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见楚威后眉毛微挑,赶紧先竖了眉毛代她斥道:“能有什么怎么办的,她都这”她本来一句“她都这把年纪了”已到了嘴边,猛然醒悟楚威后的年纪更大,这话说出来简直找死,忙改口道:“人吃五谷,哪有不病不死的?威后,您说是不是?”说到最后一句,忙转了腔调,一副请示的样子。
寺人析苦着脸:“可是,若是公子戎不肯罢休”他毕竟是个奴才,楚王槐已经答应的事,忽然间一个公子的母亲就这么死了。楚威后自然是想杀就杀,可芈戎毕竟也是个公子,他要是不肯罢休,那么他这个奴才会不会变成替罪羊啊!
楚威后玩了一辈子权力,这点子事,倒真不在话下,当下懒洋洋地道:“那小子若是闹腾,便叫大王问他一个无礼之罪,贬他到云梦泽那边去平乱。”说到“平乱”二字,莫名多了几分杀意。
寺人析也听出这种杀意来,当下又小心翼翼地问:“可是,令尹那边”有令尹昭阳在,要除去公子戎,恐怕不这么容易吧。
楚威后冷笑一声:“昭阳已老,且这次平乱的主帅,不是昭雎吗?”
寺人析恍然大悟。昭阳已老,如今许多事,已经没有精力去管了,而昭雎正是昭氏下一代接替昭阳的人。此人贪财刚愎,能力却远不如昭阳。有昭阳在,一般人不敢冒着触怒昭阳的危险对先王公子下手,可若是收买昭雎下手,难道昭阳还会为了替公子戎报仇去杀了昭雎不成?当下心悦诚服地行礼道:“威后高明。”
果然,次日消息送到芈戎处,芈戎不服而到楚王槐面前争执,楚王槐却是先得了楚威后派来之人的说辞,虽然心中恼怒,但也只能替母亲善后,当即翻脸问了芈戎冲撞之罪,又叫他去云梦泽平乱,将功赎罪。
凄风苦雨间,芈戎只能葬了莒姬,与向寿一起,率兵前往云梦大泽,平定蛮族之乱。
远在燕国的芈月,对楚国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自在西市安居下来以后,开始靠抄书取得一些收入,慢慢过上了教养儿子的平静生活。
在这样的朝代,知识总是宝贵的。列国娶嫁,最宝贵的嫁妆不是珠玉,而是经卷典籍。燕国大乱方定,许多家族破灭,典籍被焚,几户因军功而暴发的人家,也需要经史典籍装点门面。便是西市之中,少数沦落的策士游侠也多半只是阅读家中旧藏,或者拜师访友看得一二珍藏,通常也只精通得一家一论,却不及芈月自楚宫到秦宫,阅遍王室典藏,看遍诸子策论,所记得的典籍之多。
所以,数月过去,她不仅能够维持生计,手头也积蓄得一二钱财,虽然不能够与昔日富贵生活相比,但终究已经摆脱衣食不周的困境了。
她一边默写经史,一边也以之来教育嬴稷。此外,她更是领着嬴稷,在西市上观察世态百相。
这日,她与女萝又领着嬴稷,走在西市之中。
燕国的市集与她记忆中的楚国市集比起来更加破落,因战争过去没多久,人气还未恢复,通常初一十五,才会有野人郭人担了货物进城集会交易,那时候方显得人气充足一些,平时则行人寥寥。
燕赵多豪侠之士,所以市集上,也常有市井无赖游侠儿游荡着在等待机会。
芈月与嬴稷走过那间游侠儿素日聚集的低等酒肆,见门口几个游侠儿正说得口沫横飞。
一个说:“想当年子之之乱的时候,我就是在这儿亲手砍下那逆贼的脑袋”
第272章 莒姬死(3)()
另一个却嘲笑道:“拉倒吧,你那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随即自夸:“那日齐国人打进来的时候,我就在这西城墙上,砍了十三个齐国兵呢!”
另一个就戳穿道:“我记得你当日说也就砍了三个齐国兵,如何现在倒吹成十三个了?”
另一个也嘲笑他:“哼,齐国人来时,要不是老子替你挡一下,你小子的脑袋早就没有了”
嬴稷一路上左顾右盼,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女萝听得那几个游侠儿说着说着,话语粗俗起来,不免有些难堪,对芈月道:“夫人,这里又脏又乱,咱们还是走吧。”
芈月不理她,却问嬴稷:“子稷,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嬴稷认真地想着,回答:“母亲曾教我背老子,上面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又记得书上说当年重耳逃亡时,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不敢怒,反而要纳而谢之。母亲带我入市集,是要我听得进粗俗之言,受得了嘈杂之音,从而修身养性,懂得放低身段,谦虚待人。”
芈月低头看着儿子,笑了:“不错,能够想到这些,已经不错了。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子稷,我带你来市集,不仅仅只是让你懂得放低身段,谦虚待人。江海能纳百川,是因为善于容纳与自己不同的水源,才能够成其大。不管你是做君王还是做平民,都是和人打交道,要知人懂人,就要学会看人。这市井之中的人所求的,其实和庙堂中人并没有多少区别。无非就是争名争利,食色性也。区别在于庙堂中人更懂得隐晦曲折,用子曰诗云来做烟雾,而市井中人则更直接更粗野罢了!你现在能看懂这市井之道,将来就更容易知道庙堂之道。”
嬴稷似乎有些懂了。点头:“好像是有些道理。”
芈月又问:“刚才我叫你看那个大婶与菜贩讨价还价,你可看出些什么来了?”
