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这一条完全就是口头上的,如今唐朝衰败如此,而且完全被朱全忠所控制,甚至他立的那个皇帝如今都还没有被淮南等藩镇承认,自然这一条也就没有什么吸引力。
更何况,如今的淮南早就开始自行封官加爵了,若是真要给众人加封,又何必朱全忠控制下的那个傀儡皇帝出手呢?
至于第四条,双方以如今占领的地盘为界限,各自罢兵,保持和平。这算是朱全忠承认了淮南对宿州的占领。
总共四条,除了前面两条可以给淮南带来一定的实利外,其他两条基本没什么好处。
当然,以朱全忠的性格,以及如今梁军依旧是天下最强藩镇的地位来看,朱全忠能够提出这四个条件也很不错了,毕竟若是和谈能够达成的话,光是直接获利就能达到四十万贯,这对淮南来说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收入了,对于朱全忠来说同样如此。
对于朱全忠提出的条件,张训等人并没有什么意见,而杨渥同样没有反对,毕竟如今的淮南军本来就已经做好了撤兵回去的准备,而朱全忠也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另外,若是增加条件,且不说朱全忠会不会答应,便是他答应了只怕也难以实际保证条件的实行。
毕竟朱全忠的目的肯定只是为了度过目前的难关,一旦他面临的局势缓和了,撕毁合约就是必然的事情。
换言之,合约能够维持的时间不会太长,那些指望长久获利的条件即便提出了也没有多少意义。
而短期获利的条件,以朱全忠的实力来看,暂时能够拿出四十万贯出来保证前两个条件的实施就不错了,再提条件也没多少意义。
毕竟如今朱全忠各方战事激烈,需要花费大量的钱粮,想来能够用来“收买”淮南的也不多了。
所以杨渥决定见好就收,直接答应了朱全忠的求和条件,不过却拒绝了其中的第三条——因为淮南如今还没有承认朱全忠所立的那个傀儡皇帝。
合约达成后,双方约定先行把补偿淮南的十万贯茶钱支付了,之后淮南军主力就要开始撤离宿州。
而与淮南的食盐交易,则分三次进行,每次交易一百万斤。
这种大宗货物的交易,显然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光是淮南准备三百万斤食盐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
好在,以杨渥的估计,朱全忠要摆平北方的乱局,尤其是平定魏博五州的叛乱,至少也要四五个月的时间。
而四五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完成今年的食盐交易了。
至于来年,那就不是现在需要管的了。
达成了和谈条件后,唐令回又表示,朱全忠提出愿意以每个士兵十贯钱的价格从淮南那里赎回一批被俘的梁军,至于军官的价格则视其官职给予相应的价格。
对于这个条件,刚提出来就被包括杨渥在内的所有人给否决了。
虽说这些战俘因为家人都在朱全忠的领地上的缘故,很难被淮南收编利用,他们到了淮南更是需要花费大量粮食将他们养着,但他们如今在为升州城墙的营造以及捍海堰的修筑充当免费劳动力,若是少了他们,这两项工程的进度肯定会大大减慢。
此外,如果允许朱全忠将这些被俘的将士赎回去,那么他的实力岂不是瞬间就恢复了?那么淮南这几次大战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不仅张训等人反对,便是杨渥也同样反对。
当然,杨渥虽然不同意在这个时候让朱全忠将俘虏赎回去,却同意在将来某个时候达成这个条件。
在杨渥看来,当朱全忠被李存勖的大军打得损兵折将时,那些被淮南军俘虏的梁军就可以还给朱全忠了,不仅能迅速恢复梁军的实力,同时,到那时候升州城墙和捍海堰这两大工程估计也差不多完成了,继续留着这些俘虏也没多大意义。
确定了双方的和约之后,杨渥又命人直接去了一趟汴州去面见朱全忠,当场和他确认了和约的各项细节条件。
等到这一切都完成后,已经是三月中旬了,杨渥命张训为主将,继续统领大军与梁军对峙,自己则在控鹤军的护卫下迅速返回广陵。
此时的吴王府中,杨行密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可惜当初为他治病的蜀中名医李珣,在完成了出使任务后便回去了。
如今淮南的这些医者,在医术上虽然也算非常高明的,其中有一个甚至还当过唐朝皇室供奉的御医,不过与李珣这种名医相比,其医术依旧差了一筹。
崔先生等人在看了杨行密的病症后都纷纷脸色难看,显然没有什么好办法。
刚出了杨行密的卧室,几个医者便被以高勖、李神福二人为首的淮南众官围了起来。
“大王的病情现在如何?可有比之前变得好些?”
