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静逸一听就站起来,急道:“柳医正,可是有什么不妥?”一边心中暗恨,就知道不该放任沈容容那恶女乱来。她对三皇兄何曾安过好心?
不料那柳医正道:“不,这伤口处理得极妥当。静王殿下这箭伤位置不好,虽未伤及要害,但易出血不止。如今,有人以银针封穴、兼以绷带紧勒止血,才使静王殿下不至于失血过多、危及性命,如今只需好好调养便可慢慢恢复。但不知是何人处理的伤口。”
凤静逸闻言一怔,不自觉将目光转向沈容容。柳医正顺着凤静逸的目光,见竟是沈容容,不禁心中微讶,没想到静王妃竟懂医。
沈容容没心思关心别人的想法,只是简单道:“当时情况特殊,我也只替殿下简单止血,还请柳太医替殿下仔细诊治。”
柳医正忙一躬身:“微臣一定尽心。”说罢,果真仔细替凤静熙重新清理伤口、上药、复以干净绷带包扎好。
待到诊脉时,柳医正一按上凤静熙腕上的脉搏便是一怔,不由抬头看了沈容容一眼。
沈容容面色镇定、一副坦荡的表情。
柳医正眼皮一跳,立刻敛眉垂眼专心诊脉,却越诊越心惊不已,凤静熙的脉象显示他除了今晚的伤口外,近期还曾遭过重创,但亦曾被精心调养了至少数月。只是,近几个月来,太医院不曾听说三殿下召见太医,且据闻,三殿下凤静熙同王妃沈容容到别院休养已经数月……柳医正不再想下去,放开按脉的手,他聪明地对此事提也不提,只是道:“王妃对伤口处理得极好,只是静王殿下终究失血过多、素来身子又弱,虚不受补,我先开副温补的方子,让太医院的药侍将药送来,只要好好将养,虽是要多耗些时候,但静王殿下定能康复起来。”说罢,坐到寝室外厅一张花梨木嵌缠丝白玛瑙圆桌前快速写了张方子。
沈容容叫人到花厅请罗太监到寝室里见了凤静熙,又让柳医正重述了一遍凤静熙的病情,双方又客套了几句,罗太监便说要回宫复命。
待送走罗太监又找人跟了柳医正去太医院取药,天色已经全黑。沈容容松口气,转过头,却见到凤静熙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同凤静逸说话。
他低声同凤静逸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三哥。”凤静逸担忧地叫了一声,见凤静熙仍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不自觉声音弱了下来,竟然有些嗫嚅,软声道:“你这次伤了右腰。我不放心……”
凤静熙淡淡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容容陪着我。”
凤静逸张口欲言,抬头却见凤静熙神色恹淡,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样子,凤静逸满腹的话却一句都不敢说,凤静熙的固执满朝皆知。他只得垂下肩,黯然道:“三哥,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说罢,往屋外走去。
☆、第11章
就在他正要出屋的时候,凤静熙忽然叫住他:“七弟。”
凤静逸回过头,就听凤静熙淡淡道:“今日之事,不必再查。”
凤静逸怔住,愣愣看着凤静熙。凤静熙整个人埋在锦被里,单薄得厉害,月白的帐子映着烛光明灭,衬得他更加苍白,仿佛随时就要消失不见,唯有清辉如月的眼睛深邃干净,望着他的目光睿智、沉静,洞彻一切。
凤静逸的心狠狠一颤,痛得厉害。他低下头,再不敢看凤静熙,咬咬牙,僵硬道:“你好好休息。”
说罢转身,逃一般离去。
等凤静逸走了,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沈容容慢慢踱步到床边,闲闲地坐到他面前,替他将两条腿垫高一些,又重新覆好锦被,双手环在胸前,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慢慢悠悠地问:“为什么你伤到腰上,你弟弟那么紧张?”
凤静熙微微一怔,敛睫正要别开眼,一只秀气白嫩的手指点在他秀挺的鼻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凤静熙,你老实交代。”
凤静熙顿了一下,垂下眼睛,轻声道:“说了也没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脸颊上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沈容容道:“说什么呢!”她脸上又起了薄怒:“什么说了没用,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没准我就能帮你呢!”
