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立,吕信摘下背后大刀,交到那队长手中,经惯常检查之后,眉头微动,转身迈进了大帐。
这几乎不见的眉头微动,是他独自而隐秘的告别,与那把相伴多年的大刀告别,竟比他想象得更加艰难。
脚下,轻柔的地毯上摆着烛台,直直通向阿木德为他单设的酒宴。吕信步步泰然而去,转眼来到阿木德面前,深深一拜,沉声道:“大王。”
高坐之上的阿木德,正在津津有味读着一本列子,见到他来,轻轻合上书卷,意犹未尽道:“两小儿辩日道,孔子不能决也。可见,这天下没有大通特通之理。”
“大王所言极是。”吕信微微一笑,没有抬头。
“今夜你我不论君臣,只论天谈地,你不必拘束。”阿木德将书卷交予下人,笑道,一挥手,立刻有成列下人送进美酒佳肴。
一壶方才温好的女儿红,早已飘出阵阵香气,钻进吕信的鼻子里,他不由翕动鼻翼,朗声大笑:“女儿红!”
“快坐罢!”阿木德瞥了眼他垂涎欲滴的模样,大笑了起来。
吕信入座,阿木德则一直盯着他,眼中流转千万神色。吕信佯作不知,只摆出急不可耐的模样,只待阿纳添酒。透过阵阵酒香,他早已感到了阿木德悄然打量的目光。
下人依次躬身退出大帐,阿纳恭敬添了酒,便退到较远处,兀自伫立。吕信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悄然打量一番。
表面上只是内侍的阿纳,似乎貌不惊人,甚至有些木讷。吕信却在日积月累的观察下,发现了对方的非同一般。
阿纳一定有身不错的功夫,阿木德许多见不得光的隐秘任务,或许正是阿纳掩了面容完成的。从他分明的骨节,轻盈的脚步,均匀的内息,甚至是敏锐的目光,吕信都可以断定,他必然武功不俗,跟在阿木德身边,深藏不漏便是为了千钧一发之刻。
想到这里,他忽然轻轻皱了眉头。
或许,今夜阿纳才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余光中,但见阿纳沉默肃立,一身不甚颇为繁复的草原装扮,腰畔挂着柄小巧而闪亮的雕花银刀。表面上,那把刀不过是他喝酒吃肉时剔骨的工具,吕信却一直觉得格外刺眼。
谁说剔骨刀不是杀人兵器呢?
今夜,似乎正是那千钧一发之刻。
想到这里,他不由微微侧脸,用余光瞥了眼阿纳。不远处,那沉默站立的奴才,惊得仿佛不存在,却浑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寒意。
此刻,身无寸铁的他,甚至还没有打定主意,以何作为兵器,却不得不面对眼前最大的障碍。他不怕代价惨重,更不怕万劫不复,怕只怕,在功成之前,功败垂成。如果,阿纳替代阿木德,挡了那唯一的一次出手机会,他便再也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脚下是阿木德的大帐,他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怎么!想念故乡了?”阿木德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凝滞如胶的思绪。
一筹莫展之际,吕信恍然回过神来,故作镇定,大笑一声:“大王明眼!闻到这女儿红,怎能不恋故乡?”他顺水推舟,大笑着附和道。手中酒,早已温良,散发的滋味只令他感到心神纷乱。
阿木德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嘴叹道:“这江南的酒,当真稀奇,怎么喝都情思轻盈,是让人快活的酒呐!”
吕信双目一闪,微笑仰头,一饮而尽。阿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二人身畔,沉默添酒。他那若有若无的目光,隐约落在吕信身上,充满警戒。
吕信佯装糊涂,在阿木德的热情下,抓起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撕了一口大嚼起来,边嚼边笑:“这羊肉,还是关外的好!”
“哈哈!”阿木德大笑,斜了阿纳一眼,朗声道:“等本王平定关内,你便有女儿红也有羊腿,岂不是快事一件?”
吕信继续嚼肉,笑道:“大王方才看两小儿辩日,臣斗胆,想说这两小儿看日,因方式不同,孔子不辨对错。何况天下?”
阿木德双目一闪,端起酒杯,任阿纳添酒,自己则笑着反问:“那么,依你看,本王入关,是两小儿辩日了?”
“正是。”吕信放下酒盅,沉声道。
“哦?”阿木德忽然微微敛了眉头,脸一沉,不屑反问道:“本王入关,本不需评判,关内人怎么想不重要,谁有敢说,这关外人就不能入关?”
吕信见阿木德陡现怒色,双目一闪,拱手道:“大王所言不错,楚河汉界,不过是过眼云烟,何况一道小小的忘原关?”
阿木德缓缓将酒杯送到嘴边,脸上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淡淡笑道:“忘原关,不小呐,有了它,草原上的凉风,几时送入关内?”
