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榜眼才华横溢,处事磊落,正直坦荡,且机敏聪慧,懂得审时度势,乃佳婿上选。表哥也是考察良久,方向令尊推荐。当然,如果怜星你不中意,表哥不会勉强你嫁他……”
我一惊:这是何时的事?
“长风!”秋夫人美眸自我身上一扫而过,况味不明地落在她不听话的儿子脸上,“你和怜星这桩婚约是你的祖父为你订下的。”
“祖父当年,要我照顾怜星一生。到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违背此诺。”
“但如果你没有认识小海,你会娶怜星。”
“或许如此。“秋长风颔首,“如果我没有认识她,就说明您的儿子一生一世都与情爱绝缘,您希望您的儿子一辈子都不识情爱滋味么?”
一声抽泣压抑响起,是……楚怜星。
秋夫人起身揽她过去,叹道:“风儿,你对情爱是如何认定的?娶襄西王郡主为妻,也是因你识得情爱?”
“以娘的智慧,应该明白长风何以会娶襄西王郡主。”
“你既然可以娶她,为何不能娶怜星?”
“娘更明白。”
“不管为娘明不明白,你都要说个明白。”
“怜星。”秋长风目光投向呜咽吞泪的楚怜星,“你与襄西王郡主不同的是,你是我所疼惜的。娘说得时,如果我不曾爱上什么人,也许就当真能把娶你视作是对你最好的照顾。但当我已经确信不能爱上你,且这一生只会让一个人住进心里时,再娶你,就是亵渎你了。所以,我不能再娶你。”
“表哥,”楚怜星举起泪眸,“不能爱上怜星么?永远不能么?”
“不能,永远不能。”秋长风断然道。
“表哥……” 楚怜星泣声加剧。
美人垂泪,秋长风岿然而踞,“如果,你不在意我不爱你,我可以遵从两家婚约,娶你进门。但是,你必须知道,就算我娶了你,你仍是妹妹,而我不可能与自己的妹妹有夫妻之实。”
“表哥,你……还是讲出来了,怜星还以为,你也许不会讲的……,楚怜星双手掩面,泪珠由指间渗落,娇躯娇怜如风中弱柳,“……怜星真的如此不堪么?不能让表哥爱上……”
“你错了,怜星。”秋夫人抚其肩,柔声道,“不能让长风爱上,并非你的不堪,只不过他不是你的那个人而已。就如小海,对你的表哥来说,她是珍宝,但对于不爱她的男人来说,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丫头。若你能退出一步,终能找到一个将你视作珍宝的男人……”
“表婶,连您也……您赞成表哥他……”
秋夫人叹息,“难道怜星你想一生都不能体会被一个男人当成女人珍爱的滋味?你可知你一旦选择了条路,届时,就算有怨有苦,你也要独自承当且与人无尤?”
“我……”
“如果……如果……”
人都走了半天,房子里也寂静了半天,我偷眼睇着闭目养神者,几回欲言又止,他都听若罔闻,且神色显然不豫,莫名地让我忐忑起来。
“说啊,猫叼了你的舌头不成,怎不说了?”我打住不语时,他反倒问起来了,且语气一如既往地凭般让人讨厌。
“如果怜星小姐当真能够在意你不爱她,或者想在婚后天长地久的相处中让你日久生情,你当真会娶喔?”
“你——”他豁然睁眸,“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我……”我是不明白他为何骂人。但我骂不过他,打不过他,不和他一般见识就是!我掉头,想到里间榻上好睡一回。但迈不三步,就被他拦腰揽了回去。
“没心没肺的狠丫头!”继笨丫头蠢丫头脏丫头臭丫头后,我头上又冠了另一个名号。“但凡有点良心,这个时候不该感激涕零地对本公子投怀送抱么?本公子怎就凭般苦命,遇上了你?”
我躲着他来意鲜明的嘴,“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要感激?”还“涕零”?好恶心。
他在我臀上狠打了一记,“算了,本公子认了,谁让本公子眼光忒差,找上了你。”
什么话?我不服地还以颜色,咬了他下巴一口。
他目光顿时深浓。到这个时候,我若还分不出他眸色转换的不同,就当真是一个蠢丫头了。他怒时的绿意,是透人肺腑的寒。但这时的绿意,是……
“不行。”我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
“为什么不行?”
看他的表情,我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么?“我说过的……”
“方才你不是一直在场!”
是啊,方才我一直在场。楚怜星以弱花娇怜之态,祝表哥和小海情真爱坚,两情长久,而后,申明成全之意,那姿态,高贵端庄,毫无瑕疵。
“如果她……”
“你关注的只有这些是不是?”他又狠拍我臀上,“我还算了解怜星,她尚有些傲气,在我已经将话挑明的那般地步的情形下,不会执意屈就。”
“如果……”
“如果她委曲求全了,我别有对策,满意了罢?”他白牙冷森森地在我颈上唇上闪了闪,却没有如我所料的咬下来,“还有什么话,一并问了,以后少给我动辄就以逃跳了事!”
