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她,“自古以来,良家出逆子,我的承诺,子孙未必会守,数典忘祖的皇帝,天下难道还少吗?说到底,承诺,也不过是一张纸一句话而已,是挡不住浩荡天威的,也是换不来家道永昌的,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这种依仗,有,还不如没有!给了周家,那便是害了周家!这些话儿都是我的心里话!雨婷,你可要想好啦!”
周雨婷听得呆了,这些她确实没有想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刘枫看着她呆滞的表情,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们并不放心。不!你不必解释,这是人之常情,你清楚,我明白,这就够了,我不会怪罪你们,这样好了……”他掏出一把奇特的小刀,又从周武的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就在刀刃上唰唰刻了两行字,拂去铁屑递在她手里道:“这是我行军时切肉的刀,今日赐给你们周家,你收下!凭此刀,在我有生之年,可免周家一次灭族之罪!愿你我今生今世君臣相得,恩义永固,同食肉糜,共享富贵!”
周雨婷失神片刻,猛地惊醒,连忙细看手中刀,这才发现此刀的独特非凡:绿鲨鱼皮的刀鞘,刃长四寸,宽一寸,微带弧度,散发着冷冷的寒芒,显得异常锋利。最奇特的是刀柄!此刀的握柄,竟是一枚硕大的虎牙。
刘枫笑着解释道:“这颗牙取自我十三岁时猎的一头猛虎,刀刃是匠作营赵铁锤赵营主亲手打磨,百锻而成,刀名就叫虎牙,也算是一件难得的精品了,天下再难找到第二把,如何?喜欢吗?”
周雨婷愣愣地点了点头,再看下去,薄薄的刀刃上果然刻了“君臣相得,恩义永固,同食肉糜,共享富贵”这十六个字,耳边响起刘枫调侃的笑语:“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连这都送给你了,这回高兴了吧,还不笑一个?”
周雨婷下意识地噗哧一笑,不禁娇羞气恼,当场便想甩他个白眼儿,可抬起头来,却望见刘枫真诚的笑脸。七小姐叹了口气,肃敛玉容,双手托鞘,举刀齐眉,深深地拜了下去。
虽然不能传用后世,只在刘枫活着时管用,可那也是了不得的恩赐了。说是说对殿下的为人是绝对放心的,可那是说说的,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谁都懂。儿孙自有儿孙福,周家之所求,其实主要还是考虑到这一代。换句话说,虽然有所不同,可这个愿望,其实还是实现了。由此看来,殿下方才之言,确实是为周家考虑的。
其实,周雨婷心里想得很明白,家主爷爷早晚是要仙逝的,自己将来嫁与刘枫为妻,那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所谓出嫁从夫,一旦过了门,那就是老刘家的人了,从此与周家再无瓜葛,若是刘枫真能建国称帝,自己身居**九重,便是想帮娘家一把,也是有心无力的。这下好了,此刃在手,倘若将来周家果真坏了事儿,自己就能说得上话了,也不怕那无赖当真就赖了去。
想到妙处,七小姐满心欢喜,冲着九殿下抛了个媚眼儿,心满意足地将小刀塞进了怀里。
周雨婷收起了免死刀,刘枫便转向周武,将携带来的一只包裹递给了他。包裹方方正正,似乎是一只扁扁的方匣子。
周武双手来接,刘枫却不放手,目光直视着他,郑重嘱咐道:“这是楼船改造图纸,很重要,比你的命重要!”
周武神色肃然,凝声应诺:“图在人在,图亡人亡!”刘枫满意地笑了笑,松开了手。
随着周家正式并入逐寇军,整个周家船队也摇身一变成了水师——继鸾卫营后,霸王麾下的第八个作战营。刘枫为之命名:“玄武营”,既是水中神兽,也是水中凶兽。当然,这只凶兽要真正发威,那还得重新改造楼船,装配武备,训练水兵,想要形成战斗力,那也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儿了。
周武作为一名优秀的水军将领,理所当然地出任了营主之职。刘枫的命令是:边改船、边招兵、边训练。整个玄武营的编制高达40000人,现有熟练的操船水手不到5000人,专门用于接舷战的水兵更是一个都没有,周大营主实在是任重道远。
这时,周雨婷从里间出来,手里扬着一卷信纸,嫣然笑道:“刚到的!可巧你在,请殿下安坐,我念给你听。”这卷信纸是周家用自己的渠道传来的消息。与刘枫的风雨阁拼音一样,周家的密信也有自己独特的加密方式,刘枫拿在手上也是看不懂的,于是依言坐下,乖得像个听故事的孩子。周雨婷坐在他对面,微笑着念了起来。
听过了第一段,刘枫惊喜得知,原来周家自从决心造反,就已经开始大肆招募新军,根据传来的最新消息,这一个月来,凭借庞大的财力物力,以及地方上的巨大影响力,周家已招募了不下30000新兵。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各地收拢的无田佃户,虽是乌合之众,可声势已起,至少周边郡县的守备军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自从三年前狄军掌控岭南,番禺城也是有守备军的,而且人数不少,多达8000之众。不过可惜的是,三千两黄金一砸,领军将官就成了周宇献周将军,也是咱七小姐的大表哥,周老家主一跺脚,他当场就反了。
目前,这些新兵加上守备军,都在接受逐寇军的基础训练,假以时日,这些人都将是宝贵的预备兵员。
与此同时,周家在城外广设粥场,舍米发饼,接济难民,致使诸县流民不断涌入,同时招兵大旗仍未撤下,新军兵力还在不断增加。
刘枫对此是乐见其成的。就算这些人没有什么战斗力,可是不要紧,人口啊!尤其是青壮人口,那可是古时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傍上周家这大款,难民来再多也不怕。刘枫兴奋地对周雨婷说:“你看,姜还是老的辣,我这打生打死才打出那么点儿兵力,你爷爷不声不响的,部队规模快要赶上我了!”
