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军经常把他爸爸的勋章偷出来佩带在身上,带领男孩们玩打仗,非常神气。
军军是男孩们的头儿,整天耍枪弄棍的,自诩为儿童团团长。军军的特长是投掷,手榴弹、铅球、标枪都是学校里的冠军,就连投石子也是又准又远。
有一阵子机场的孩子总和国界河那面村里的孩子隔河用石子打仗,有次把那面孩子的头打了个洞。结果事情闹大了,老百姓抱着孩子找上门来。
当天晚上,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玩,斐斐的爸爸回来了,他果然是大胡子。
裴副师长回来后,裴军被关到了房间里。
裴副师长用皮带抽裴军的时候,听不到裴军的哭声,只听到他大喊:老子英雄儿好汉。门被反锁了,没人能进去,程阿姨去找政委了。院子里的一群孩子偃旗息鼓,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皮带啪啪地响着,裴军却不喊了,这时,沉寂的院子里突然暴发出一种尖利的哭声。
格子边哭边说:军军哥哥死了。
于是,院子里的孩子们一起大哭起来。
孩子们惊天动地的哭声终于叫裴副师长住了手。
事后,裴军说,要不是格子,那天我非叫我爸打死不可。
格子以后再到斐斐家,裴军便会说:瞧,我的救命恩人来了。
格子为此骄傲过一段时间。
程阿姨的头疼病,越来越厉害,夜里总发出怪叫。姥姥说:斐斐妈妈脑袋里兴许长了什么东西。
程元元的头疼病一直无药可医,折磨了她数年,直到1972年师里成立宣传队,开始排练革命现代样板戏《沙家浜》,程元元饰里面的沙奶奶,无奈花旦改唱老旦了,但毕竟是又回到了舞台上,她的头疼病这才慢慢痊愈。
金桂桂疯了(1)
部队转场到了南方以后,开局不利。
空难过去不久,王胜飞夜航又出了个二等事故,人是跳出来了,但摔了一架飞机。
在事故调查中,发现飞机残骸比较集中,但王胜却一口咬定飞机撞山以后,他才跳伞。这显然和事故现场不吻合,撞山后飞机残骸的散布面应当很大。
就在要宣布王胜轻率盲目跳伞处理决定的时候,金桂桂突然来找吴天翔,她说王胜真的撞到东西了。
听了金桂桂的话,吴天翔为慎重起见,没有马上宣布对王胜的处理。若定性是轻率跳伞,那后果可就严重了,可能承担刑事责任。果然,没几天,有老百姓找上门来,要部队赔他们山上的树。事故组到现场发现,有28棵小松树被齐刷刷削去了头,证明王胜的飞机是撞到异物后,他才跳伞的。
事故的风波总算平息下去。
这会儿,一家一户的房门都敞开着,程元元和几个家属在凉棚下打牌。
闲置在家的女人们一个个蔫耷耷的,无事可做。
为了打发郁闷的时光,他们三五成群地在凉棚下摆起了牌局,打双升。这些来自北方的女人们大多能抽烟,原先不会的慢慢也被带会了。她们手里拿着牌,老练地用嘴巴叼着烟卷,还能腾出半张嘴来讲话。吸烟使她们的牙齿变黄了,嘴唇发暗了。男人不回来,她们只能乐此不疲地打牌。
金桂桂总是不和群,一个人坐在一个大铝盆前洗衣服。金桂桂整天总是洗呀洗呀擦呀擦呀,天天像在迎接卫生大检查一样。弄完了,便坐在整洁的房间里唱歌,金桂桂不唱京剧也不唱革命歌曲,她唱的都是老歌,缠缠绵绵的,“大姑娘窗前绣鸳鸯”什么的,她不太爱搭理人,别人似乎也不喜欢她,都说她神经兮兮的。
金桂桂洗衣服的时候,格子老爱蹲在旁边,一边听金桂桂唱歌,一边看铝盆里的肥皂泡。金桂桂有时还给格子讲故事,很多故事格子都忘了,但有一个故事格子一直都没有忘。
有一个小偷,到新房偷东西,刚要走,新郎新娘回来了,小偷赶紧藏到了床下,想等小两口睡了以后再出门。小偷等啊等,小两口就是不睡,闹啊闹,闹到了半夜,小两口总算睡了,小偷刚想走,突然听到新娘说要撒尿,新郎说,我把你尿。新郎把新娘撒尿的时候,小偷在床下憋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新郎吓坏了,手一松,新娘掉了下去,把尿罐坐碎了……
金桂桂讲完,自己咯咯地笑。问:你咋不笑?
格子翻着眼睛说:那新娘的屁股不是都烂了。
那边打牌的说:怎么讲这样的故事给小孩子听?
可格子觉得挺好听,并且一直没有忘记,格子结婚的时候,还讲给她的老公听呢!
