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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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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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麦色的胡子上仍然挂着嘲弄的微笑,继续在逗弄兄弟。

“真的,她全都对我说啦!”

“哼,让她说吧,”葛利高里咬着小胡子的茸毛嘟哝道。

“我正从菜园里回来。‘她说,’忽然听到麦列霍夫家的葵花地里有说话的声音。‘”

“彼得罗,别说啦!”

“‘是的……有说话的声音。’她说,‘我隔着篱笆往里一看……’”

葛利高里不断地在眨眼睛。

“你还要说,是不是?”

“真是个怪物,你让我说完嘛!”

“你小心点儿,彼得罗,咱们会打起来的,”葛利高里渐渐落在收割机后头,威吓说。

彼得罗挑了一下眉毛,背朝着马,脸对着走在后面的葛利高里。

“她说:”我隔着篱笆往里一看,他们,一对情人,正又楼又抱地躺在那儿呢。

‘我问:“是谁呀?’她说:”就是阿克秀特卡。阿司塔霍娃和你弟弟呀。‘我说……“

葛利高里抓起放在收割机后面的短叉子柄,向彼得罗扑过去。彼得罗丢掉僵绳,从座于上跳下来,躲到马前头去。

“呸,该死的!……这家伙疯啦!呸!呸!看他……”

葛利高里像狼一样呲着牙,把叉子朝彼得罗投去。彼得罗两手往地上一趴,叉子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叉子尖扎进于硬、尽是石头的土地里足有一俄寸深八五八书房,在铮铮地抖动着。

彼得罗的脸都青了,攥着被呼叫声吓惊了的马的笼头,骂道:“你会扎死我的,混蛋!”

“扎死你才好哩!”

“你是个混蛋!疯鬼!你真是爸爸生的儿子,地地道道的蛮子。”

葛利高里拔起叉子,跟在重又动起来的收割机后头走着。

彼得罗用手指头招呼他过来。

“到我这儿来。把叉于给我。”

他把缰绳换到左手里去,抓住亮锃锃的叉齿。

用叉柄朝一点也没有提防的葛利高里的脊背打了一下。

“应该抡起皮带抽你才对!”彼得罗看着跳到旁边去的葛利高里,惋惜地说。

没过一会儿,他们抽着烟,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

正赶着车在另一条路走的赫里斯托尼亚的老婆,看到葛利什卡把叉子向哥哥投去。她从车上站起来,但是仍然看不清楚麦列霍夫弟兄究竟在于什么,——因为收割机和马挡住了她的视线。还没有进胡同,她就朝一个邻居喊道:“克利莫夫娜!

快去告诉土耳其佬潘苔莱,说他家的儿郎在鞑靼岗拿着麦叉子打起来啦。正打得难解难分,要知道,葛利什卡可是个疯子呀!——用叉子往彼得罗的肋骨上乱扎一气,彼得罗也朝他……那儿血流成河,吓死人啦!“

彼得罗吆喝那三匹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嗓子都有些嘶哑了,于是就吹起悠扬悦耳的日哨来。葛利高里一只落满了黑土的脚踩在收割机横梁上,把收割机割下的一铺铺的麦子拨下来。被马蝇咬得浑身是血的马摇着尾巴,胡乱地拉着套索。

草原上,直到蓝色的天边儿,到处都是人影绰绰。收割机的叶片沙沙地响着,到处是一铺铺割倒的麦子。金花鼠在小丘上学着牧童的调子在尖声鸣叫。

“再割两趟,咱们就停下来抽烟啦!”彼得罗扭过头来,透过收割机翼板的啸叫声和叶片的沙沙声喊道。

葛利高里只是点了点头。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动起来非常困难。他两手攥住紧靠叉子头的地方。这样,翻动割下的沉得要命的麦子就容易多了。他急促地喘着气,汗湿的胸膛痒得要命,从帽子底下流下的热辣辣的汗珠滴进眼睛,像肥皂水一样杀得疼极了。他们停下马,喝足了水,抽起烟来。

“有个人骑着马从大道上跑来啦,”彼得罗把手遮在眼睛上方眺望着,说道。

葛利高里仔细看了看,惊愕地扬起眉毛。

“是爸爸,没有错儿。”

“你疯啦!他骑什么来?马全套在收割机上啦。”

“是他。”

“你看错啦,葛利什卡!”

“真是他。”

没过一会儿,一溜烟似的奔马和马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是爸爸……”彼得罗惊讶不解地跺起脚来。

“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啦……”葛利高里把他俩共同的预感说了出来。

潘苦菜。普罗河菲耶维奇在离他们还有一百沙绳远的时候勒了一下儿马,改为小跑。

“我——要——抽——死……狗崽子们!……”老远他就大喊起来,皮鞭于在他头顶上飞舞。

“他要干什么?”彼得罗更胡涂了,把麦色的胡子往嘴里嚼了大半截。

“快躲到收割机后头去!天哪,他要用鞭子抽咱们哩。等咱们说明白了,他早已把咱们抽够啦……”葛利高里笑着说,躲到了收割机后头去,以防万一。

汗流如洗的马在割过的麦地里小步跑着。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晃着两腿(他骑的是没有备鞍子的马),摇着鞭子问道:“你们在这儿干了什么?杂种!”