周雨婷眉尖一跳,连忙解释道:“周家募兵,但为殿下所备,若需调取,爷爷那边绝无二话的。”
刘枫如何不知她心意,笑道:“又误会了不是?聪明人总爱瞎想,如今我是空手套白狼,麾下兵力多多益善,老太爷干得好!很好!非常好!深合我意,简直是太好了!你替我转告一声,晚辈多谢了!”言罢畅怀大笑起来。
周雨婷这才放下心来,也跟着一起笑了。
此外,番禺原本便是南越国故都,城墙坚厚,险峻难攀,虽然年久失修,多处破败,可周家大把金银撒下,无数工匠人夫正在日以继夜的修葺城防,扩建军港,周昊乾在来信中信誓旦旦地保证,当刘枫再次造访之时,定会大吃一惊的。
第159章 【新的征程】
(带老婆出去吃,回来晚啦,呵呵,懂生活,更爱家嘛!)
刘枫笑呵呵地问起老人的健康,得知在林子馨的悉心照料下,这个狡猾的老头儿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来,每天早中晚三次扎针,两次艾灸,现在每顿饭都可以吃两碗,牙口倍棒,胃口贼好,早上不惊醒,晚上不起夜,真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似的。唯有一条,让老头叫苦不迭,在信中大吐苦水,甚至悲声疾呼,要九殿下为他做主。
刘枫大奇,笑问端详,周雨婷却掩嘴偷乐,笑而不答。惹得刘枫心痒,连连追问,周雨婷俏脸憋得通红,将信纸蒙在脸上,发出一串儿闷笑,刘枫瞧得好生蹊跷。最后还是周武说了,刘枫一听,差点儿没笑岔了气。
原来如此,禁欲!林子馨首先取得老头儿首肯,让他发誓跟随自己的“凤莺燕鹂”等供奉只听她一人吩咐。接着,林子馨当场指挥供奉一本正经地将老头儿关了起来,任何妻妾不得接触,就连端茶送水也是蒋叔侍候着,半个丫鬟都见不着,可把这老色鬼饿坏了,只能靠吃饭发泄,实在是……可怜啊!
这一通疯笑,九殿下也好,七小姐也罢,都把平日里的威严和仪态抛去了九霄云外,以至于笑过了之后,两人都生出了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是彼此之间离的更近了似地。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心跳同时加快了起来。
信里的都是好消息,可没想到的是,还有更好的消息,只是……对某人来说,却不怎么好。
周雨婷正笑吟吟地念着信,猛地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儿里似地,死活出不来。刘枫奇怪看去,但见七小姐脸色似喜似怨,目光吞吐闪烁,变幻无穷,显得既纠结又复杂。
过了许久,她才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整肃裙衫,恭敬行礼道:“雨婷恭喜殿下,您,要当父亲了!”
刘枫脸上本带着笑,乍闻此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客居周府的林子馨,怀孕了,已有两个多月。正所谓医不自医,这个时而精明,时而迷糊的女神医,居然这么晚才发现,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周雨婷一直盯着刘枫的表情,见他痴呆了似的,忍不住轻唤他:“殿下,殿……”刘枫陡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猛地跳了起来,周雨婷靠得太近了,被他一带,哎呦一声往后就倒。眼看就要摔个四仰八叉,忽觉腰间一紧,竟被刘枫揽腰抱起,滴溜溜转了三圈才放回到地上。
七小姐被转得头晕目眩,好不容易定下神来,九殿下早已疯跑乱叫着出了船舱,隐隐可闻一路远去的欢呼:“小的们!老子要当老子啦~!哈哈哈……”
周雨婷呆呆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只觉心里打翻了百味瓶儿,甜的酸的苦的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揉在了一起,混成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呛得她直想掉眼泪。
周武立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小姐略显萧瑟的背影,久不开口,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大不了是位庶长子,小姐何必担心呢?”