我鼓腮,“哪有?”
“没有?”他挑眉,“方才,你见怜星在此,又想逃是不是?”
“那只是……”只是离开这个场合而已……嗯?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挫伤,我豁然明白,他想要的,是不管何时,我都和他站在一起面对所有事。我以往对他动辄以消失待之的行事态度,是着着实实伤了他的。
“你何时开始安排楚怜星的婚事?”
“太后寿辰来临,怜星的父亲也在赴京贺寿之列,我趁机向他提起。”
“但我听小侯爷说,你的父亲是要在你离京之前为你娶她过门的?”
他眉峰不愉快地皱起,抿了抿薄唇,道:“那只是父亲在说。”
“可是,那时你为何会有解婚之念?你那时并未记起……”在他倏然凌厉的眸光中,我心虚地打住,讨好地赔笑几声。
“我那时的确不记得我爱着那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但我明明白白的晓得,我不爱怜星,见着她,我只确定她曾是我真心疼惜的妹妹,如果娶了,就连那一丝疼惜也没有了,明白了?”
“可是……”
“什么可是?那些时日,我睁开眼的第一事,就是要与满胸臆无从解释的空虚抗挣,因它强盛到几乎能把我吞没!这世上,除了娘,我再看不到任何可值得我怜惜的人与事,所以,我布排好了一切……”他语音戛止,指节在我喉上轻轻抚挲,“每想到那些行尸走肉的日子,我就想掐死你!”
“我怎么知道会如此?”在他之前,我不是没有时别人施过同类术力,别人怎就能一切如常?难道只因他是狐狸,就分外与人不同起来?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些日子我看着怜星,会无端的厌恶,看着惜云,连厌恶的心情都没有。以怜星父亲的官衔不一定要进京贺寿,此回来主要是为了怜星的婚事。而我不惜以职权相胁,让他迅速为惜云订下亲事,并答应为怜星另择良缘!他曾是我除了祖父以外最尊敬的长者!满意了?”
我我我……满意什么?他瞪我的眼神里,怎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接着,继续。”
什么?喔……“你的王妃,她……你爱她么?你们的孩子……”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唇角忽掀一丝笑意。这机诡莫名的笑,使我周身寒意陡生,“是你要我把一切摊开来谈的……”
“小海总算做了一件让我满意的事。”他道。
番外 秋长风(二)
我出生在一个钟鼎鸣食的朱门豪第。这样人家出来的子弟,注定了一路繁华,也注定要承受繁华背后的萧索。
由小至大,自呀呀学语到蹒跚学步,自读诗练书到滚爬习武,能给予我最多时光最多陪伴的,只有祖父。文才武功,易经八卦,兵书战略,琴棋书画……在如此精心培植之下,我成了同辈兄弟中的佼佼者,也因此,惹上一身麻烦。
当亲近的长辈不再亲近,当共度童年时光的兄弟不再是兄弟,当受袭遭刺在你生命中与吃饭饮水一般司空见惯,我除了让自己变强,好像没有另一条路。
选择这一条路,我一直都清楚自己会遇到什么,发生什么。所以,出使苗疆,中途遇刺,被人以疑兵之计引得四分五散,使我一人陷进连环追杀……一概种种,也不过是该遇到的事遇到,该发生的事情发生而已。不管是怎样的凶恶险阻,我坦然接受,而后,除而灭之。
但惟一的意外,是她。
她带着满身的迷团,以及一个同是被追杀者的身份,闯进了我的路程。
原本,我以为我可以连她一并杀去,林去本公子人生中那段最狼狈的岁月。可是,我没有。
初时的没有下手,是因她那双眼睛罢。拥有如此倔强、如此寂冷眼神的人,本该有一个情世嫉俗的性情,却时别人别事处处容情,人不伤她,绝不伤人。如此一个矛盾的人儿,让我有了探究的兴趣。
至于后来……当然再也无法下手。
“茶来了,几位公子请用茶。”
白净的小脸,一双笑得泛弯的眸儿,一张为了讨赏可以极尽讨乖卖巧的小嘴。这份姿色,莫说大苑公府里俯拾皆是,就算行在街上,也多有可见。但是……
“小海,一别三月,你是越发的漂亮,越发的讨人喜欢喽。”
“谢明月公子夸奖,明月公子才是更加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哦。”
“小丫头好会说话,但说得全是实话,本公子喜欢。”
明月那厮,是我们四人中话最多的,但从来不会比这样的时候更让我觉得他那条舌头的多余。
我不清楚我何时时那丫头有了那样的念头。
在她因为一块破玉摔门而出,又辞工远去后,初始我只当她小娃儿赌气浑未在意,但三天,五天,十天……一个月过去,她如一只出笼的鸟儿般再无音信,我方确定,她是当真走了。本公子自然大恼:当初就该和她签一张卖身契,管管这臭丫头的倔脾气,走了也就走了,随她自生自灭!