嬴稷想了想,数着手指道:“我看那个大婶买菜,菜贩说是两文一斤。那大婶说旁人都是三文两斤,那就是‘无中生有’。又说前日的肉贩被别人骂了价高质次,那就是‘指桑骂槐’。那菜贩就‘假痴不癫’,任其说三道四。那大婶后来同意两文一斤,但要多给一把葱。就是‘以退为进’。后来等买完菜又多拿了一把葱,那就是‘顺手牵羊’。后面那个姊姊,等大婶买完菜以后,再要求和那大婶一样的价格买菜,那就是‘隔岸观火’、‘以逸待劳’。”
芈月摸摸嬴稷的头,欣慰地道:“子稷真聪明。”
嬴稷脸红了:“是母亲每日教我用兵法来看世情,我才慢慢学会”
母子俩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正自说得认真,却没有注意到忽然发生的变故。此时那个小酒馆中。却有一人,已经注视芈月母子许久,见她正低头与儿子说话,便将葫芦里的酒咕噜噜喝了几口,扛起剑就走了出来,醉醺醺地朝着芈月飞撞而去。
女萝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惊叫一声:“夫人小心!”
芈月只觉得一个黑影压面而来,只来得及将嬴稷往女萝的怀中一推,自己却被那大汉撞倒在地。
芈月飞扑出去。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抬起头,右手臂已经撞破出血。她左手按住右边肩膀,脸上不禁露出痛苦的神情。
女萝见状大惊。冲上前扶起芈月:“夫人,您怎么样了?”
嬴稷也是惊魂甫定,见那大汉转身要走,便冲上前挡住他大叫道:“喂,你把我娘撞倒了,你不许走!”
芈月见嬴稷冲了上去。吓了一跳,急忙叫道:“子稷快回来”
那壮汉撞了那一下,正自惴惴,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见那嬴稷冲了上来,正中下怀,顿时眼睛一瞪:“黄口小儿,敢对我无礼!”说着伸手就冲向嬴稷一巴掌打过去。
女萝急忙冲过去挡在嬴稷前面,却直接被那壮汉扇飞出去。
芈月见状大急,扶着肩膀忍痛上前,挡在嬴稷面前斥道:“大丈夫征战沙场,与人斗胜,都是男儿豪气,壮士何必对妇孺逞暴,岂不叫人笑话?”
那壮汉的手已经举起正要落下,听到这话便顿了一顿,有些不知所措。他眼神游移了一番,忽然拔剑指住芈月大喝一声:“呸,你这妇人,挡我道路,分明是要让我沾染晦气。明日大王亲去招贤馆招贤,我必当中选。可是今日被你这妇人沾染了晦气,乃是不吉之兆,必是要以尔之人头,洗我晦气!”
似这等游侠儿,市井杀人,乃是常事。通常杀人之后便逃走,只要无人报案追究,过得几年便又大摇大摆地回来。通常沦落市井之人,也没有什么人帮助他们出头。
芈月看着指在眼前的剑,倒吸一口气,顿时只觉得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市井游侠意气杀人的传闻,也涌上心头,情知此时一言不慎,就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她虽然会得一些武功,然而骑射尚可,像这样面对一个明显是以杀人为常事的武艺高手,而且对方手中有剑,她却是赤手空拳,身后还带着一个孩子,如何能敌?
她自出世以来,经历过许多危险,却只有这一次和上次遭遇唐昧之时,才会直面锋刃。情知生死关头,若想脱险,一则是向酒肆中的其他游士求助,另一种办法便是如同唐昧那次一样,瞧破对方的弱点,打击对方。
芈月一眼扫去,见那壮汉手持一把旧剑指着自己,虽然一身新衣,脚下却是破布鞋,背着青囊,扛着一个酒葫芦,满身酒气,眼中却不是那种喝醉了的直直的目光,反而闪烁中透着些狡诈和残忍,虽然竭力装出蛮横的神情来,但面色却透着营养不良。
那壮汉在她的打量下,不禁有些心虚起来,眼神开始游移,不敢直接面对芈月,反而有些退缩。
芈月眼睛的余光看过周围,看到人们虽然一脸气愤,但更多的是带着看客的漠然。
嬴稷见芈月危险,惊叫一声:“母亲!”女萝一惊,忙按住嬴稷。
芈月转向那壮汉:“身佩有剑,囊中有书,想来阁下是个士人了。”
那壮汉不禁有些得意地道:“不想你这妇人倒有见识。正因如此,你冲撞于我,坏我气运,我便要杀你祭剑。你可休要怪我,这本是此处规矩。”
女萝见芈月有危险,大急,将嬴稷掩在身后,质问道:“什么规矩?颠倒黑白的规矩吗?”