邻家有个弟弟叫小宝,还不会走路,胖乎乎的特别好玩。
天气热,小宝光溜溜地,身上只扎了个小兜兜。
金桂桂喜欢小宝,没事就把小宝抱过来。金桂桂喜欢孩子挺特别,专门逗小宝的小鸡鸡玩,逗得小宝咯咯地笑得口水直流。让格子惊愕的是,金桂桂动不动就把小宝举起来,亲他的小鸡鸡,噗噗噗地亲出声响,亲得那个香啊!
格子心想:男孩子撒尿的地方,多脏啊!桂桂阿姨那么干净,却不嫌男孩的小鸡鸡脏?
在这个郁闷的雨季,金桂桂终于疯了。格子这才释然,原来桂桂阿姨是疯子,所以和正常人不一样。
金桂桂疯得也怪,不吵不闹,就是要脱衣服,脱得一丝不挂地坐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天热,门窗都大敞大晾的,围了一堆人观瞻,她一点不害羞,安静地坐在床上,有时还朝人微笑。她也不光坐着,该干啥干啥,依然不停地擦呀洗呀涮呀。家属干事赶来,哄着给她穿上衣服,可衣服一上身,她就尖叫,嚎声凄婉。家属干事无奈,只好派人值班,轮流守候在她家门窗旁,驱赶围观的人群。
无事可干的家属们总算有了一挡子事情好做了。
金桂桂的疯癫,几乎和雨季同时结束,不治自愈。准确地说,是王胜回家的这一天。
王胜一进门,金桂桂脸一红,竟然自己把衣服穿上了,嘴里还为自己辩解:我是受不了这热,我实在是受不了……
人们都说,金桂桂的病是因为南方的梅雨气候造成的。也有人说, 金桂桂是因为男人疯的。自从部队转场到南方,王胜事故不断,一会迷航了,一会在空中把减速伞给放了,最危险的一次是场内打地靶,首长们都在塔台观看,可能是王胜想在领导面前露一次脸,打出一个好成绩,结果忽视了飞行高度,驾驶杆压得太低,那一刻,飞机像失重了一样,失去了向上的动力。王胜猛拉驾驶杆,飞机怪叫着很不情愿地又冲了上去。那天刚好是吴天翔在外场指挥,他气得脸色发青,马上发出全场停飞的命令。王胜走下飞机的时候,尽管也吓的脸色发白,但还是被吴天翔骂得狗血喷头。吴天翔骂王胜的时候,旁边的人听着痛快,王胜的刺头,只有他吴天翔来剃。王胜平时谁的帐也不买,只有对吴天翔服服帖帖。要不是吴天翔,王胜恐怕早停飞了。
金桂桂疯了(2)
金桂桂第二次疯,是9。13事件后,1971年年底。
王胜那阵子可真出了名。谁也没想到王胜竟然是林彪安插在飞行师里的黑干将,真是人心叵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王胜的罪名确凿,飞行日志上记得清清楚楚,他在1971年3月13日试飞过那架改装的强五战斗机。尽管只飞了个通场,前后不过一刻钟。这事几乎被人忘记了,连王胜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可9。13以后,在清查林彪死党的运动里,那个飞行日志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王胜飞过计划用来轰炸毛主席专列的飞机,这事非同小可。尽管王胜反复交代他绝对不知道那架飞机是用来轰炸毛主席的。按理说也是这样,林彪和他的儿子林立果是不会把那么核心的机密告诉给一个普通飞行员。王胜泪流满面地说:我是一个孤儿,毛主席是我的大救星,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我的一切,即使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去谋害毛主席呀!