凤静熙依旧垂着眼睫,他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低弱的嗓音倦意无限:“我的身子我清楚,已经是不中用了,何苦……”
“凤静熙!”凤静熙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沈容容打断,她瞪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大滴大滴,断线珠子一般。
她哭着道:“你放屁!什么不中用!你哪里不中用?”她指着他,带着泪斥道:“你当我是个二把刀庸医看不出来吗?你除了腿上的先天残疾无法治愈,其他都是后天伤害,只要好好治病调养,怎么不能恢复?受伤养伤、中毒解毒、体虚温补,可你呢?受伤忍着、发烧忍着、痛了也忍着,有你这么糟蹋自己身子的么?这不是找死么?让人眼看着干着急,你是要急死我么……”
凤静熙愕然,看着沈容容忽然泪流满面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无措,半晌仍不见她停下,他低咳了一声,低声道:“你莫哭了。”嗓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无奈。
沈容容不说话,就是红着眼睛掉眼泪。
不得已,凤静熙只得低声道:“不是我不说,而是,我这病的确无药可医,说出来不过徒曾烦恼……”
“那你到底说不说!”沈容容皱起眉头,眼泪又掉了好几颗。
凤静熙默默看着她,看她眼泪一串一串掉下来,眼睛红得好像一只兔子,他忽然叹口气,似是实在无计可施投降一般,轻声道:“我说就是,你……莫要再继续掐自己的腿了。”
沈容容一愣,见凤静熙沉静地望着她,灿如星河的目光睿智、明亮、了然。
“矮油,被你发现了。”沈容容立刻大大方方收起眼泪,咧着嘴用力揉自己大腿,嘴里“咝咝”抽着凉气咕哝道“好痛、好痛……”,浑然不觉不好意思。
凤静熙无奈地看着她,这一次,他的情绪完全没有掩饰。
沈容容耸耸肩膀:“这招果然好用,我以前还不信呢。”
凤静熙无声叹口气,叹息之后却暗自微怔,他已经很久不曾叹过气。凤静熙垂下眼睛,不愿意想叹息背后的原因。
他撑着自己试图起来,手还没有用力,沈容容已经把手伸过来扶他靠在床头的迎枕上。
她已经小心翼翼,凤静熙仍然脸色白了一白,掩口低声咳嗽了好一阵,才喘口气,就着她递来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将杯子放到一旁,沈容容轻轻问:“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早就觉察到不对劲,过去曾问过几次,凤静熙始终回避。
凤静熙垂睫,只觉心中一痛,硬生生咽下喉口的腥甜,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并非中毒,而是中了蛊。”
沈容容惊讶地瞪大眼睛,在现代,她只在小说里看过“蛊”这种东西,现实中从不曾遇到过,她一直以为这东西是杜撰出来的,或者就是古人为了将某种病征或毒物神化而故意扯淡,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有这种东西。
她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道:“这蛊就是让你右侧身体麻痹,右眼失明、右耳失聪的元凶?”
“嗯。”
沈容容闻言皱起眉头:“没法子把那个蛊弄出来吗?”
“嗯。”
沈容容想了想,问道:“那东西会要你的命吗?”
凤静熙无所谓道:“也许吧。”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沈容容满意,她还想再问,但显然,凤静熙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掩口低咳了一阵,轻轻问她:“你又是哪里学来的昏招?”
沈容容漫不经心道:“我在那个世界的医院里,我们科主任教的。”她的心思还在那个蛊的身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凤静熙只得又问:“她也是个女的?”
“男的。”
凤静熙一愣:“男人教你装哭?”
沈容容终于把注意力又放回谈话上,有些无奈地答道:“嗯,那老头是个二百五,昏招阴招损招一大把,教得我们科里没几个正经的。”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有些好笑,也有一些失落,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除了家人,她最想念科里那群神经病。
凤静熙将她的思愁看在眼里,慢慢垂下眼睫。他听她描述过她原本那个世界的精彩缤纷,与那个世界相比,这个世界丑而枯燥,与她身边曾经的人相比,他……他闭上眼睛,漠然地斩断思绪。
沈容容已经从愁绪中走出来,既来之则安之,她总是很容易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人。
她看着沉默的凤静熙,并不知道这短短一瞬间,凤静熙的心思已经几个起落。她似笑非笑道:“除了胡搅蛮缠的之外,凡是有不配合的病人,我们科从医生到护士都用这招对付。”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一下,看他一眼:“尤其对你这种看着冷漠其实心肠善良的。”
凤静熙面无表情,垂眼看着身上的被子不说话。
沈容容扁扁嘴:“凤静熙,这是我最后的一招了,打从跟科主任学来,我还没用过。你是我遇到过最倔强的病人。”
凤静熙强打起精神,淡淡道:“你是我见过最固执的大夫。”
沈容容又扁了扁嘴:“我这叫对病人负责。我医德也许不高,但我很有职业道德。”
凤静熙扯扯唇角没说话,神情显得有些萎靡。
沈容容看着他倦倦的眉眼,觉得不对劲,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警觉道:“为什么你弟弟听说你伤在右腰,那么紧张?”
凤静熙垂着眼睛本不想回答,想到她刚才的话,只得道:“那蛊虫在我右侧体内。”
“所以呢?”
