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相亲的日子,却结束在十六岁那年,因为我好静,看得进书,所以成绩在学校一直很好,我考进了重点高中。
家中生活本就拮据,爸妈,也就是你外公外婆看静雯的成绩不理想,就动了让她休学的念头,可以减轻家庭负担。静雯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那以后变得沉默了起来。我因为读的重点高中,要住校,所以一个月回来一次。起先并未发觉,后来每次回来都很少见到静雯时,开始留了心。爸妈在地里干活,没时间管我们,也由着我们去的。
终于有一天,被我发现静雯一个人偷偷的躲在墙角吸烟,脚步开着,那个样子就像街头的女流氓。她看到我时,没有惊慌,只是笑着叫我不要告诉爸妈。那时我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事,回头想想还是告诉了爸妈,却不知爸爸脾气火爆,直接就把静雯拿皮带抽了一顿。
从那以后,静雯看着我的眼里有了恨。但矛盾真正爆发是在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下乡的小伙,长得非常英俊。我看到静雯每天眼中都放着光,有时候还会在睡觉时拉着我偷偷的讲那个小伙有多帅,多好看。我本没在意,直到有天她跑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问为什么事事都要和她抢,她把求学的机会给了我,可是如今我还要抢她喜欢的男人。
第二天,她就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过,无论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时爸妈时常抹着泪说,是不是他们错了,当年应该不管家里再困难,也要供静雯去读书的。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韩静雅讲话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可是故事里的悲意却直达静颜的心口。忽然心中一动,她有些震惊地抬头问:“那个下乡的小伙是谁?”
韩静雅笑了笑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像你的父亲。你没有猜错,那个下乡的小伙就是你的爸爸,当年你爸爸做下乡青年,回农村改造,这是我们初次见面。但是那时我因为你阿姨的事,对他心中有怨,没有理会他。我自己都不明白,与他从未说过话,且我与你雯姨长得又一模一样,为何当初他会喜欢我,而不喜欢静雯。”
果然如心中所料,记忆中曾听爸爸提过他下乡那段时间的经历,虽然时间已经久远了,现在听韩静雅提起雯姨时,猛然就想了起来。
不由慨叹,原来爸爸和妈妈的缘分,早在那年就已经注定了。连唐旭的爸爸唐少华,都是在爸爸之后才认识妈妈的。心中其实很想问问有关她与唐少华之间的那段情,可是却不知如何开口,怕再提起唐家,又会惹她心头难过且愤怒不平。
在静颜心中,因为多了一层唐旭的关系,其实对唐少华的怨念并不重的。因为他其实也是当年事情的一个悲剧人物,为家业,为孝道,忍痛舍下心爱之人,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过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又在闻知韩静雅的死讯后,毅然决然就选择了殉情。
唐少华这个人,固然可悲,却也让人觉得很悲壮。
她曾想,如果当年的唐少华再有魄力一些,敢于与唐老太爷斗争,会否结局就会不一样?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如果真那样,哪里还会有爸爸与妈妈的相守,又哪里会有她的存在。
“那么,雯姨究竟去了哪里?你后来都一直没有找到她吗?”
静颜发现,她这个问题一出来,韩静雅的眼中就出现了悲伤和痛苦,心中一颤,难道?
只听悲戚的声音里带着哭意,低低缓缓犹如倾诉:“我始终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她,可是这一找,却是很多年。我读重点高中,上了大学,大学里遇见了唐少华,再到后来重遇你父亲,这期间我花了很多时间,甚至登报,都没有找到静雯。一直到你三岁那年,我们拜托去寻人的私家侦探来电告知,说在a市有一个神似我的人出现,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是静雯。
我与天哲赶到a市,几经周转,终于在一家疗养院里找到了她。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她不知何时得了直肠癌,且晚期,再见她,她已经形削见骨,瘦的不成样子。她已经不会说话,只是看着我们,忽然就流了泪下来,最后只轻轻蠕动了下嘴唇,我辨识出她说:静雅,对不起。那一刻,我几乎哭到肝肠寸断,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怎么会是她呢?