吕信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他的酒杯,亦停在嘴边,余光中,只感到阿纳那沉沉的目光,似乎片刻未曾离开自己。
阿纳
吕信默念着这个名字,眉头跟着纷乱思绪轻轻触动。
“大王!”帐外忽然传来卫队长的声音,阿纳应声而去,片刻而归,脸上写着为难。
“怎么?”阿木德缓缓放下酒杯,一脸疑惑地盯着阿纳。
阿纳面色为难,斜睨吕信。吕信于是立刻将脸转向他处,避免尴尬。阿纳见他知趣,方才松了口气,轻轻凑到阿木德耳畔,低低私语了几句。
阿木德立刻脸色焕然,一面放下酒杯,一面大笑:“王妃来了?”
阿纳沉默点头。将脸望向他处的吕信,立刻心中“咯噔”一下,此时此刻,仁清公主始料未及地出现在这座大帐中,对于他的计划来说,简直就是忙中添乱。片刻间,冷汗已经布满背脊,他却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镇定,淡然而坐。
“王妃来了!真好!”阿木德对着吕信,由衷大笑,似是件极高兴之事,要与他分享。
吕信只得转过脸来,勉强笑道:“那么,臣告退。”
“哈哈!本想与你畅饮通宵,难得她放下一己恩怨,亲自为我送行,如此,你去罢!”阿木德大笑,心思早已飞去仁清公主身上,一面自信整理衣衫,一面捋了捋乱发,令自己显得清醒。
吕信接过自己的刀,一瞬间不由感慨大笑,叹世事弄人。分明是不会再见的刀,却在转眼的功夫,又回到自己的手上,阿木德即将出征,今夜是他唯一的机会,却生生被仁清公主搅乱。
纷乱的思绪在夜风中飘零,片刻间,吕信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恢复理性。霎时间,他作出判断,决定留下来。他不能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木德率军出征,开往忘原关。大军开拔之日,便是他吕信前功尽弃的罪人之人。
想到这里,他转回身去,轻轻一跃,便轻盈跃上了大帐的顶端,当他蹲下身子小心前行的时候,那月亮像是知了他的心思似的,竟缓缓沉入云层背后去了。转瞬间,天地转向昏暗,方才还漫天闪烁的星光,终于一颗颗熄灭了。吕信小心躬下身,快速掠过大帐顶端,来到方才对饮之处的顶端,小心地用刀尖挑了个小小缝隙。
透过那破洞,他果真瞧见了方才于阿木德吃酒的大桌,却空无一人。片刻间,阿木德的笑声由远及近传来,格外清朗,格外快活。不一会,他便出现在吕信的视线中,双手扶着的,是那摇摇晃晃,显得格外疲倦的仁清公主。
阿木德笑得分外温柔,将公主让到座上,赔笑道:“你瞧,我不是有意关你,只是怕你心思纷乱,出去危险。你看,你要见我,他们不就立刻送你来了。”
仁清公主冷冷斜了他一眼,一语未发。
这时,阿纳出现在视野之中,默默添了两杯酒,又默默走远,消失在可见范围之内。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吕信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此刻,他既不能掌控阿纳的具体方位,也不敢贸然出手。
“天一亮,大军开拔,怕是有阵子不能见到你,你这般虚弱,教我如何放心?”阿木德坐在仁清公主身边,亲自替她将羊腿上的肉一片片刮下,摆在精致的中原瓷碟内,满眼温柔道:“听说你这几日都不吃饭,真是让人担心。”说着将盘子送到她面前。
仁清公主一言不发,只低头盯着盘子,似是陷入沉思。她似乎在看那盘肉,又好像在看那碟子边一圈精美的描花。那是来自中原的瓷器,每一条纹理都令她感到心酸。
屋内忽然陷入沉默,惊得令人心慌。片刻后,阿木德终于不禁开口问道:“你连夜赶来,难道不是有话要说?”
第377章 金簪裂蝶梦()
仁清公主闻此,霍然抬起头来,凝视阿木德片刻,忽然双肩开始颤抖。
“你怎么了?”阿木德双目一闪,起身握住她颤抖不已的双肩,柔声道:“为何抖得这样厉害?”
仁清公主却瞬也不瞬盯着她,连目光都摇动起来,那双美丽如星的眸子,摇动起的,却是一片骇人的血光,正一刻不停自双目升起,令人胆寒。阿木德不由一颤,霍然松开双手,向后退了一步。
仁清公主似乎反而镇定了下来,双肩逐渐恢复镇定,她的眼睛,只盯着阿木德轻轻后退的身子,忽然冷笑道:“怎么,大王怕了?”