“割麦子啦……”彼得罗两手一摊,担心地斜眼瞅着鞭子。

“谁用叉子叉人啦?为什么打架?”

葛利高里背朝着父亲,小声地数着被风吹散的云片。

“你怎么啦?用什么叉子?谁打架啦?……”彼得罗两脚挪动着,眨着眼睛,把父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怎么回事呀,他妈的,这只母鸡,跑来大喊大叫说:”你们家的儿郎在打架哪,都动了叉子啦。‘啊?这是怎么回事?……“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撒开缰绳,从气喘吁吁的马身上跳下来。

“我抓过谢米什金。费吉卡家的一匹马就跑来啦。怎么回事呀?……”

“这是谁说的?”

“一个娘儿们!”

“她是在胡说八道呀,爸爸!该死的东西,准是在车上睡着了,梦见打架啦。”

“这个臭娘儿们!”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尖声喊叫起来,大胡子里露出嘲笑的神色。“克利莫夫娜你这只母鸡!唉,你这是干什么呀!……啊?我要把这只母狗好好抽一顿!……”他瘸着左腿,跺起脚来。

葛利高里因为不敢笑出声来,憋得浑身直哆嗦,望着脚下。彼得罗的眼睛一直盯着父亲,摸着大汗淋漓的脑袋。

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也暴跳够了,平下气来。他坐到收割机上于起来,自己往下扔着割下的麦于,割了两趟,然后嘴里骂着,骑上马走了。他骑到大路上,追过了两辆装着麦子的大车,身后扬起一道滚滚的烟尘,跑进村子。那根编着美丽的花纹的细条鞭子忘在田垅上。彼得罗把它捡起来,在手里玩弄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对葛利什卡说道:“要是真打到咱们身上可够受的,小伙子。这哪里是马鞭子,兄弟,这玩意儿能一下子就把脑袋削下来。”

第一卷 第十八章

科尔舒诺夫家是鞑靼村的首富。他家有十四对公牛,一群马,几匹种马都是从普罗瓦里斯基养马场买来的十五头母牛,无数的别的牧畜,足有几百只羊的羊群。

单说这处宅院,也就很可观了:房子并不比莫霍夫家的逊色,一排六间薄铁瓦顶的房子。院里的附属建筑都是用漂亮的新瓦盖的;花园足有一俄亩半,还有一片树林子。人还会再需要什么呢?

所以,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第一次去攀亲的时候,心里是既胆怯,又不情愿。科尔舒诺夫家是不会给女儿找个像葛利高里这样的女婿的。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明白这一点,他怕遭人拒绝,而且也不愿意低三下四地去央求那位刚愎自用的科尔舒诺夫;但是伊莉妮奇娜死缠着他,就像铁锈腐蚀铁一样,最后终于把倔强的老头子制服了。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答应了,而且去了,可是他心里一直在咒骂着葛利什卡、伊莉妮奇娜以及整个世界。

该再去讨回话啦:只等着星期日到来,可是这些日子,在科尔舒诺夫家漆成铜绿色的屋顶下,却在激烈地进行着一场互不相让的争吵。媒人走后,姑娘在回答母亲的问话时坚定地说:“我爱葛利什卡,别人我谁也不嫁!”

“你真找到了个好女婿,傻姑娘,”父亲开导她说,“只有一点好,就是黑得像茨冈人一样。难道我能给你招这样的女婿吗,我的宝贝儿?”

“我不要别人,爸爸……”娜塔莉亚红着脸,流下泪来。“别人我谁也不嫁,也别叫他们来说媒啦。要不,就把我送到梅德维季河口修道院里去算啦……”

“他是个浪荡子弟,色鬼,专门勾搭外出服役的哥萨克的妻子。”父亲说出了最后的意见,“他的坏名声全村家喻户晓。”

“那我也不在乎!”

“你要是不在乎,那我就更不在乎了!既然这样,那就不过像从我手里拿走一袋面粉一样。”

娜塔莉亚是长女,是爸爸的掌上明珠,所以他从来没有强迫她选哪个人做女婿。

还是在去年开斋节时,就从远方的楚茨坎河边来过些媒人,都是些信仰旧教的哥萨克大户人家;从霍皮奥尔河和奇尔河那边也来过煤人,但是娜塔莉亚不喜欢那些求婚的新郎馆,所以都白赔上了求婚的面包和盐。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从心眼里喜欢葛利什卡那种哥萨克的英勇,喜欢他那种热爱家务和劳动的劲头。老头子还是在葛利什卡获得马术比赛头奖的时候,就认定他是全镇青年中的佼佼者;但是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名声很坏的穷小子,有点于心不甘。