我没敢把静雯离世的消息告诉你外公外婆,因为那时他们二老身体已经很差,许是这么多年对女儿沦落在外的牵念,导致了他们的身体跨下来。那年,是个悲伤的一年,我刚送走了自己的亲身妹妹,不过两月,就接连送离了你的外公外婆。
幸得天哲陪在我身边,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支撑过那难熬的岁月。你外公外婆离世后,我就把静雯的骨灰带了回来,与二老葬在了一起,圈了三个坟地,也算落叶归根,她漂泊许多年,终于回到了故乡。
所以,小颜,你要记住,你是真的有一位阿姨的,她叫韩静雯。”
静颜点了点头,心头犹如被什么遮住了般阴霾,很沉重。
眼前这个女人,除去她是她妈妈的身份,就这样的故事,也是让人心疼的。那个从未谋面的阿姨,悲苦了一生,留下了许多遗憾,却让生者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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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放生()
到了此刻,她已经不想再去问韩静雅为何不肯认自己了,她觉得这样就好,只要都活着就好,总比死了让人遗憾,要来得幸福得多了。
心中坦然后,就不再有怨恨,更多的是为眼前女人觉得心疼。她真的经受了太多的痛苦和责难,却在能够宁静生活后,又被自己打破。
韩静雅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可能因为你雯姨的事吧,我和你爸爸就更加相爱了,因为知道爱来之不易,生命不可践踏,我们还能拥抱,足以证明幸福没有远离。渐渐的,我把生活的重心,全部放在了你爸爸和你身上,觉得此生有你们,幸福足矣。可是这个幸福却在你八岁那年,变得支离破碎!
你被绑架,让我和你爸爸担忧的吃不下饭,你被救回,本该千恩万谢,却是引来了恶魔。你爸爸被撞飞又落地,全部发生在我面前,世界变了天,颜色在我眼里只成了白,满目的都是白,我听不进任何人说话,只知道那个宠我爱我包容我,像天一样高大的男人,居然舍我而去了。
可是等待我的噩梦还没有结束,恶魔再度降临,他夺走了我生的希望,我再无颜活在这人世。当我开车冲进大海的时候,只剩一个念头:天哲,我来了。我竟然是觉得开心而甜蜜的,终于我可以与他在天国相遇,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定然会原谅我满身的脏污和罪孽的。
再次醒来,宏远说是在一年后,可是对我来说,却其实是做了个长达十几年的梦。梦醒来,我回到川市,偷偷的去老家探望,得知已经被拆迁,坟地都被迁移。心中剧痛,居然连爸妈和静雯,还有他的坟地,都再无踪迹。
我没有办法,只好在那边公墓地里给爸妈和静雯重新树了个碑。而天哲,我却没想再立,我已嫁作他人妇,再无颜面见他,只是去了那个浩大的墓场,买了块空地,立了一个空碑,写下一段墓志铭。光是做这些,我心中有愧,不仅是对天哲有愧,也对宏远和阿皓有愧。所以重遇你时,我有了那么多逃避的举动。”
千言万语,只为解释,她为何不认她。
静颜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在泛滥,无声痛哭起来,整个悲剧事件,她或许曾是参与者,却远没有她来得更痛更惨烈。
韩静雅沧桑沉痛的眼,终于有泪落下,她本站在离床两米开外的地方,此时见静颜哭的哽咽,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搂住了她。
手刚环住她的肩膀,就觉怀里一沉,静颜已经埋进了她胸口,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
沉重的往事,如噩梦般鞭策着心灵,终于这刻,母女俩紧紧抱在了一起。
门外站着的一干人,眼中都隐隐含泪,里面的语声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偶有片语传到了外面,这样深浓的悲伤,没有人可以为之代替,哭是情绪的发泄,是努力把悲恸驱赶走的唯一良药。
方母轻叹,偷偷拭去了眼泪,静雅也是个苦命的人,唉,真是天意弄人啊。
唐旭闭上了眼睛,耳边听着女人莺莺的哭声,心里头万般翻侧,他只祈求老天,不要再将静颜带离他身边,他会以此生所有的爱,来填补她心灵的创伤。
杜家父子眼中也有情绪波动,但更多的是为里面女人的担忧,这样伤心,他们又没有办法走进去安慰。
渐渐的,门内的哭声小了,众人也松了一口气。
静颜平息下波动的情潮后,退出韩静雅的怀抱,有些羞赧地看了眼她胸口湿润的衣襟,从不知道,自己的泪腺是如此发达的。
情绪在崩盘,然后重收后,心中总是少了份沉重,多了些轻松。
刚想与她说些什么,却听韩静雅轻声道:“小颜,说句真心话,能够再见你,我真的很开心,尤其在见到你的身边有那么多人在呵护,在疼爱着你,我也很放心了。所以,就到这里好吗?”