他沉默了一下,淡淡道:“蛊虫受到惊吓,会自休眠中醒来。”
“然后呢?”沈容容紧紧盯着凤静熙,忽然惊觉他额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她立时将手探进他的衣领,果然中衣已被冷汗浸透,而凤静熙因为她的碰触,身体一抖,脸色立刻变得雪白。
沈容容不自觉心里一寒,哑声道:“会痛,对不对?”
凤静熙闭着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沈容容本能想掀开被子检查,手却忽然抖了起来。她刚刚不过轻轻碰了他一下而已……现在,换她的心也开始跟着颤抖起来。
她力持镇定,尽量平静地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痛起来的?”
凤静熙有气无力道:“没很久。”
“你一直在痛?为什么不早说?”沈容容杏眼圆睁。
不想凤静熙看她一眼,慢吞吞道:“同你说话,分了心,也就不那么痛了。”
沈容容一噎,无奈地看他一眼,低声问:“难道没办法止痛吗?”
这次,凤静熙连话都没说,只摇摇头,又是一阵冷汗。
沈容容默然,她看着凤静熙安静地忍痛,她想帮他缓解疼痛,但他中蛊的那一侧身体,哪怕很轻的碰触都让他疼得厉害。
她低声问他:“难道没有什么止痛的药吗?”
凤静熙过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摇摇头:“止痛药吃了也不顶用。”
这一次,沈容容实在束手无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
不论如何,就算有天大的深仇大恨,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是有人竟然用这样一种残忍的手段让一个人生不如死,这个人甚至本就身负残疾,这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凤静熙疼了整整一夜,天明的时候,他终于痛得昏了过去。
沈容容看着他昏死过去,竟然觉得十分庆幸,至少,昏过去的时候不会有感觉。
☆、第12章
可是她只庆幸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凤静熙悠悠转醒。见他醒来,沈容容端了水过来,想告诉他,等喂他喝过水,她就让人把早在厨房煨着的鸡汤端来。
凤静熙的手,抖得握不住杯子。
沈容容怔了怔,忽然低声道:“还在痛?”
“嗯。”凤静熙只是发出一个简单的音,却仿佛耗尽了力气。
她看着他平静苍白的脸,开始发抖:“你……你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嗯。”
“……这不是第一次对不对!”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凤静熙听懂了,迟疑了一下,他低低“嗯”了一声,重重喘口气,看着一贯冷静的她竟然破天荒流露出一丝慌乱,他压抑着颤抖,低声道:“我受得住。”
沈容容哑然,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涩声问:“到底要痛多久?”
凤静熙低声咳嗽了一阵,淡淡地说:“蛊虫重新休眠大约要7天的时间。”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沈容容骇然,好半天,才干干地说:“你……就这么忍七天?”
凤静熙没说话。
沈容容哑口无言,半晌,尊敬地冲他抱了抱拳:“大哥,给你跪了。”
凤静熙皱着眉头看着她。
这个时候,长平隔着门道:“王妃,内侍陈总管求见殿下。”
她询问地看看凤静熙。
凤静熙问她:“你记得他们是谁么?”。电子书下载
沈容容倒背如流:“陈林,王府内院的内侍总管太监,是你跟前的老人,在宫里就伺候你,办事有条理,性格温和坚韧、恪尽职守,忠于你,不喜欢沈容容。”
凤静熙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陈林进来恭恭敬敬给二人请安。
凤静熙低声道:“陈公公请起。”
陈林起身站在距离床榻三尺处,就见凤静熙整个人埋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来,一头冷汗,瘦得几乎脱型,不禁眼眶微红,哽声唤了一声“殿下……”,碍于身份,却不敢再多言。
凤静熙淡淡道:“这些日子,府里劳公公与陆总管费心了。”
陈林拭着眼泪,哽咽道:“不敢,这是老奴应尽的本分。”
凤静熙咳嗽了几声,慢慢道:“你同陆总管说,外院的事,让他看着处理。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他看了沈容容一眼,垂下眼睫道:“让他去问容容。”
陈林闻言一怔,还没回话,就见在府里伺候凤静熙日常起居的近侍太监常德端了鸡汤进来。
昨日太医给凤静熙看诊之后,沈容容就留了长平伺候,常德见凤静熙不发话,只得离开,又不敢回屋休息,就一直守在外间伺候,后半夜,长平拿了一张方子出来去小厨房熬汤,借着送鸡汤的机会,他才进了内室。
往常陈林在的时候,都是陈林亲自伺候凤静熙,如今,陈林自然而然上前要取碗盅,没想到沈容容先一步接了碗盅。
见她竟然亲自喂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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