崔先生等人相视一眼,满脸忧虑的摇了摇头。
见此,高勖等人纷纷脸色一沉,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自从杨行密再次病重以来,高勖等人便天天前来问疾,可惜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如此。
如今十多天过去,杨行密的病情依旧没有丝毫好转,众人自然感到忧虑。
好在如今的杨渥已经完全能够独自支撑起淮南,即便杨行密不在了,淮南也不会发生内乱。
更何况,这段时间从北方不断传来的胜利消息,更是让每一个淮南官民神情振奋。
胜利是凝聚人心的最好方式,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不断的胜利已经让杨渥的声望极大提高,便是与杨行密相比也丝毫不差。
然而,不管杨渥的表现如何优秀,却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在个人魅力上和与淮南众官员的感情上,杨渥依旧远远比不上杨行密。
无论是高勖、李神福等老将,还是王茂章、秦裴等新将领,这些人无不是对于杨行密都有着深厚的感情,这与对杨渥的忠心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层次。
杨行密既没有过人的勇力,又没有出众的智谋,指挥打仗的本领也只是一般,却能够得到这么一大批能臣猛将真心的效忠,光是这一点杨渥就不如他。
第三百三十一章薨()
夕阳落下的时候,杨渥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了广陵城。
从宿州出发后,这一路上杨渥开始还在控鹤军的护卫下乘船南行,不过在路上再一次接到杨行密催促他回去的文书后,他便知道,杨行密的病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还要急。
所以杨渥到了泗州后便放弃了乘船,转而骑马从陆路南下。
当然,因为马匹不够的缘故,控鹤军的人就只能继续乘船,杨渥只带着自己的几十个护卫先走一步。
这一路上几乎马不停蹄,将杨渥等人累个半死,好在最终还是坚持到了这里。
对于杨渥来说,杨行密一直以来都是那个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没有他的帮助和支持,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如今这一步的。
每当想到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那位父亲,现在已经病倒在床上时,杨渥的心里就分外难受。
那爽朗的笑容,那豪迈的声音,还有每一次对他的谆谆教诲,都让他记忆犹新。
“殿下,你可算是赶回来了,大王如今就等着见你最后一面呢!”刚见到杨渥,高勖便急不可耐的说道。
杨渥听了心中更是咯噔一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他有些自责,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明知道杨行密身体不好需要休养的情况下还率领大军北伐,一出去就是近半年,让杨行密再次操劳军政;尤其是第二次北上接应史仁遇,并且再次击败了梁军后,他就应该立即回广陵的。
可惜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匆匆进入杨行密的病房后,史夫人、王夫人杨行密的妾室都已经到齐了,杨渥的弟弟妹妹们,包括已经出嫁的女儿还有他自己的三个妻妾,也同样到场,不过在隔壁的房间里面等候。
似乎是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杨行密睁开眼睛,见来人是杨渥,不由笑了:“渥儿,你总算是回来了,为父还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父亲……”杨渥声音有些哽咽,只说了一句话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杨行密摆摆手道:“痴儿,何必如此?自古以来谁人没有一死?为父生于贫贱,起自草莽,一生征战二十多年,这才打下江淮之地,据地称王,已经是富贵之极,如今又有你作为继承人,此生算是无憾……”
“想到年在庐州街市,为父也不过是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市井之徒,若非生活所迫,也不会投入军中;后来世事无常,天下大乱,为父这才自庐州起兵……”杨行密絮絮叨叨的提起当年之事,而杨渥则静静的听着,没有出言打断。
说了一会儿后,杨行密醒悟过来,不由笑道:“人老了,总是会想起当年!渥儿却还年轻,不该让你听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
“父亲切勿如此,孩儿非常想听父亲当年起家之事呢!”杨渥连忙道。
杨行密“呵呵”笑道:“你想听为父当年之事倒也容易,为父身边有个叫信都镐的幕僚,他追随为父近二十年,别无所长,为擅长文章。听说他写了一本《淝上英雄小录》,专门记述了为父身边有功之臣共四十人,为父的许多事情他都记录着,你若是想看,可以去找他!”