静颜愣住,她不懂她是何意,就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韩静雅温柔的笑了笑,掩去眼中的悲伤,“小颜,我们放过彼此吧,我没有办法看到你不去回忆你爸爸当年惨死车轮下的画面,不去回忆那些久远的噩梦般的经历,所以,就当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私,从此以后,不再介入彼此的生命,只当韩静雅真的已经死了,事实那个韩静雅的确死了,我现在是杜太太,我有了新家庭,我想有新的开始,或许偶尔我会去那空碑前说上几句话,但那都是一种对往事的缅怀而已,至少我过得平静。”
静颜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让她放手,不要再继续切入到彼此的生命里。可是刚才那个怀抱,她以为她是原谅了自己的,是想接纳她的心中一滴冰水划过,寒了整个心头。
她仔细看韩静雅的神情,她并不避开她的视线,而眼中有着坚定与恳求。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自己的亲身母亲恳求自己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更加悲哀的?
她闭了闭眼,眨去刺疼的泪珠,想扯个笑容,但却很难,最终点点头:“我知道了,杜太太,很抱歉我介入你的生活,从此以后你我各不相干。”
就算明白韩静雅的心情,可是内心却仍旧无法承受这种痛,所以她不敢再去看她,只是垂了眼睫,安静的等待脚步声。
韩静雅复杂地看着女儿,她眼中划过的伤,不是没有看见,可是心里既然决定了,她就不想再改变。门外站的是唐家人,是唐少华的儿子,静颜看他的眼中,深藏的感情她看得很明白。
或许她能接受女儿与自己相认,但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去接受任何一个唐家人。尤其那个唐旭与他的父亲长得那么像,当年她与唐少华之间的事,从未开口说与任何人听,却是心底一道永恒的伤口。
世情难料,纠纠葛葛犹如一个轮回,这个轮回或许是小颜要走的路,但是原谅她的自私,实在没有心力陪她一起走下去,否则她只会沦入无尽的噩梦,终将辜负站在门外的杜家父子。
最后看了眼沉目而躺的女儿,狠了狠心,转身迈开步伐向门边走去。
忽听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我能最后叫你一声妈妈吗?”
眼泪夺眶而出,苦苦压抑,才没让哭声溢出。
“妈妈不见。”
不是再见,是不见,此生不见。
韩静雅拉开门,看到门前站着高大挺拔的男人,怔了怔,错开身,从他身旁走过。
杜家父子等在一旁,她走到跟前,笑了笑道:“走吧。”
两人点点头,一起相携着往走廊那头走去,不再回头。
至此,韩静雅已死,活着的是杜太太。
唐旭收回了视线,很担心里头一点声音都没的女人,刚想推门进去,方母却喊住他:“阿旭!别进去,此时你进去不合适,我进去看看她吧。”
所有人都知道,韩静雅真正的心结在唐家,今日唐旭站在这里,就注定了那对母女见面不相认的结局,这个道理他们能想到,静颜自然也能想到。
所以唐旭若走进去,要叫静颜如何面对他?
唐旭震颤了一下,握着门把的手一点一点脱离,眼中是无以莫名的沉痛。
方妈妈推门进去,就见女儿睁大了双眼,看着上方,眼中满是荒芜,眼角是泪在不停地流。心中剧痛,立刻走到床前,轻轻搂住她的头,柔声道:“闺女,别怕,你是有妈妈的,我和你爸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陪着你一路成长。”
母亲温柔的声音,慈祥的脸,眷恋的味道,整整把她包围,悲凉的心间注入了一道暖流,本是荒芜如沙漠般空虚的心,有一次复苏过来。
为什么要执着永远得不到的,明明那些贪恋的亲情就在身边,她不是没有妈妈的孩子呀,她的妈妈养育了她二十年,得到的母爱不比任何一个人少,为什么还要不满足呢?
终究是自己太过贪心了,人生又哪里会没有缺憾的呢?
与其活在痛苦里,为何不活在当下,如果回忆是痛苦的,那么就彻底放手吧。
心中默默的把那个名字沉寂到心底深处,决定以后再也不触碰,此生都不会再见,对彼此放生,这是为对方能够做的最好的事。
靠在方母的怀里,享受着独有的温暖,觉得这样还不够,她让开了身子,让方妈妈也躺上来,床足够大,容得下两人的身体。 浮生相思老:
方母你拗不过女儿,只好脱去外衣,也一同躺了上去。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搂住女儿的腰,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一日日看着孩子成长,虽然可能长得比她都高了,但仍旧是她呵护在手心的宝贝。
渐渐的,静颜闭上了眼,再次沉沉睡去。
放我一个人生活,请你双手不要再紧握,一个人我至少乾净俐落,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