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受遗诏辅少主之前,不过是替汉孝武皇帝做了二十年的奉车都尉。”
“而蒙恬因家世之故,一举得为秦将,却能大破齐军,威震匈奴。”
“昭伯出身将门,自幼随其父在军旅,耳濡目染,姑母对他过于拘泥了。”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如今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已不是父亲,也不是子桓了。
(九十二)
平日除了元仲来问安,唯一的外客,就是东乡。
母亲在时,她便常回宫中走动,现在她也时常来看我,偶尔会小住一段时日。
自从昭伯晋了官爵,她回宫的时候愈来愈多。
“昭伯加封了武卫将军,可姑母每次见你,总觉得……你似乎比过去更不开心。”
“武卫将军?”她轻轻冷笑,语气之中满是鄙夷。
“德薄而位尊,非大魏之福。”
“昭伯只是欠缺历练,于才德上并无所亏,你对他不必过于苛责。”
“那么姑母可知,这两年他与何晏、中书郎邓飏、度支郎中丁谧过从甚密?”
“这三人……都是出了名的虚浮好货之徒,尤其邓飏,以官易妇,声名狼藉,我在邺郡时亦有所风闻。”
“昭伯怎会与他们结交?”
“起初只是与何晏偶尔见面清谈,后来何晏又引荐了丁、邓二人。”
“我听府中下人说,何晏还向昭伯献了五石散。”
“他们常去城西别业,名为广邀名士共聚清谈,实则抟丹服药,纵情声色。”
“这些事陛下可知晓?”
“皇兄下诏前,我曾去见他。”
“但他却说:‘丈夫处世,但求大节不亏,偶有纵乐也无悖情理。’”
“以陛下与昭伯的关系,你我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她的手指轻抚过五十弦瑟,一拢一拨,不成曲调,只闻低低的叹息:
“司马先生若在京中,他的谏言,皇兄会听的……”
“……若能让昭伯从此专注朝务,疏远何晏等人,戒绝五石散,倒也不失为塞翁失马。”
“你是他的夫人,从旁多劝一劝,他也会愿意听你的。”
(九十三)
边乱连年未靖,元仲诏令于许昌大治行宫,起景福、承光殿,宫室殿阁皆是玉檐绮栏,极尽靡丽。
完工未几,又命有司开陂池于芳林园中,于洛阳筑总章观,起昭阳、太极殿。
陈群与一众老臣力谏,元仲未纳其言。
一日朝议,邓飏、丁谧等奏称,摩陂一口井中惊现青龙,乃天降吉兆,请天子幸摩陂观龙。
元仲大喜,不日便排銮驾出京,旌旗蔽日,车辇轴轴相碰,所过郡县,皆令清道严备,铺锦三十里而迎。
元仲离京后,我吩咐一随身近侍:“你赍我手书至陇西,书信须面呈大都督司马懿。”
陇西去洛阳千余里,快马往返不过半月。
及至御驾回銮,司马懿的表章早已送抵洛阳宫中。
“我听说司马懿有跨马文书入京,可是前方军情有变?”
元仲道:“军情无碍,司马懿奏报成国渠、临晋陂完工,可灌溉关中良田千顷。”
踟蹰片刻,又说:“表中亦陈言,以无益之费,娱耳目之观,乃虚我仓廪、资敌甲兵之举,劝朕暂罢内务,以救时急。”
“陛下以为其言如何?”
“朕已命将作大匠暂缓修筑洛阳新殿与总章观,以工程所费,厚恤将士及其父母妻子。”
我欣然而笑:“陛下肯舍一己之乐,取军国之益,乃大魏福祉。”
“其实国家战事连年,自河以北,百姓饥苦困穷。”
“今陛下喜得青龙吉兆,何不广布恩泽于万民,以答谢天赐?”
自摩陂回京,他一直心绪甚好,不假思索,便应承道:
“便依姑母所言,免去鳏寡孤老者三年租赋。”
第14章 长史变
(九十四)
翌年秋天,诸葛亮终于死在了五丈原。
青龙三年,司马懿迁为太尉,仍驻长安。
元仲心心念念未忘他的宫室,边疆甫一弭战,便迫不及待召集天下巧匠,征民夫三十万,不分昼夜大兴土木。
朝阳殿、太极殿、总章观俱高十丈,雕梁画栋,光辉耀日。
元仲命人自长安拆取汉孝武皇帝所铸铜人、承露盘,又用铜数百斤,铸四丈高的黄龙、凤凰各一,置于新殿各门。
另于芳林园内起土山,使公卿大夫负土成山,植奇花异木,捕珍禽异兽,广选天下美女充盈园中。
听东乡说,这些多出自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的私下建言,此二人与昭伯往来颇为密切。
一日,我与东乡至嘉福殿,远在百尺外,遽然听得暴怒之声:“……放肆!竟敢将朕比作桀、纣!……”
近门口时,只见两本奏疏落在在殿外廊上,当值的内官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去拾。
我命侍婢拾了来。
轻拍去尘土,展看,乃是司徒军议掾董寻的奏表。
“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
“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无谓也。……”
另一本是少府杨阜。
“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夏桀作璇室、倾宫,商纣为倾宫、鹿台,皆丧其社稷。”
“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
步入殿内,犹听得有人言道:“陛下息怒,董寻、杨阜出言大不敬,论罪当诛……”
我冷然道:“董寻、杨阜直言切谏,足见忠君忧国之心。”
“因言治罪、诛杀直臣乃昏君所为,何人竟胆敢如此教唆陛下?”
