兄长还是师兄学得?”
他搛了一片藕放进嘴里,就听沈容容道:“没。我嫂子是一位民间舞大家的关门弟子,因为姓尤,绰号尤一腿,我跟她学了两招。”
凤静熙只轻轻一顿,从容地放下筷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容容淘气地对他悄悄竖起大拇指,小声佩服道:“所有初次听到我嫂子绰号的人里,你表现得最镇定有风度啦。”
凤静熙无奈地摇摇头。
大约沈容容那一支舞太过震撼,大约她与凤静熙之间表现得太过亲昵,之后,不论各人心里埋了什么样的心思,却有志一同只是不动声色地观望或是暗中计量,倒是没有人再主动寻衅,连沈容容觉得一贯邪气的凤静乾都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春花宴结束后,离宫的时候,沈容容终于有机会同自己的父兄见面。
沈靖与沈容濬与凤静熙夫妻见了礼,沈容容对着沈靖施了一礼,轻声道:“爹爹,大哥。”
沈靖是个深沉而稳重的男子,谨守礼数、情绪不惯外露,即便见到最疼爱的女儿,也只是在眼中微微流露出一丝关切与心疼,沉沉地低声问沈容容:“身子可大好了?”
沈容容拿捏分寸极准,既没有表现出夸张的陌生与不适,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激动,含笑答道:“早没事了,让爹爹担心了。”
沈靖看着女儿淡淡的笑容,想着春花宴上那一只惊采绝艳的舞蹈,“嗯”了一声,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光芒,和蔼道:“以后万不可再如此鲁莽。”说着,他对凤静熙躬身施了一礼:“殿下对容容舍命相救,老臣无以为报,今后若有用得到安平侯府的时候,安平侯府万死不辞。”
凤静熙冷淡地点了下头,对一旁的侍卫点点头。立刻有一名侍卫将他自软轿中抱起,送入马车里。
沈靖得不到凤静熙的回应,却并不觉得恼怒。满朝皆知凤静熙一贯寡淡孤冷,便是同皇帝讲话时也言简意赅。
他转过头继续同女儿说话,他叮咛沈容容:“你要好好伺候殿下,不可再任性拖累殿下。”
沈容容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
沈靖看着沈容容,叹口气,眼里又闪过一丝忧虑,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口气,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低声道:“你……好自为之。”说罢,摆摆手走开。
他的样子,像一个满腹心事无法诉说的、忧心忡忡的慈父。
沈靖离开后,沈容濬立刻走上前来,笑眯眯着叫了一声:“小妹。”
沈容容照样施了一礼,叫了一声:“大哥。”
沈容濬虽然看起来也是一副严肃深沉的表情,但他一讲话就显得活泼了许多,和沈靖不同,他一上来就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半晌,微笑道:“看来你失去记忆,倒斯文了许多。”语气中调侃十足。
沈容容忍不住翻了一下眼睛,冷冷道:“大哥,我虽失去记忆,却知道谁能治得了你。”
沈容濬目中精光四湛,挑挑眉:“哦?”
沈容容皮笑肉不笑道:“大哥,你说,嫂子如果让厨房连做三天螃蟹宴,你可吃得消?”凤静熙给她的册子上写过,沈容濬对螃蟹严重过敏,一点都沾不得。
☆、第31章
沈容濬的目光闪了一闪,不经意地瞥了眼马车严实的门帘,他似笑非笑道:“殿下同你说的?”
沈容容目光狡黠:“答对了。”
沈容濬一阵大笑,同样目光狡黠地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同她私语:“那你想不想知道殿下的秘密?”
沈容容心中一动,只是表面上却面不改色道:“不想。”说完,得意地微昂起下巴。
沈容濬眼底闪着赞赏的光芒,毫不吝啬地赞美:“我的妹子,不论何时,总是最与众不同。”
沈容容撇撇嘴:“谢谢夸奖啊。”
沈容濬笑得好不开怀,半晌方收了笑,深深地看着沈容容,见她仍是一副坦荡的表情,沈容濬忽然轻轻叹口气,摸摸她的头:“你受苦了。”
沈容容淡淡一笑:“有时候吃点苦头却未必就不是福气。”
沈容濬赞同地点点头,目光忽然变得十分郑重,对她道:“容容,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好自为之。”
沈容容若有所思看着沈容濬,半晌,方慢慢道:“大哥放心,容容自有分寸。”
沈容濬深深地看她,似在揣测她话中的意思,好一会儿方道:“有空回家看看,爹看着严肃,其实心里很疼你。”
沈容容点点头,见他冲自己摆摆手,便回身上了马车。
沈容濬看着二人的马车渐渐远去,目光变得深沉,半晌方转身,恰逢贤王的马从他面前经过,他半躬身行礼。
贤王高坐马背,漫不经心看他一眼,随意道:“沈卿近日可好?”
