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府邸,作为诸侯王的王府都嫌小,更不用提是主权王的王宫了。
工部尚书赵铁锤几次上奏请求扩建,刘枫都压下了奏表留中不发,愣是没舍得掏这笔冤枉钱。在他想来,如今多少地方等着使钱?艰苦朴素懂不懂?又没打算偏安一隅,挪窝还不是早晚的事儿?一个临时办事处罢了,眼下咱这官家的体面儿,大概只值五毛钱。
刘枫撒开大步,只片刻功夫便到了月亮门。两名披甲佩剑的女卫挺身而立,另有一名小宫女提着灯笼候着,冻得直哆嗦。望见楚王踏雪而来,一起行礼。刘枫道了句幸苦便走进去,小宫女赶紧追到前头提灯引路。
刘枫叫住她说:“这大的雪,就穿这么少?鸾卫都挨不住,瞧你这小身板儿,练过还是怎么的?——过来!”边说边解下斗篷披在她身上。
那小宫女才十三四岁,小身子骨儿还没长开,被斗篷一裹,小脸儿都找不着了。她惊呆了,低头瞧瞧自己,再抬头望望刘枫,腿一软跪在雪地里,不住磕头,“主子!这…这怎么生受得……?”没说完便被刘枫提溜起来,“就说我说的,打明儿起,值夜的一律加斗篷,天晓得,宫装是好看,可这深更半夜的,天仙儿似地给谁看去?”迈开大步便往前走,小宫女抹着泪儿一路追。两个女兵互望一眼,尽是感动。
一旦过了这道门,那便是大楚国的后-宫了,里头再没旁的男人,就连太监也没有,刘枫借口阉人太过残忍,坚决不用太监,其实是受不住心中那股恶心,从前书里看来的,都说太监阉割后会自带一股纯天然的尿骚味儿,想想就……恶!
因此,除了楚王本人,大楚后-宫里头只有三种人,嫔妃亲眷,宫女仆妇,鸾卫女兵。总的来说,都是女人,活脱脱一个女儿国,连耗子都是母的,也算是大楚国一道独特的风景,不比满眼的阉人赏心悦目?
进了门没走几步,却见罗秀儿一身铁甲戎装,一领大红披风,带着一队女兵按剑走来,想来是在巡夜查哨。瞧见刘枫登时欢喜道:“殿下!这么晚?正想着明儿向你请假呢,可巧遇见了,那便刚好给我批了吧!”
“请假?怎么啦?”刘枫心疑,罗秀儿正宗的军人世家出身,虽然在自己面前依然一副邻家小妹的模样,可真要办起差来,作风既严谨又硬朗,就是生病也从没请过假。
面对大王的询问,罗秀儿也是一脸迷茫:“我也不晓得,刚才家里来的信儿,娘让我明儿陪着爹爹办差去,一步也不许离开,我正没谱儿呢,爹爹到底办啥差事要我来帮衬,殿下你告诉我呗!”
刘枫登时一阵恶寒,至于嘛,管到了这个份儿上,罗家母老虎真不是盖的!他忍着笑答道:“没啥大不了的,小事而已,明日你去就晓得了……”说完赶紧脚底抹油,急得那小宫女可劲儿地追,独扔下罗秀儿一脸纳闷。
一路穿庭过院,到了一处三岔口,刘枫拐往左边走,那小宫女连忙赶上怯怯道:“主子慢些个,娘娘吩咐的,这几日小公主闹得忒凶,怕难安歇,请主子移驾姜美人宫里歇息……”话没说完,果有一声婴儿啼哭乍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刘枫笑道:“哟!这就闹上了,走,瞧瞧去!——你愣什么?要挪窝儿也得照个面儿不是?你还小,不懂,见个面儿,聊上几句,女人心里头就暖和了,睡觉也踏实。”
小宫女一脸仰慕:“主子真会疼人!娘娘可有福气!”
“可不是么?找男人就该找这样的,会疼人!——你学着点儿,将来管用!”
小宫女红着脸蛋不敢吱声,鹌鹑似地跟着一路来到馨夫人的正寝大殿。
透过大楚长公主殿下的嚎啕哭声,便听见林子馨开腔:“不是我说你们,三四个奶妈子连个娃娃也照料不好,真不知你们自己怎么当的娘!——孩子给我!”
刘枫笑着走进去,果见几个仆妇红着脸讪讪地将孩子递给林子馨。
淡淡灯光下,林子馨斜靠在榻上笼着锦被,露出半身月白色的软袍,接过孩子要哄,忽然瞥见刘枫进来,一愣问道:“殿下怎么来了?紫菀没跟你说么……”眼角余光望见小宫女还裹着刘枫的螭龙纹斗篷,登时不满道:“好个没规矩的丫头!——还不快脱下来!”