目光扫过刘、孙,二人噤然,诺诺而退。
元仲起身来迎:“姑母亲至嘉福殿,可是有要紧的事?”
“听闻陈长文近日病笃,我与东乡明日去他府上探望,不知陛下可有什么要转达的么。”
他说:“朕也久未见他了,心中甚是挂念。明日朝议散后,与姑母、妹妹同去,何如?”
“如此甚好。”
我笑道,“适才我在殿外捡到董寻、杨阜的上疏,粗略看了几行,措辞虽有不妥,却是一片肝胆之言……”
“向闻主明而臣直,朝中有如此直臣,盖因陛下贤明。陛下何故不喜反怒?”
他闻言,脸上神色渐缓,片刻便怒容隐去,转而轻笑出声。
“姑母如此说,倒教朕非但罚不得,倒要嘉奖此二人。”
“宣朕旨意,董寻直言上疏,言虽有犯,但刚直可嘉,不予追问,令擢为贝丘令。”
“杨阜乃三朝老臣,时常谏诤进言,今次朕当手笔诏答,以昭嘉许。”
此一桩事过后,宫室的营建工程仍一如既往继续着。
青龙四年,十二月,司空陈群薨。
景初元年秋,辽东太守公孙渊反,自立为燕王,十二月,司马懿率军出关中,远征辽东。
(九十五)
“武卫将军卓有其父遗风,可堪大将军之任。”
景初二年,秋七月,司马懿大军在辽东为霖雨所困、战事进退维谷。
洛阳宫中,元仲忽染奇疾,一众太医皆束手无策。
这时,朝中开始纷然传出这样的话语。
自司马懿晋为太尉,大将军一职虚悬至今。
元仲的病拖了月余,毫无起色,为昭伯奏请加封的表章却一日胜似一日的多起来。
“朕不能视事,司马懿远征未归,朝臣们皆推昭伯任大将军,朕欲授其职……”
一日,元照对我说。
“此事不可……”
他轻哼了一声:“朕是大魏的国君,有权起用任何臣子。”
“我并非反对陛下用昭伯,左不过还是那句话,昭伯尚需磨砺,虽可用,但急切间不可大用。”
“昭伯既不合适,姑母以为,如今朝中还有谁可当此重任?”
“燕王曹宇谦谨仁厚,颇得军心民意,陛下可召之入朝,委以大将军之职。”
“曹休之子曹肇、夏侯渊之孙夏侯献,皆是宗亲中的后起之秀。”
“可命其与昭伯一同辅佐燕王,历练数年,便可百琢成玉,择其优而用。”
“外有司马懿镇守边防,内有曹宇等人主持朝务,陛下便可趁此时广招贤士,以充朝堂。”
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传旨,召燕王入朝,加封大将军。另封曹肇为屯骑校尉,夏侯献为领军将军,与武卫将军曹爽共辅大将军。 ”
不久,辽东便传来大捷。司马懿大军破襄平,斩公孙渊。
大军入城后,城中男子年十五已上七千余人皆杀之,以为京观。
(九十七)
入冬后,元仲的病愈见沉重,军政一应事务咸决于曹宇等人。
曹宇暂缓了几处殿阁苑林的工务,一面奉旨在各地州郡上选拔青年士人,朝堂开始显现一种蓬勃清新之气。
那日,我一如往常在永寿宫中弹瑟。
天近黄昏,忽而侍婢传报,元仲突然咳血不止,病势凶险。
一声轻响,指下的弦断了,捋着断弦,我的手颤抖不止。
“去!”几乎是脱口而出,“速去请燕王和驸马他们。”
赶至嘉福殿时,医官已会诊毕,正自殿内鱼贯而出。
“陛下如何了?”