“那也是长子!你叫我如何不担……呸!说什么傻话!子馨姐姐有喜了,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周雨婷嘟着嘴,忍着泪,俏丽的脸蛋儿分作了两边,一边写着委屈,一边满是嫉妒。
馨夫人有喜!这对于主上无后的逐寇军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佳音传开,全军为之沸腾。尤其是逐寇旧部的老兵宿将们,无不激动地落下了眼泪。这是霸王的血脉啊!老天爷保佑!若是个男娃,霸王一脉可就后继有人啦!
这种惊喜让人发狂,将士们烧起了篝火,载歌载舞,俨如庆功。
这一晚,刘枫也失了方寸,被一干将领拖去灌了一肚子黄汤,半夜被抬回明月的舱室,死猪似地倒在床上,推不动,叫不醒,呼噜打得山响,惹得小姑娘好不埋怨。
眼看子馨姐姐一步先,步步先,独占鳌头,无出其右,懵懵懂懂的小明月轧叭着小嘴儿,也有些……馋了。
※※※※※※※
鸡鸣破晓,天刚微亮。逐寇军全体将士整齐列于浈水岸边,目送周家船队拔锚启航。
放眼望去,但见浈江之上白帆高张,红旗飘扬,诸舰随波涌进,一艘接一艘,满载着十三万百姓缓缓东去。
沿岸大军队列整齐,人数却大大超出了刘枫的预期。整整65000人!除了会师时的43000人外,更多了22000名绿营降兵。换句话说,武破虏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几乎将所有的降兵都收编了,仅有3000多人领了钱粮回家。
这个比例远胜刘枫纳降时的对半开。瞧他们士气高涨的模样,也不像是受了威逼压迫,刘枫不禁暗暗纳罕。找来武破虏问时,老男人微微一笑,指着血焰战旗淡淡地说:“殿下,您,小看了这面旗帜,也小看了自己啊!”
刘枫驻马阵前,回想武破虏的话语,不禁苦笑,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终究无法真正理解当世人的想法,唯有一点可以完全确定,与他来的地方大不相同,这是一个有信仰的时代,这里的人们,愿意为信仰付出生命。
这种信仰不仅是天地神魔,仙佛鬼怪,还有——道!
巧合的是,刘枫所做的一切,就是在制造信仰。既是天地神鬼,也是道之所在。
天地万物皆有道,王者是道,霸者是道,中庸也是道。底层军民心中的道,是最质朴的道,就像一张白纸,谁爱惜他们,谁保护他们,谁尊重他们,他们就以谁的道为道。
无论他想干什么,他们都会近乎盲目地倾尽全力去支持、去推动、去执行,不论是非善恶,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愿意为他死。
这股力量就像一座火山,极难引动,也极其可怕。因为一旦发动,转眼便如洪水雪崩,非人力可以阻挡,即便是始作俑者本人也无法阻挡,甚至连稍稍改变方向都难如登天。
到了那个时候,这股力量就可以称之为——大势。大势所趋,势不可当!这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
爱民如子,民能为之死。这句在后世似乎狗屁不通的话,其实是一种真理,一种被历史反复证明过的真理。后世之所以嗤之以鼻,那是因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爱民如子了,一旦抛弃背离了这个大前提,这句话即便挂在嘴边念上千万遍,真正的威力也不会灵验。
当然,作为一种本质上的力量,它就像武器,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但不管是正是邪,投身其中的人,他们都坚信自己是正义的。
耳边充斥着百姓们的哭泣和呼喊声,老人合十念佛,女人掩面而泣,为即将出征沙场的男人们祈福、告别,但是绝没有人喊出“不要去”三个字,她们只希望自己的丈夫、儿子、情郎、父亲,能够跟随霸王殿下的脚步,一路走到最后。
因为,霸王殿下爱民如子。他,在最危险、最困难、最绝望的关头,没有抛弃他忠诚的子民,没有畏缩,没有退却,没有放弃,他回来了,如王者般回归,率领强大的子弟兵,将一切的威胁扫除干净。
他们坚信,他就是那个人,为大家带来“道”的人,又或者说,他这个人,就是道。
为了他和他的理想,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刘枫抬起头,遥望中央碧绿如玺的玉麟舰,在顶层木廊上找到了自己的女人,只见粉裙少女努力踮起脚尖,半个身子都探在了外头,一双小手拼命挥舞,迎风落泪,依依作别。明月的小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喊着什么,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可刘枫心里清楚,她一定喊的是“三月之约!”
刘枫计划在三个月内,横扫整个岭南道,在朝廷未及抽调大军之前,将此地牢牢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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