如是想着,又过了几个寝时无眠食时无味的日夜,在我对那股麦芽糖的淡淡甜味出现渴盼时,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为何每早必须由那个清甜声嗓唤醒方肯离床度过一日,明白了我的鼻子如此挑别为何独闻不到她身上的油烟气,更早的……
那个屋外大雪的夜晚,我灯下执笔闲书,她研墨添香侍立。我一个无意转首,正见她点着小脑袋瞌睡的脸儿,那当下,我竟想……竟想……竟想把她扔到床上!结果,我当真把她扔到了——外面的雪地之上……
我向来恶厌府里的婢女。
她们的地位当然不会博我喜欢,但也只是不喜欢。会惹我恶厌,源自从我十二岁始,每隔一段时日就要踢下床去的那些人。每有此事发生,为让下人将床帐、床单、床被、床褥、床枕换毕,再在整室焚香清扫,多到夜半时候方能成眠。
敢爬到我床上献身的婢女,俱是自恃有几分姿色。而那些丰满艳丽的肉体从不曾惹出的绮想,居然会让一个脸上沾着墨汁、嘴儿张得半开,且淌着口水打着小呼的青涩丫头撩拨得躁动……我如何能够容忍?
一时不能容忍,二时可以忽视,三时权且压抑,但当一二再,再二三……
于是,我明白了早该明白的。
我从来不是一个可以亏待自己的人,临渊羡鱼非我行事作风。既然豁然开朗,我当即让得多前去寻人,二两的月钱提到五两,软硬兼施,将这只小钱奴诱了回来。在她重新出现眼前的刹那,我更加笃定无疑:这一辈子,再不让她逃出掌心。
“小海,这个扇坠是十足的蓝田玉石哦,喜欢么?”
“小海喜欢,多谢明月公子赏,奴婢感激不尽。”
“客气客气,对可爱的人儿,本公子向来大方……”
“小海!”这是谁家丢人现眼的丫头?拿着本公子授传的礼雅用语,对他人巧言令色,而且,只是为了一枚小小扇坠?岂有此理!
“公子您叫奴婢?”
“难不成这院里还有第二个蠢丫头叫小海么?”
“……公子您吩咐。”
看她腮儿又鼓,唇儿又掀,我不难猜出她小小心眼里又把本公子骂过几回,“随本公子来!”
“喔。”她随我走了五六步,忽然转身福礼,“明月公子,小海告退。”
“走快些!“明月那厮怎就如此碍眼?
她一身恭顺的跟来,并在以为我收眸不察时,向我挥了挥小拳。
“公子,您要写字还是看书?”
“本公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需经你批准不成?”
“……如果您写字,奴婢为您研墨,如果您看书,奴婢为您在椅上垫上靠枕。”
“如此迫不及待,是想在打发本公子后再去侍候什么人么?你忘了谁是你的主子了是不是?”
那丫头抬起了一直半俯着的脑袋,大眼睛在我脸上逡巡多时,眸光略显迷朦,唇儿欲语还休。“公子,您……”
臭丫头,终于晓得本公子生得出色了是不是?
“我如何?”
“您……”
“有话快说!”
“您昨夜蹬了被子被冷风吹着了么?看您的神色,听你的语气,像是风邪入体,要不要奴婢为您去请大夫?”
“……”我把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揪到近前,“你有胆再说一次!”
“公子,奴婢这就为您铺床,您再去歇憩一下可好?”
这一回,小丫头很有胆呢,真是让本公子欣赏。我颔首,“的确想睡了,不愧是深得本公子宠爱的爱婢,恁是善解人意,去罢。”
“是。”小丫头福了福,当真去铺床展被,而趁她弯身操忙的当儿,我出指,点中了她的“睡穴”。
我不想偷袭的。但对这个丫头,我惟有出其不意,方有得手的可能。抱着她软下来的身子,嗅着独属于她的那股淡淡甜味,捏了捏她小巧挺秀的鼻尖,我在奖励自己尽情品尝那两片香软唇瓣前,道:“本公子想睡的,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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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我的事,一向是少闻寡问,逼得本公子不得不想方设法把你拉进我的世界。你这样糟糕的性情,若碰上的不是本公子这样宽宏大度不计前嫌的,早就舍了你不要!”
什么嘛?我张嘴欲驳,被他食指压住,“你问,本公子就会说,对小海,我从来就不打算有任何隐瞒。”
他收了收臂,将我尽揽上他的膝。我也就势蹬鞋蜷足,在他怀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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