太医令阜盛跪启道:“臣等无能,陛下怕是……回天乏术了。”
元仲见我,双唇开始微微噏动,唇齿间犹有血渍。
我急忙俯身近前,只约略听清他说:“召回太尉……”欲再细听,元仲却已昏厥了过去。
我守着元仲,直到掌灯时分,御床侧畔只有昭伯与刘放、孙资垂手侍立,曹宇、曹肇、夏侯献皆未至。
“再命人去请燕王……”我吩咐孙资。
“不必去请了。”蓦然,昭伯沉声说道,“各处宫门已下钥,燕王他们……入不了宫了。”
(九十八)
我缓缓回身,冷眼望向他
——他面容白净,身形单薄,当真与子丹毫无肖似。
“你只是个武卫将军,纵能一时封锁宫闼,又如何挡得住各路勤王之师?”
“从今日起,小侄自然也不再是区区的武卫将军。”
他以目视刘放、孙资。
二人会意,一人平端黄绢,一人将狼毫饱蘸仲将墨,把着元仲的手,须臾,便写就一道诏书。
我瞥了一眼,见诏书上写的是:“免燕王曹宇、曹肇、夏侯献等官,限即日归国,无诏不许入朝……”
“武卫将军曹爽改任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总摄朝政。”
“小侄尚需姑母为陛下手书遗诏,公告天下,太子登基,由大将军辅政。”
他将纸笔端至我面前。
“刘放、孙资既已替你写了一道诏书,不差再多写一份,为何要我手书?”
“遗诏非同等闲诏书,以姑母在朝臣中的声望,方能替小侄压制住一切猜疑。”
“昭伯,这是窃国大罪,你怎会变得如此疯狂妄为?”
“窃国?”他遽然放声大笑,直笑得袍裾颤抖,“曹魏江山,难道不是从刘姓人手中窃夺来的么?”
我道:“要我手书遗诏,条件只有一个——召回太尉司马懿,由你二人共辅幼君。”
他的脸色霎然变得铁青,一言不发。
我轻轻哂笑:“我别无他意,只是西有蜀军连年寇边,南有东吴虎视眈眈。”
“若不借助于司马懿,你以一己之力,可保得了国家安稳?”
“司马懿行将就木,主公何须惧他,尽可答允大长公主。”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放忽然开了口。
主公?原来如此。
“好,小侄答应姑母。”
我略想了一想,提笔乃写:“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
用玺毕,吩咐宫中给使:“备下追锋车,持此诏往襄平面授太尉。”
(九十九)
元仲一直不省人事的昏睡着,昭伯与刘、孙二人亦寸步不离的严守塌边。
翌日子夜,他缓缓苏醒过来。
“太尉?……”
“陛下放心,我已命人赍书去襄平,最迟太尉明日便会到洛阳了。”
他眼睛直勾勾凝望着更漏,像看着自己正一点一滴流失的生气。
将至寅时,殿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屋外夜色漆黑,犹如打翻了墨汁,却见司马懿须发皓皓,风尘仆仆,一身戎装都未换掉,手执诏书进入寝宫,径至元仲榻前跪下来。
元仲只是指尖微动了一动,手已抬不起来:“死乃复可忍,朕忍死待君。”
司马懿握住元仲的手,红了眼圈。
“太子兰卿年方八岁,不堪掌理社稷……有赖太尉竭力相辅,勿负朕心。”
司马懿顿首流涕:“陛下不见先帝嘱臣以陛下乎?”
听了他这句话,元仲眼中仅余的神采终于都涣散了。
走出殿外,残琼碎玉一样的雪片从晦暗的天穹里纷纷洒洒落下来,像漫天飞舞的瘗钱。
我不知道,这一场丧礼中埋葬的,究竟是谁。是元仲?还是大魏的国祚?
第15章 雁归湖
(一百)
正始四年初秋,昭伯来永寿宫拜会我。
新帝即位后短短不出五年的光景,军政大权尽归昭伯——
他的胞弟曹羲封中领军,曹训领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掌控了整个京畿,何、邓、丁三人皆入尚书台。
司马懿徙为太傅,自正始二年春起,奉诏离京,驻守荆宛,以御吴兵。
那年秋天,昭伯开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冕十二旈,乘六龙金根车,就像当年的父亲
——不,他行事比父亲更张扬,却毫无父亲那样的才智,来驾驭这个微妙的权力游戏——
他更像董卓。
大小官员争相往他府上送女子,更有宫中黄门私取宫婢、才人十数,送入大将军府。
这些女子都被养在窟室里,取太乐乐器,教习为伎。
“洛阳宫室老旧,多年未修葺过,往来出入者也甚为冗杂,非宜静养。”
“小侄着人将许昌宫仔细洒扫过了,倒不失为一个清净的去处。未知姑母意下若何?”
我冷笑:“去与不去,是由得我选择的么?”
许昌,有多久没回去了?
车辇在洛阳城的街路穿行而过,我听见道旁稚童唱着歌谣。
“何、邓、丁,乱京城……”
“……台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