说到这,杨行密不由笑了起来,他也没有想到这个信都镐不声不响的就为他和他手下的功臣们写了个传记,上次要来一读,发现记载得还是比较详实可靠的。
杨渥听了点点头,只听杨行密继续道:“听说你和朱全忠议和了?”
“没有议和,只是暂时罢兵而已!”
“先南后北,这个策略倒是没有错,你想与朱全忠议和,那就议吧!先帝虽然被朱全忠所弑,我大唐立国近三百年,到了如今或许真的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杨行密叹息道。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踏入过长安一步,也从来没有见过唐昭宗一面,他的地盘都是他一手一脚打出来的,他的将士也是他一个一个培养出来的,可以说朝廷对他的恩情实际上并不多,最多就是承认了既定事实,至于其他的帮助却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杨行密对于先帝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感情,即便当初听说唐昭宗被杀时突然中风昏迷,但那不是出于对唐昭宗的忠心,而是对大唐的特殊情怀。
不管后代的皇帝们如何无能,不管朝廷如何衰败,但不可否认的是,当年大唐极盛时期的确有值得每个子民感到骄傲自豪的地方。
这样一个伟大的朝代,即便到了如今已经是毫无威信,各路藩镇都不把天子放在眼中,但依旧不能改变还有很多人对他抱有特殊情怀。
这就好比李克用,若说桀骜跋扈,李克用绝对不比朱全忠的少,但李克用在跋扈的同时,对于维护天子却依旧很热衷,甚至可以在没多少利益的情况下多次起兵勤王。
杨行密也同样如此,他实际上也并不怎么看重天子,但他看重的却是大唐,所以他才会对朱全忠想要彻底灭亡唐朝感到无比愤怒。
不过到了如今,或许是重病将亡的缘故,杨行密忽然想开了,对于大唐将要灭亡这个事实也不再纠结了。
“其他的为父也不必多嘱咐你,你已经彻底成熟了,知道该如何执掌大权了,在军政大事上,为父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如今为父将去,唯一想问你的就是,为父去了之后,你准备给为父加封什么谥号?”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杨行密最后又问道。
谥号乃是后人给的评价,也就是用一两个字对一个人的一生做一个概括性的评价,算是盖棺定论。
这一年多下来,杨渥的表现让他极为满意,知道有这么个继承人淮南别的事情都不用他担心,不过关于他的谥号,他却想提前知道。
杨渥一愣,想了想后答道:“不知‘武忠王’如何?”
杨行密听了终于笑了,‘忠武’二字历来被视为最高的荣誉,他并没有建国称帝的野心,在他的骨子里还是把自己当成了大唐的臣子,所以对于“忠武”这个谥号还是极为满意的。
危身奉上曰忠;虑国忘家曰忠;让贤尽诚曰忠;危身利国曰忠;刚强直理曰武;威强敌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
历史上能够得到这个谥号的,许多都是有擎天保驾之功的人,比如三国时的诸葛亮,本朝有再造大唐之功的郭子仪等,就是这个谥号。
所以始终以大唐之臣自居的杨行密,听到自己能得到这个最高谥号,自然感到满意。
至于将来杨渥建国称王甚至称帝之后,那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杨行密也没有多问。
到了如今的局势,即便杨渥自己不想建国,众多淮南的将领们也会鼓动他那么做的。
对于淮南众将来说,大家辛辛苦苦在战场上厮杀,为的还不是建功立业,将来能够得传子孙,永享富贵。
若是杨渥一直都不建国称号,那么他们这些部将们又如何加官进爵?
所以为了安抚部将们,杨渥也必须那么做。
更何况,杨渥如今虽然有东南诸道都统的职务,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级别比普通节度使地位要高一点的节度使,却依旧是大唐的臣子。
而众将同样是大唐的臣子,在身份上大家其实没有本质区别,这也是为什么淮南官员对杨行密和杨渥的称呼是“大王”、“殿下”,但自称却是“属下”或者“末将”,而不是“臣”的缘故!
建国称王,将杨氏的身份与其他将领彻底区分开,这是将来必不可少的事情。
杨行密同样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虽然自己以大唐臣子自居,却并不要求杨渥也同样如此。
或许是说了许久话有些累了的缘故,又或许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的缘故,杨行密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杨渥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逐渐沉沉睡去,便小心的给他掩了掩被角,然后轻轻的走了出去。
出门后,杨渥不顾疲惫的身子,连忙召见淮南众官员,以稳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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