“这是什么话!”阿木德霍然顿住脚步,大笑起来。
然而,他确实怕了,他实在怕她眼中那染血的恨,数年的夫妻情分亦不能熄灭半分的恨,如同她第一次走下来自中原的送亲车辇时一模一样,那么疏离。曾几何时,她温柔下来,令他几乎相信,夫妻间的耳鬓厮磨,总能熄灭那恨与疏离,总能跨过那道忘原关。
眼前,依然是那双最初的眼睛,将草原生活所有的回忆一一熄灭,二人对视之间,时光仿佛回到了最初原点。阿木德终究是惊慌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惊慌。他不畏生死,不惧刀光,不怕腥风血雨,在这忘原关外驰骋奋斗了大半人生,早已心如磐石,胆如钢铁,纵然是天塌地陷,世界崩裂,他的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
然而,在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面前,他却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他恐惧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份恨意,每一次皱眉,他害怕在漫漫人生中,成为她的敌人。
他颤抖了
仁清公主却在这一刻,像是忽然拥有了铁胆。在阿木德颇不自然的大笑中,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每一步都毫不犹豫,悄无声息落在地毯上。
阿木德却像是感到了阵阵充满压迫之感的煞气,不自觉地摇晃两下,好歹端立稳当,吕信趴在那小洞上,能看到他脸上流露的惶然。然而,阿纳并没有出现,他显然在回避夫妇之间非常敏感的情景。
疏不间亲
吕信想起这句,忽然心口一沉,他像是感到了什么似的,如鲠在喉。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惊慌,就在刹那之间,他似乎已经预知了未来。
那是恐怖的时刻,他不敢继续去想,亦无法伸手阻止,这才是千钧一发之刻,怕是阿纳穷尽一生的尽忠职守也不能预见的千钧一发之刻。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已经下意识伸出手来,封在口上,怕纷乱气息惊扰了屋内那敏锐的猛兽。
血光四溅的情境之下,阿纳必然是兽,而不是人。
阿木德已经重新找回他的冷静自信,渐渐站得笔直,他凝视着仁清公主越走越近,依然笑着,只是那笑,似乎正在一寸一寸凋零,愈来愈僵硬,几乎难言发自肺腑。仁清公主长发微动,一步步走上前去,只留给吕信一个断然的背影,却没有具体的表情。
吕信的心,开始张皇肆虐地疯狂跳跃,他看不到那倔强公主的面孔,于是更加感到惊恐,不觉间,已经缓缓自身后抽出雪白的大刀,牢牢握在手中。那冰冷的刀把,攥在手中,被陡然丛生的冷汗浸湿,滑腻难控。他不由深吸一气,稳了稳心神,重新握紧刀把。
“告诉臣妾,大王要做什么样的君主?想住进禁城的那一座宫殿?”仁清公主步步紧逼,嘶声冷笑。
“你半夜找我,却是要说这些么?”阿木德脸一沉,隐隐握紧双拳,克制怒色,反问道。
“自然不是!哈哈!自然不是!”仁清公主忽然大笑起来,凄厉之音,连吕信都感到一阵森寒瞬间穿过脊梁。
“那”阿木德的瞳孔开始放大,方才启口,眼中已经闪过一丝惊慌之色。
仁清公主忽然开始微笑,她笑得那么美,就像是春日草原,令人心生荡漾。
“啊!”
就在阿木德惊慌大喝的瞬间,仁清公主已经毫不犹豫扑在他的怀中。
大帐顶上,吕信大吃一惊,瞬间明白过来,急忙细辨。但见烛火辉煌中,阿木德双目圆瞪,充满不可思议的错愕,两只臂膀早已伸展,却因巨大的疼痛停滞在空中。他的拳,紧握着,暴起了根根青筋。
“大王!”阿纳一步窜来,出现在吕信的视线中,阻止了他正欲冲杀下去的脚步。
阿纳的手中,果然牢牢握着那把用来削肉的银刀,闪着冷光,瞬间刺向仁清公主。吕信大骇,正欲冲杀而下,却听阿木德拼命嘶吼:“别伤她!”
夜风,将吕信沁满冷汗的背脊吹得霜寒刺骨。阿木德大声咆哮,制止了阿纳几乎就要刺入公主的银刀,怔了一下,忽然松开双拳,轰然倒下。直到此刻,吕信方才瞧清楚,他的胸口处,正插着一枚精致的金簪,端正而深入插入他的心口处,正不断喷出血来。
阿木德瞪着仁清公主,在她面前倒下去了。一瞬间,仁清公主尖叫一声,松开那金簪,厉声嚎哭,任鲜血喷溅在身。片刻间,她亦颓然倒地,大哭起来。阿纳早已冲上前去,一把扶住阿木德,大喝道:“卫兵!”
“不要伤她!”阿木德的眼睛依然盯着仁清公主,片刻间开始逐渐暗淡。
不行,要带公主离开!
一个念头闪过吕信脑海,卫队凌乱的脚步正由远而近,阿纳还未回过神来,吕信已经几刀挑开大帐顶棚,“呀”一声冲杀而去。
“吕信!”阿纳大骇,一面起身护在阿木德身前,一面舒展了手中银刀。
那本是柄修长细短的精美小刀,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