沈容濬恭敬道:“谢殿下关心,一切都好。”
凤静乾点点头,目不斜视自他面前经过。
马车里,沈容容撇撇嘴:“连自家人都要勾心斗角,难怪那个沈容容成了变态。”
凤静熙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看她一眼:“你表现得很好。”他在车里将她与沈家父子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沈家父子想试探容容,却被容容三言两语避开了。
沈容容冲他笑嘻嘻地抱拳道:“谢夫君夸奖。”
凤静熙挑挑眉,问道:“你可看得出他们同皇子之间的关系?”
考她呢。
沈容容看他一眼,坦然道:“完全看不出来。”
凤静熙微怔。
沈容容仿佛知道他的疑惑,耸耸肩:“既然我看不懂他们,那就也让他们看不懂我好啦。”
凤静熙微微一笑:“占不到便宜,便不肯吃亏么?”
“答对啦。”沈容容说完,对他扮个鬼脸:“其实是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发挥当大夫的本能。”
凤静熙挑眉。
沈容容理所当然道:“故弄玄虚呗。”
凤静熙慢吞吞道:“你看起来并不像个故弄玄虚的大夫。”
沈容容笑道:“在我们那个时代,病人都很精明,遇到不讲理的,你尽心尽力医治,还有可能吃官司,赔钱赔到卖肾都换不清。所以,对讲道理的病人自然要实在些,对会造成麻烦的病人,只好绕得他晕头转向,说话办事一定得给自己留下三分余地而不留下半分破绽。”
凤静熙挑挑眉:“若凭良心治病救人,怎么可能会吃上官司。”
沈容容见他虽面带倦色,却精神尚好,又聊天兴致颇浓,便顺着他的心意陪他聊下去,同他讲起以前在医院遇到的“医闹”等事,她本只是说了替他解闷儿,谁知却被他越问越深,她不知不觉从医疗纠纷讲到医疗改革,讲到现代化精细管理,甚至后来还扯到依法治国、市场经济。
两人东拉西扯,不多会儿,凤静熙便体力不支昏昏睡去。沈容容就靠着他的榻边看书,偶尔抬头便看到他安静的睡容,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心中充满了力量。
凤静毓是个喜欢让人吃惊的人,尤其喜欢让凤静熙惊喜,所以,傍晚入城后,他连自己的府邸都不曾回去,便马不停蹄直奔静王府。
将通禀的人远远甩在身后,凤静毓兴冲冲一路闯进三苦阁。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降服了医术与桀骜不驯同样天下第一的神医慕容黄芪,他笃定这一次一定可以给三哥一个大大的惊喜,却不想自己反而先受到了惊吓。
凤静毓呆呆看着跪坐在床前的踏步上替凤静熙洗脚的沈容容,那个对三哥深恶痛绝,甚至连看一眼三哥都仿佛玷污了眼睛的沈容容,他看着她擦干净凤静熙的双脚,扶着他在床头的大迎枕上靠好,净了手,递上一盏药香浓郁的茶,等凤静熙喝了小半杯,她指着他说道:
“那呆子杵在那儿好半天啦。”
凤静熙将茶盏交给沈容容,对凤静毓淡淡道:“你看够了没有?”
凤静毓仿佛终于能回过神来,愕然地指着他们,结结巴巴道:“三三三三……”
“三哥。”沈容容好心地提醒他。
“三哥,她怎么会在这里?!”凤静毓简直大惊失色。
凤静熙反问道:“她是我的妻子,不在这里在哪里?”
凤静毓呆呆半晌,一回过神来立刻变得十分严肃,他很仔细地上上下下审视了凤静熙好一会儿,他的三哥目光清明、神色冷静,一点都没有神智被控制的模样。
凤静毓开门见山地问道:“她可信吗?”
凤静熙平静地点点头,语气淡淡的,却十分坚定:“我信她。”
凤静毓知道凤静熙一贯利落,却还是想不到他连想都不想就这样肯定,他忍不住拧起眉头提醒道:“她不是个好女人。”
凤静熙从不说废话,只简洁道:“她与以前完全不同。”
凤静毓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团疙瘩,语气十分不满:“三哥,她配不上你。”
凤静熙摇摇头,轻声道:“她十分配得上。”是他配不上她。
凤静毓转过头,挑剔而严苛地看着沈容容,语气十分不客气:“你配不上我三哥。”
沈容容挑挑眉,不紧不慢道:“我十分配得上。”
凤静毓冷笑:“你凭什么站在我三哥身边?”沈容容不仅对三哥没有真心,甚至不知廉耻。
沈容容打量了他几眼,侧过头来问凤静熙:“他可信吗?”
凤静熙轻轻点点头。
沈容容回过头来,对着凤静毓嫣然一笑,语气却并不客气:“看在你是个实在人又对静熙很实在的份上,我告诉你实话,我喜欢他。”
凤静毓大怒:“你喜欢太子。”
这黑锅背得实在委屈,偏偏又说不得。沈容容想了想,只能无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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