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玉”馀墨疲倦之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裂玉火一般激烈的声音。
屋内顿时安静非常,只剩下“咕嘟咕嘟”的煎药之声。
王遮山与凝蝶,并肩端立于微风吹拂的门外,皱眉盯着那微微起伏,不断舒卷的布帘,却无法向前挪动一分。
“我去”良久之后,神医的声音忽然响起。
屋内众人似是吃了一惊,均不作声。
门帘外的王遮山与凝蝶,亦是吃了一惊。
“不行!”孟庆丰叹息一声,沉声反驳道。
“他会卖我这个面子的。”神医淡然道,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你不能去。”孟庆丰苦涩道。
“你不能再回去了”青夫人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神医缓缓道,语音中透着一种令人闻之神伤的苦楚和凄凉,却又笃定安详,透出一阵包容万物的豁达和从容。
王遮山凝神听着,不由皱起眉头,一时间颇为不解其意。
屋内众人,忽然又不说话了。
良久之后,依然没有人说话。
凝蝶不由走了几步,向前探了探身子。
“无论如何”神医接道。
忽然,门外“咚”的一声。
“谁!”神医霍然警觉喝道。
王遮山皱眉苦笑,原来凝蝶只顾专心听屋内说话,不小心碰到了门口那沉重的石头药杵。
布帘霍然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露出一张俊俏惨白的脸,正是裂玉。
凝蝶窘迫呆立,被裂玉两道火辣辣的愤恨目光盯得无地自容,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谁在外面?”神医的声音悠悠自屋内传出。
“居心叵测的!”裂玉哼了一声。
凝蝶低头不语,王遮山咧嘴苦笑,朗声道:“孟老板,是我和凝蝶。”
裂玉愤然转身,纤手一松,青布帘霍然落下。
凝蝶垂泪不语,怔怔望着那微微拂动的布帘,
“快进来罢!”孟庆丰清和道:“怎么在外面站着?”
不一会,青布帘子再次掀起,露出馀墨疲惫不堪的脸。
她仿佛经历了轮回沧桑,只几天的功夫,看起来却苍老了许多,虽不似裂玉那般愤愤然,却也难掩复杂神色,也不去看凝蝶,只瞧了眼王遮山,淡淡道:“进来罢。”
飞羽突然从馀墨身后露出脸来,勉强笑道:“快进来罢!”
王遮山这才敢跟着二人往屋内去,凝蝶却依然立在门口,不愿前进。
“这个”馀墨这才瞧了她一眼,忽然自怀中摸出一方丝帕,端放于她白腻的掌中。
那丝帕,轻软柔白,被晴暖阳光映得晶莹透白,却赫然落满点点嫣红血斑,零落四散,好似绽放花朵。
丝帕的一角,绣着一朵山茶花,
凝蝶一惊,顿时泪落如雨。
“你收好罢。”馀墨淡淡道,伸手将帕子递给凝蝶,复杂苦楚的神色浸满沉重的疲倦。
凝蝶缄默不语,只垂泪低泣,却不伸手去接。此时光景,眼前丝帕,四溅血迹,令她想起了茶湾小筑那夜,好端端的玄阙,好端端从她手中接过丝帕。
山茶花还不开
她忽然想起他这句话。
时间洪流,终究带走了所有,没有人能够回头。
想到这里,她不禁泪如雨下。
王遮山只好伸出手,替她接过那染满鲜血的丝帕,苦涩地点了点头。
馀墨勉强一笑,嘶哑道:“进来罢。”
青布帘重新落下,飞羽与馀墨已经重新回到屋内。
王遮山轻轻拍了拍凝蝶颤动的肩膀,柔声安慰道:“跟我一起进去罢,没有人会怪你的。”
凝蝶缓缓摇了摇头,从王遮山宽大的手中抽回丝帕,怔怔望了片刻,只泪如雨下,颤声悲泣。
王遮山只好叹气点头,再拍拍她的肩膀,自己转身进入屋内。
屋角“咕嘟”煮着一锅药汤,屋内溢满药香。窗户大敞,送进明亮天光,众人均垂首肃立在侧。孟庆丰与青夫人坐在木头椅上,神色凝重。靠窗的宽大木床上,端正摆着玄阙僵硬的身体,苍白的脸在明亮天光中闪动着雪一般的光色。
木床边,端立着一个身穿绛紫长裙的中年女子,乌发垂肩,不戴佩饰,身后立着童男童女两人,一个端着摆满银针的银盘,另一个端着摆满药瓶的木盘。
王遮山大步上前,拜过众人,到那中年女子时,孟庆丰早已起身介绍道:“遮山,这便是巴神医。”
“巴神医。”王遮山作揖道。
“这便是屠风扬的三公子。”孟庆丰指着王遮山对巴神医道。
巴神医微微一笑,还礼道:“常听谷主说起你,你师父见过了么?他需要时间”
王遮山摇了摇头,礼毕抬眼,见她浅染岁月的脸,依然光彩难掩,眉眼间说不出的沉稳和贵重。当她微微一笑时,实在与王遮山相识的某个人非常相似,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第131章 寤梦昼见()