紫菀吓得忙不迭跪下,三两把剥下斗篷双手托得老高。刘枫走过去坐在床沿,笑道:“瞧你,这是做什么?是我自己要来看你,斗篷也是我硬给她披上的,你对下头太严了,这不好,该学学月儿,多体恤下头的难处。——你叫紫菀?好嘛,不愧是女神医,起了个药名儿,没你事儿了,下去吧。”
紫菀如释重负闷头就跑,没跑两步想起斗篷还在手上,进退两难,急得冒汗。
听刘枫提及明月,林子馨哪敢接口辩解,白了小宫女一眼,笑道:“瞧你吓得,至于嘛,平日我不疼你么?小没良心!——搁桌上吧,你们也下去。”
“是!谢主子!娘娘!奴婢告退!”紫菀放下斗篷,赶紧和几个仆妇倒退出屋,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林子馨立马将女儿往床上一搁,反身搂上刘枫的臂膀,撒娇道:“尽护着她,看上那丫头了?”
刘枫正伸着指头逗女儿——打他一进屋小家伙就不哭了。随口问道:“哪个丫头?”
“就我宫里这个,紫菀啊!”林子馨眨眨眼,轻言细语地笑道:“你若喜欢,便收了她,算我送给你。”
刘枫扭过头来一脸苦相,没好气地说:“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硬塞了一个还不够?上瘾了还是怎么的?别以为我不晓得,姜霓裳是怎么到的前线?没你点头,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千里迢迢往我营里送女人?”
林子馨委屈道:“你才作怪呢!有得吃还不好?——你还道自己是占山头的红巾大帅?如今可是一国之君啦!你瞧瞧这后-宫里头,就我和霓裳孤零零一对儿,冷冷清清地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罗夫人的妹子呢!你就不顾我名声?”
刘枫望着她一脸的委屈,心里直犯嘀咕:我勒个去!哥守身如玉忠贞不贰咋就成缺点了呢?不由呐呐地道:“那照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选秀!”
“不干!”刘枫直摇头,“一国之君不假,可你也不看看这国才多大?小家小业的就学人家搞腐败?不成!”
林子馨急了,拍床板儿叫唤:“腐败什么腐败?就靠我们姐妹俩儿,你还要不要生儿子了?!”
“哈!你可说出来了!”刘枫笑呵呵地点她鼻子道:“难怪脾气爆的很,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儿我也一样疼,怎么就听不进去?”
林子馨抱起女儿一阵伤心,“那能一样吗?堂堂楚王,连个子嗣都没有,还不充实后-宫,外人知道是你不肯还是我不肯?不定怎么编排我呢!——罢了罢了,只怨我自个儿不争气,生了个丫头!”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怀里的小思月也咧开小嘴一起帮腔。
刘枫一个头两个大,忙不迭劝道:“哎!哎!怎么就哭上了就?——好了好了,宫里没有王妃,就数你最大,这事儿你自个儿看着办!——先说好了,一不准强迫,二来最多再加两个,给你凑出一桌牌来,多半个都不行,听见没有!”
林子馨破涕为笑,原来竟是假哭,调皮地道:“瞧你说的,哪里来的半个?还强迫呢,不知道自个儿俊着呐,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把紫菀那小丫头片子乐晕过去!行了,这事儿你甭管了,我做主,你就等着洞房吧!——对了!这两个名额可不能把雨婷妹妹算在内,她王妃的位置你也不许动了,否则我可跟你急!”
“急吧急吧,你不急我先急了,这叫什么事儿!”
刘枫悻悻起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瞧瞧,大半夜了都,好好歇了吧。”抱过熟睡的女儿送去厢房给奶妈,回来又往翘臀上轻轻一拍,“往里挪点儿,我也不去找霓裳了,没的扰她清梦,就歇你屋里眯一会儿也对付了。——笑什么?正经睡觉!明儿还要起一大早呢……喂!听见没有,说你呢,手往哪儿放?不害臊!——哎呦!”