“是个能干的小伙子,长得也还漂亮……”夜里,老婆在枕边悄悄地对他说,抚摸着他那长满了雀斑和红色硬毛的胳膊,“格里戈里奇,娜塔莉亚可已经为他得了相思病了,看那憔悴、消瘦的样子……真是动了心了。”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一翻身,背朝着妻子那瘦骨磷磷的、冰凉的胸膛,气哼哼地说道:“别缠我啦!你就是把她嫁给傻子巴沙,干我屁事?准是上帝把你那点聪明全收回去啦!看你说的:”长得也还漂亮‘……“他学着她的腔调说,”难道你能从他漂亮的脸上收获粮食啊?“

“粮食也不能代替一切嘛……”

“当然啦,管他的品格怎样呢,只要他有点儿身份就行。而且说实话,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土耳其人,我脸上可是有点儿不光彩。总要门当户对嘛……”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在床上折腾着,骄傲地说道。

“是一个勤俭的人家,家境也还富裕……”妻子小声地说着,紧靠到丈夫的结实的脊背上去,温存地摸着他的胳膊。

“唉,妈的,离我远点儿行不行!简直把我挤得一点地方都没有啦……你为什么总像摸怀孕的母牛那样摸我呀?娜塔莉亚的事随你便好啦。你就是把她嫁给个秃尼姑也行!”

“应该爱惜自己的孩子嘛。别的不管——穷富也不要管啦……”卢吉妮奇娜在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毛烘烘的耳边嘶哑地说。

他把两腿搭在一起,紧靠着墙,呼噜响得像是睡着了似的。

媒人重又来临,把他们弄得个措手不及。教堂的弥撒完以后,那帮说媒的又坐着马车来到他家大门口了。伊莉妮奇娜踏在踏板上,差一点把马车压翻,而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却像只公鸡一样,从坐位上一跃而下;虽然把腿碰了一下,但是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英姿勃勃地瘸着腿朝上房走去。

“他们来啦!魔鬼把他们又送来啦!”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向窗外张望着,惊叫道。

“我的天呀,我刚做完饭,连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呢!”女主人哇啦哇啦地叫道。

“就这身衣服也很好嘛!又不是来给你说媒的,谁要你呀,像马癣一样讨厌!

“你生来就是个捣蛋鬼,年纪越大越疯得出圈了。”

“好啦好啦,你给我闭上嘴吧!”

“也总该换一件干净衬衣呀,脊梁骨都露出来啦,也不害羞?你这个魔鬼!”

妻子上下打量着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骂道。这时媒人们正穿过院子朝上房走来。

“你放心,就穿这件破衬衣他们也会认得我的,我就是披上破麻袋片,他们还是要和咱们攀亲。”

“你们好啊!”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在门坎上一瘸一拐地扭着喊了一声,然后发现自己喊得未免太响了,便不好意思起来,就又朝圣像画了一次十字。

“你们好!”主人欢迎说,像魔鬼似地打量着这些来说亲的人。

“今儿个天气可真好!”

“谢天谢地,天气一直这样好。”

“大家的日子可以好过一些啦。”

“这很对。”

“对,对,对。”

“嗯。”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我们这一趟来,是想知道,你们这边儿商量得怎么样啦,咱们能结亲,还是不能结亲……”

“请进来吧。请坐吧,”女主人一面鞠躬行礼,一面请客人进来,她那有褶的长裙边在打扫着已经擦得很干净的砖地。

“请不要客气。”

伊莉妮奇娜坐下,拖在地上的毛葛长裙作响。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双手撑在铺上新漆布的桌子上,一声也不吭。漆布发出一股难闻的湿热的橡胶气味和别的什么说不出来的气味;漆布角上印着已故沙皇和皇后的庄严画像,中间是些戴白帽子的公主和上面落满苍蝇的沙皇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画像。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打破了沉默:“好吧……我们决定把姑娘嫁给你们。如果咱们双方谈得成,就结亲吧……”

话说到这儿的时候,伊莉妮奇娜从那深不可测的、袖子上有皱褶的毛料上衣里,好像是从背后,掏出一个大白面包,放在桌子上。

潘苦菜。普罗河菲耶维奇不知道为什么要画十字,但是当他那粗糙的、像钳子似的手指头做出要画十字的姿势,刚举到一半的高度,就变了样子:指甲又宽又黑的大拇指突然违背主人的意愿,插进中指和食指中间去了;这个很不雅观的手势偷偷地伸进鼓胀的蓝上衣的大襟里,抓住瓶颈,从那里掏出一只盖着红瓶盖的瓶子。

“我的两位亲爱的亲家,现在咱们来祷告上帝吧,干一杯,然后再谈咱们的孩子和条件……”

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感动地眨着眼睛,看着亲家公那长满雀斑的脸,亲热地用马蹄子似的大手巴掌拍着酒瓶底。

一个钟头以后,两位亲家公已经紧靠着坐在一块儿了,麦列霍夫的大黑胡子的卷毛已经碰着科尔舒诺夫的笔直的、枣红色胡子了。潘苔莱。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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