“我这就动身,去天苗寨。”巴神医继续道。
王遮山双目微澜,一时也参不透其中原委。他只道天苗寨实在是格外险恶,当下不由自主吐口劝道:“天苗寨实在危险,我与神医一同前往。”
巴神医双目一闪,微微笑道:“无妨,我一人即可。”
王遮山望着她笃定自信的双目,不禁微微吃惊,却也不知作何回答。
孟庆丰沉吟不语,面色沉重,缓缓望向窗外正越来越烈的日头。
青夫人垂头凝神,望着地面亦不发一语。
“那就这么定了。”巴神医沉声道。
“我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
青布帘被掀开了,露出凝蝶凄凉的脸,她终于走了进来,双拳紧握,指骨发青,嘶声道:“一切因我而起,自然应该由我回天苗寨领罚,换回解药。”
众人闻声望去,见她虽面色惨淡,却坚定不移,均拧眉不语。
“你去不是送死么!”裂玉却第一个开口道。
王遮山闻此,不禁暗叹,裂玉当真是爱憎分明,最真性情。
然而,凝蝶只默默摇头,凄凉一笑道:“事情因我而起。事到如今,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些了。”
裂玉皱眉望着她,忽然道:“你不能去,师兄拼了性命才把你救出来,你”她一语凝噎,顿时清泪洒落,旋即扭过头去,再也不看凝蝶。
凝蝶充满歉意地望着她,坚定道:“我要救他。”
这时,孟庆丰终于沉重叹了口气,炯炯双目望着眼前清瘦的凝蝶,果断道:“你不能去。”
“你不能去。”王遮山望了望静静躺着的玄阙,又望了望凝蝶,认真道:“你若回去,玄阙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凝蝶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玄阙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咀嚼着王遮山此言,只觉万般悔意,苦涩怅惘,沉重激荡在郁郁胸口,令人无暇哀痛。
“谁都不用去。”巴神医缓慢沉声道:“这件事,只有我能处理。”
孟庆丰道:“我陪你去。”
青夫人听到这句,忽的双目一闪,略微惊讶。
“我也去。”王遮山道:“天苗寨实在太危险了。”
“你不能去。”孟庆丰沉声道:“你们几个,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入天苗寨,药王岂能一味容忍!”
“我也去!”一直保持缄默的馀墨终于开口道。
“我也要去。”裂玉心酸地望着玄阙,苦涩道。
“你们不能去。”青夫人抬头敛眉道,面色凝霜,令二人均是不敢再反驳一句。
王遮山犹豫片刻,终于缓缓来到凝蝶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温言道:“你不能再回去了,你必须活着。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他转脸望了眼玄阙,心口酸得疼痛,颤声接道:“有一天”他哽咽了一下道:“有一天,他醒过来,一定非常非常想见到你。”
窗外传来一阵悠悠风音,雀鸟啁啾,扑闪着翅膀,忽然飞过窗口。
凝蝶终于止息哭泣,不知该如何回答王遮山这句。忽然,她擦过众人,一步一步来到玄阙的床头,凄楚望着他安静的面孔。
那张脸,如同脱尽颜色的青瓷,雪白中透着淡青,安宁却也令人惊心,他就那么安静睡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凝蝶再也无法承受,忽然深深跪地,伏在床边低泣起来。
她不敢放肆哭泣,仿佛是怕惊扰了玄阙好梦。
那双温和的眼睛,她还来不及看清,就这样阖上了。
王遮山静静望着她微微抽搐的背影,拧了眉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任何人的真实悲伤,其实都只属于自己,别人不能分担,更不能代替。若自己不能释怀,便只能拿岁月与灵魂凭吊,静等时光流过。
时间,或许是最好的良药。
然而,当时间带走痛苦本身,却往往留下更为深重的思绪。那思绪,是痛苦离开时投下的幻影,却往往让人更加黯然销魂。
凝蝶的愧疚和苦痛,王遮山几乎是感同身受。
凌虚教突袭大雪山庄之后,他对师父屠风扬,甚至整个大雪山庄,便一直抱着与凝蝶相同的心绪。
时光流过,不但不能消减苦楚惆怅,却只令他更加神伤怅惘。
我们还能做什么?