第201章 【兄弟重逢】
天过五更,鸡鸣三唱。林子馨睁开眼时,见刘枫早已醒透,坐直了身子,呆呆抚摸着左颊上的伤疤出神。她没说什么,只是靠过去搂住他,在伤疤上轻轻一吻。刘枫僵硬地笑了笑,将她按回被窝儿,自己披衣起身,回头又替她掖紧了被角,“早着呢,再睡会儿。”女人嗯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刘枫一如平日,先在庭院里走一路伏魔棍法,发上一身热汗。小紫菀也起一大早,侯在边儿上递巾递水,又侍候刘枫用早饭。算算时辰差不多了,进去同林子馨打声招呼,又抱了抱小思月,刘枫便上马出宫直奔军营。
此时大雪已停,天色还朦朦胧胧泛着一层冰雾。几个扫雪的兵士望见楚王带着侍卫驰来,忙开营门迎进来,一面又飞报中军。乔方武已点齐五百龙牙亲兵列队相侯,刘枫领了人马便自东门出城,前去迎接两位国宾。
一路上,楚王面色深沉,不苟言笑,乔方武闷头紧随,也没敢言声,随行将士更是默行疾趋,咳痰不闻。气氛多少有些沉重。
穆文投入永胜军。这个消息刘枫两年前就知道。还知道他作战勇猛,悍不畏死,很快便在义军中崭露头角,又曾冒死从包围中救出了大帅孟大牛,遂被其收为义子。由于孟大牛一家老小起兵前就被害了,膝下并无子嗣,因此穆文是名副其实的“少帅”。
故人旧友能有这番成就,刘枫是打心底里高兴。同时却也深深知道,穆文之所以打仗像疯子般不顾性命,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对此,他心里唯有愧疚二字。当年张翠儿的死,不仅是刘枫脸上的一道伤疤,更是扎在心头上的一根毒刺,如今他也算是杀人如麻了,可是,张翠儿那苍白而凄美的面容,却始终清晰刻在脑海里,不时闪现,挥之不去——就像伤疤,永远也无法抹去。
怀着怅茫的心绪,刘枫站在广信城东十里处的官道上。虽然身后是五百名龙牙铁骑,可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个等待判决的死囚,焦急惶恐,忐忑不安。昨夜辗转苦思,最终他还是决定不用仪仗,微服相迎,摆足低姿态,生怕穆文觉得自己趾高气扬,盛气凌人,就连亲兵也不披甲胄,轻装相随。
在他眼里,来的两位贵客都是“自己人”,不用王驾才显得亲热熟络。
午时刚过,前方扬起尘土,两支五百人规模的队伍缓缓开来。当先两杆大旗,一面是逐寇军的血焰战旗,另一面,则是永胜军的“胜”字旗。
无颜军、永胜军以及青莲教,这三方势力与楚国并不接壤,是由刘枫派出海船队将他们从海路上接来的。船在番禺靠港,刘枫又备下马匹和向导,一路食宿安排也尽善尽美。
不过刘枫并不知道,其实穆文早已私下里来过楚国,并且在半道上还救下了明月。那一次,是因为无颜军表明了自己逐寇北军的身份,孟大牛希望得到无颜军的帮助,这才派遣穆文来楚国与刘枫接触,寻求支持。
可是一伙人偷偷穿越整个扬州,一路躲藏伪装,自然走得不快,穆文赶到楚国时,刘枫正好出征察合津,两人就此错过。穆文没敢进城,就在广信郊外苦等一个月,后方又军情紧急,最后只得打道回府。
这回,他是第二次来了。
两厢渐近,刘枫打量起这两路人马。
左侧的无颜军士壮马肥,骑兵们甲胄鲜明,鞍鞯齐备,手举银刺枪,背挂黑铁盾,整齐划一,军容极盛。这些刘枫全没在意,他只是不错眼地细看他们的神情——一个个面凝寒霜,目绽冷芒,浑身散发着阴森的杀气,凝视他们的感觉,就像是捧着薄纱包裹的绝世宝剑,虽未触及锋芒,却依然担心割破手掌,果然是身经百战,百战余生的精兵锐卒。
刘枫毫不怀疑,只要一声令下,即便面对百倍强敌,这些骑兵也会不加迟疑地纵马冲锋,死战到最后一人。
楚王殿下不禁感慨:不愧是当年的天下第一铁骑,姐姐果真治军有方,堪比任何当世名将。
相比之下,永胜军明显弱了一个档次。当然,此次出访代表了本方势力的脸面,随行护卫肯定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精锐翘楚。刘枫相信,永胜军的这支部队也绝非弱者,队伍四周溢散出来的一股彪悍之气就是明证。
可即便如此,他们却少了无颜军的一种气质——冷漠。对敌人、对自己、对胜负、对生死的冷漠。
缺了这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哪怕装备再精良,纪律再严明,单兵战力再强,军队也会受到外界的负面影响,无法在逆境中发挥出应有的实力,更无法在绝境中将战斗力保持到最后一刻。
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将永胜军的这队人马放在信丰县的小渔村里,代替忠武营对抗北岭军的两万狄骑,他们可能开局干得比忠武营更好,可是绝不可能像忠武营那样坚持到最后一刻也不崩溃。
这种差距已超脱了实力的范畴,与部队的士气斗志也全不相干,说穿了,就缺俩字儿——“军魂”!
没有魂魄,再强大的军队也只是一群精兵,而不是一支强军,两者不啻天壤。——这个道理,说来简单,却绝不是每一位将军都懂的。
宾主相逢,三人互施礼节。李天磊是个四旬年纪的壮汉,身形魁梧,样貌威严。他打量着眼前与自己一般高大的青年,好一会儿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右腿一撤行了单膝跪礼,“臣无颜军李天磊,参见大王。”
无颜军虽是独立势力,但奉的是逐寇军名号,军主刘彤又接受了“铁骑公主”的封号,各项军事行动也与楚国基本保持一致,因此向刘枫行的是君臣之礼。
刘枫赶紧扶起他道:“快快请起!你是李寒营主胞弟,论辈分也是我的舅舅——不不,父王是父王,我是我,名分什么的我不管,我只知道刘彤是我姐姐,你是我舅舅,你们受了委屈,还守着逐寇大旗,我们便是一家人!今日我悄悄的来,便是外甥见舅舅,就要先叙亲情,来日再议国事嘛。——姐姐她……还好吗?”
李天磊想象过很多次这位楚王到底是何等样人,可他一没想到对方会亲自迎接,更没想到他会主打亲情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听着刘枫言谈如说家常,句句体贴入微,说到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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