在事实面前,王胜的话是苍白无力的,在运动当中的人,是不按正常思维思考的。
这次吴天翔没有为他讲话,吴天翔清楚这是政治问题,不是技术问题,他不想引火烧身,何况苏青丹也被牵连到这场政治事件中,正在接受审查。尽管他知道王胜是冤屈的,他也是救不了他,他一个人的声音在一场政治运动中是十分微弱的。
王胜被送到南京去办学习班。王胜走后,有一天,金桂桂突然神情怪异,逢人便说:我爱他老人家。程元元觉着纳闷,怎么王胜成了“他老人家”了?于是便问:你爱谁呀?金桂桂说:我爱毛泽东。程元元又问:谁?金桂桂说:我爱伟大领袖毛主席。毛主席人人都爱,歌里也是这样唱的。程元元觉着蹊跷。金桂桂接着神秘兮兮地说:王胜走了以后,我每天和毛主席约会。程元元问:你和毛主席在哪儿约会呀?她趴到程元元耳边悄悄说:在家里。金桂桂说完,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再不和人讲话。
金桂桂这次疯,没有再脱衣服,只是整日胡说。疯了的金桂桂说出的话惊天动地。
金桂桂说江青总穿灰色中山装戴男人帽子,已经不是女人了,毛主席早就不喜欢她了,她说看来看去,毛主席身边没有一个好女人,真是委屈老人家了。
金桂桂一会儿说:中南海里开满了红玫瑰,鸟语花香……
一会儿又说:毛主席的书房里有很多神仙,毛主席和他们都是朋友,整夜和他们谈话、做诗、写字……
政治部怕金桂桂的话散布出去,有辱我们的伟大领袖,就派家属干事整日监护。
疯癫时期的金桂桂,把大大小小的毛主席像贴满了房间,并且每天晚上都要把毛主席的石膏像放到原来王胜睡过的位置,方能安然入睡。这尊毛主席石膏像金桂桂非常珍爱,毛主席穿着料子大衣,看着远方,像是站在海边的样子,下摆被风吹起,神采奕奕,风度翩翩。金桂桂常常凝视着它,自言自语地说:我喜欢这样高大伟岸、慈祥可亲的男人。
金桂桂的疯话最终还是在家属中间广为流传,倒是叫很多女人暗地里肃然起敬。人们不敢枉加评论此事,只说:金桂桂原本就好比阳春白雪,是个心性高洁的女人,只是不该嫁给王胜。
疯人金桂桂说话无遮无拦,白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夜里神游在伟大领袖身边,现实中的凄风斜雨与她仿佛是无关的。
疯癫的这些日子金桂桂面若桃花、嫣然百媚,倒叫人平添不少羡慕。
上学
八月底,炎热的天气渐渐缓解了,接着,丽园的空气里飘散着一种奇异的香味。
人们发现这种沁人肺腑的香气来自那些细细碎碎的小黄花,它叫桂花。
于是,女人们把它折下来,插在花瓶里、罐头瓶里、酒瓶里,甚至在手帕里、衣柜里都撒上桂花。
九月,“五七”制药厂开工了,家属陆续开始上班。孩子们也开学了。
飞机场没有学校,孩子们要走出机场,到三四里以外的八号桥读书,途中要过桥要走机耕路,雨天道路泥泞,晴天,路上常会遭遇毒蛇。
由于路途相对遥远,学生通常都是结伴而行。
到丽园的第二年,格子上学了。那以后,上学下学,格子成了斐斐的小尾巴。格子有些崇拜斐斐,她喜气、快乐,似乎什么也不怕,程阿姨也怕她三分。裴叔叔那么凶,但对斐斐却总是和颜悦色的。斐斐的好对格子来说有些遥远,她一点都做不来,但却是喜欢。
格子是个奇怪的孩子,难以和人交往,对外界充满恐惧,但一旦认准了谁,又像是一生一世的事。因为敏感,就极易被伤害。格子背着黄书包,每天早早就来到斐斐家门口等着,她不进门,站在路边,有上学的经过,拉她一道走,她都不依。有时,也和别的孩子一起等,偶而斐斐起床晚了,别的孩子怕迟到,就先走了,就格子不走。格子最怕斐斐生病或请假。
大概是格子上二年级的时候,斐斐走了。
她还像往常一样等在斐斐家门口,等了一会不见斐斐出来,她就往她家饭厅张望,后来,斐斐妈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红红碌碌的扎头发的蝴蝶结,她说斐斐参军了,是被来部队演出的文工团带走的。斐斐没有来得及告别,只给她留了一卷蝴蝶结。程阿姨说,没关系,斐斐走了我叫军军哥哥带你上学,格子没等程阿姨说完扭身就走了。
那天格子逃学了。妈妈知道后,认为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打了格子的屁股。
那以后,格子很忧伤地想念着斐斐,怀念和斐斐在一起的时光。
斐斐走了后,苏青丹叫飞飞带格子上学。
上学前,飞飞来到格子家门口等她,然后两人一起走。放学回来也是一起走,早下课的那一个等在还没下课那一个的教室外面,无拘无束地看看光景,游游荡荡,反正那时作业都不多,所以也不急于回家。等那一个出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开始往回走。
冬去春来,转眼格子小学毕业了,飞飞也升入了高中。
后来一些男孩子开始叫他们“小两口”,还跟在他们身后起哄。格子觉得很丢人,就不跟飞飞走了,但她发现飞飞还是在不远处跟着她,她试图甩掉他,但是很难,格子于是就生气了。等到没人的时候她板着脸小声对飞飞说:
你干吗总跟着我?
你妈妈叫我照顾你。
一提到妈妈格子更加生气,我不要你照顾!
格子往前跑,想甩掉尾巴,跑了一阵,气喘吁吁的,但回头瞄了一眼,发现飞飞还不依不饶地在身后跟着,于是就凶巴巴地说:
你总跟着女孩走,不要脸!
飞飞听到格子的话,脸一下子涨红了。格子也觉得话说重了,但性子里又是不会转弯的,终究没去挽回。
谭阿姨曾问过飞飞,为什么不和格子一起走了?为此谭阿姨还打过他,但飞飞没有吐出一个字。谭阿姨知道飞飞也是个犟头,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动。
两家大人碰到一起,说起此事,都觉得也自然,孩子一天天大了,开始有界限了。
那以后,飞飞再也没有来过格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