王遮山注视着凝蝶,心底里绝望地问,问自己,也问凝蝶。
然而,到达蓝瑛谷这么久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屠风扬一眼,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造化弄人。
此刻,众人还在七嘴八舌讨论到底谁去,连飞羽和其他弟子都要求一同前往。
最后,巴神医终于沉声喝住众人,抬起明亮从容的眼睛,缓缓扫视眼前所有人,沉声道:“谁也不能去!”
她这一声,虽不能穿云裂石,却也充满不容置疑的坚决,令人一怔,众人陆续闭口不言。
孟庆丰望了一圈,摇头叹气道:“就这么定了,我与巴神医同往。”
青夫人瞧着他,却没有说话。
她心中最明白,毒王向来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然而,巴神医却只是淡淡一笑,沉声道:“你也去不得。”
孟庆丰讶然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你去了,我才危险。”巴神医笃定道。
“正是。”青夫人终于开口,因为她心中明白,只有等巴神医开口这么说了,毒王才有回头的可能。
“怎么去不得!”孟庆丰不解道。
“药王见了你。”青夫人沉声道:“可不是更气么!若是见了你,还不得杀个干干净净,又怎会容你拿着解药大模大样出寨?”
“嗯。”巴神医点头道:“夫人说的正是。若我一人去,他必然顾念旧日情面。若你跟着去了,他定会勃然大怒,说什么都不肯交出解药了。”
孟庆丰听她二人如此说,沉吟片刻,亦觉甚有道理。
然而,他心中依然充满担忧。
屋里忽然陷入沉默。
“还是我同去罢。”最后,王遮山坚持道:“我不是蓝瑛谷的人,想来药王不会和我计较。再说,我去了,好歹有个人护神医周全。”
巴神医回头望着王遮山,双目一闪,那神色,令王遮山再次想起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却依然想不真切。
“也好。”孟庆丰最后道:“他们不认识三少爷,想来不会过于为难。你一人去我实在不放心。”他转向巴神医,沉声道:“两个人,好歹照应着。”
巴神医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这就动身。”孟庆丰最后道。
其他人再无异议,均默默转身,鱼贯出了木屋,只有青夫人留下,暂时照顾玄阙。此外便只有凝蝶留了下来,一则是因为她本身颇通医术,可以协助青夫人;二来则是青夫人实在不忍看她如此神伤忧思,便留她在自己身边,方便照料。
馀墨与裂玉想留下,却未被允许,便只好返回白园,均是面色憔悴。
所有人,即可出发,各司其职。王遮山翻身上马,跟着巴神医,沿湛蓝如镜的凌湖,一路向天苗寨疾驰而去。
夏日热风擦过耳畔,撩动焦躁湿重的潮闷。花香弥漫在空气中,散发甜美气味,他们眼前,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无垠草海,彼端遥远,仿佛与天相接。天上地下,一片青蓝,一片碧翠,一同奔腾而去,延伸去往极远之所。
王遮山与巴神医并驾齐驱,终于奔出蓝瑛谷之时,已经到了午后。
大道依然淹没在两侧浓荫匝地的密林之间,遮蔽漫天流火,投影片片荫凉。
许久之后,二人终于奔地倦了,便羁勒骏马,缓慢前进,顺便吃点干粮喝点水。
此时此刻,大道却显得非常寂静,来往马匹不多,路边只常常背着箩筐的来往寨民。马蹄“嘚嘚”,入耳格外清晰。
王遮山悄悄注视巴神医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熟悉姿态,努力回忆他曾经见过的相似片段。
“你和露毓一起长大?”巴神医忽然扭头问他。
王遮山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惊了一跳,不由愣了一下。
巴神医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喝水。
她非常优雅,也非常安静,骨子里却闪耀一种令人敬畏的光芒。
“嗯。”王遮山来不及多想,下意识道。
“她是什么样的人?”巴神医却没缘由问道。
王遮山拧眉思量片刻,忽然笑道:“她很厉害。”
“厉害?”巴神医回过头来,放下手中水囊,饶有兴趣问道。
“嗯。”王遮山眺望远方,眉头一舒,笑了。
“还有?”巴神医追问道,似是对这个笼统的回答不甚满意。
王遮山忽然发现,他眼中的露毓,本身就是一个笼统而模糊的形象。
或许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没有给他仔细端详对方的机会,他几乎从未思考过,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当巴神医问起的时候,他却几乎不能概括。
在他心中,露毓代表所有“生存与较量”的力量,是强大的存在。
她武功高强,聪明,果断,狠毒,完全没有人的弱点。
“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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