第273章 莒姬死(4)()
那壮汉顿时大怒:“放肆!你这妇人胆敢出言不逊,我便先砍下你的一只手来,看看你还敢不敢这样嘴硬!”说着就要朝芈月一剑砍去。
女萝不想他骂着自己,却要对芈月下手,惊叫一声推开嬴稷,便扑到芈月面前,替她挡了一剑,顿时倒在血泊之中。
芈月本拟慢慢套问对方,再击中对方心理薄弱之处,不料事发突然,变生肘腋间,女萝已经倒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惊叫一声:“女萝”抱着浑身是血的女萝,失声痛哭。
女萝在芈月怀中艰难地抬起头来,只吃力地说得一句:“夫人,小心,这个人一定是”便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显见这一剑已经深深伤及她的内腑。
芈月含泪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嬴稷“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你杀了女萝姑姑,你杀人了!”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围观着的人都不由得向当中聚拢来。
那壮汉本拟砍去芈月的一只手,不想却砍伤了女萝,也有些意外和惊恐,想到背后之人的嘱咐,还是壮了壮胆,指着芈月喝道:“哼,不过是伤了个奴婢,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你若是怕了,就跪下来给大爷磕三个响头,我砍你一只手就算了。”
芈月缓缓地放下女萝,站起身来,眼中已经怒火熊熊:“怕?我是怕了,我怕的是天下的士人都要杀了你,你一条性命怎么够偿还?”
那壮汉见她如此,竟也有些恐慌:“你、你胡说什么,你想恐吓大爷不成?”
芈月冷冷地道:“你虽然满身酒气,却面露凶气眼神游移,分明是借酒装疯。你穿新衣,着破鞋,面有菜色却喝酒吃肉,分明是暴得财富,为人驱使。是也不是?”
那人听了这话,不禁倒退两步,瞧着自己手中的剑,再看眼前妇人空手弱质。不禁又壮起了胆,喝道:“你这贱人,胡说八道,看来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芈月声音越发激昂,指着他斥道:“你虽然佩剑革囊。窃取士人的装束,却不配称为士人。士人朝食市井,暮登朝堂,可以凭着一席话、一把剑而得到君王的信任与倚重,凭的是文才武艺,也凭的是士人们共同以性命维护的节操品性。张仪片言可惊天下,是士人的才能;豫让吞炭而刺智伯,是士人的品行。”说着,面向众人,将手往酒肆方向一挥。指向那人道:“而今我面前的这个人,为贪图一些钱财酒肉,就贱卖士人的品格,听从奴仆之流的指使,盗用士人的名义来做替人行凶的事情。各位,我知道你们流落西市,期待的是有朝一日可以登庙堂,指点天下。可如今这个人,把士人的节操给贱卖了,这样的人。你们能容许他在光天化日之下继续行凶,败坏士人的声誉吗?”
那酒肆本是策士游侠们素日的聚集之地,这乱世人命如同草芥,他们日日瞧得多了。本不以为意,多半漠然旁观,可是听了芈月这一番话,却不禁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当下就有一人叫出那壮汉的名字来:“冥恶,你敢败坏我们士人的名声,今日便是我们的公敌!”
那冥恶闻言大惊。不想面前这妇人片言之间,就将自己置于绝境,不禁面露凶光,举剑朝着芈月砍去:“你这贱妇,我先杀了你”
他本得了嘱咐,要断芈月一臂,教她成为残疾,生不如死。此时头一剑伤了女萝,再见情势顿转,也顾不得许多,直朝芈月劈来。
芈月早有防备,顺手抄起酒肆门口的木板格挡了一下,便见酒肆之内一人站出来,叫道:“冥恶,你还敢行凶!各位,我们都是心怀天下的男儿,如何看着恶人欺负妇孺而置之不理?”
女萝用尽全力,挣扎着支起身子,厉声叫道:“诸位若记得秦质子冬日送米炭之恩,何以对秦质子与其母遇险而袖手旁观?”
她这一叫,顿时有人认出她来,叫道:“正是这位娘子在冬日送我们米炭。诸位,果然是秦质子与其母,我们不可不救。”
顿时众人蜂拥而出,那冥恶见势不妙,一伸手抓住嬴稷,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叫道:“谁敢过来,我便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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