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关系,这份让纪琴一直认为无人可取代的关系,为何好像在一夜之间破碎了?
如今门主信中指定由她将门里事务传达,一方面虽加强了她的权利,证明门主对自己信赖有
加,可另一方面却……
纪琴将信纸折好,心中疑惑成云,竟毫不避讳地问出:“是不是之前你与门主闹气?现在门
主生气才会发这么封书信给我?”
闹气……
这句话传入聂玉凡耳中,却几乎要让他失笑出声了。
与小娴闹气?或许该说,他何曾有恼过她啊……
看聂玉凡表情木然,纪琴便知自己想错,锁眉喃念道:“那门主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三个字又像玻碴碾过薄弱心头,引起阵阵痉挛痛抖,聂玉凡捂住不断颠荡气涌的胸口,强强
咽下喉咙蹿升的甜腥,只在心中想着,或许那答案……他已经知晓。
“不行,我还是写信向门主问个清楚吧。”
纪琴想他刚刚吐血,显然是此事让他受了刺激,两手一紧决心问个明白。
“不要问,纪琴……”
聂玉凡听完竟竭尽全力拉住她,涌窜眼底的坚持覆住那痛苦不堪的情绪,朝她摇摇头:“一
切,就按照门主所说的做。”
“可是……”
纪琴欲再开口,却被聂玉凡打断。
“她这么决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聂玉凡紧接扇落绵睫,遮住眸中似残花败落的凄哀,脑海里隐约浮现一对珠联璧合的身影,
那是相同的飘长雪衣,流墨乌发,携手并肩相依,让他永远望尘莫及。
小娴,已经不需要他了。
“纪琴,以后门里的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聂玉凡低头,声音怆然暗哑,亦若凋零的忧伤花瓣,被风卷入谷底。
纪琴见他强行起身,惊慌道:“你这是做什么?”
聂玉凡慢慢挣脱开她搀扶的手,笑容清若虚风:“我该离开了……”
纪琴睁大眼的同时,聂玉凡已将床边预备好的净洁长衣披上身,系好腰带,平日的简单动作
如今却被他十分艰难地进行,只因每一个动作都会带动起身上的伤口,如长针穿骨般令人疼得咬
牙隐忍。
可那背过的表情却让纪琴无从得知,只坚持道:“不行,你伤势这么重,至少要在床上休养
几日才行!”
聂玉凡换好衣后,回首笑了笑:“那是对别人,我都已经躺了三天三夜,早无大碍了。”
纪琴只觉他此刻笑容,更衬出那张脸容苍白无力,竭尽挽留道:“那至少,等门主来了再把
事问清……”
“纪琴。”聂玉凡将长剑别在腰间,仿佛没听到她方才话语一般,随后抬起头,“无论如何
,都不许把我受伤的事告知门主。”
纪琴忽然一怔,那双直盯她的褐瞳里,正散发出一股不容人拒绝的震慑力量,几乎能令日月
避进云层,竟是前所未有的冷沉肃静。而那轻若叶落的声音,却暗含着无比认真,让纪琴思维陷
入一瞬停滞状态。
这刻她只觉聂玉凡好像全然变了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制到不得不答应,最后点点头。
聂玉凡这才莞尔,目光又恢复以往的清暖明润,仿佛刚刚不过是场错觉。
他环视一遍房间,虽然短暂却像把与碧云楼有关的所有回忆都收入眼底,至少目前,他不会
再出现这里。
左手握紧那条纱帕,扫向时,是视线停驻最久的时候,之后聂玉凡将它塞入怀中,朝门口走
去。
“对了……”他半途忽然又止步,回首看向纪琴一脸担忧的神情,唇边抹开促狭笑意,“不
要派人跟着我,放心,我没事的。”
余音在空气里回荡,而屋内只剩纪琴一个人,看着桌上凉凉甘苦的药汤,她最终无奈地叹口
气。
街上车马如潮,聂玉凡尽量避开人群擦墙而行,也不清楚走了多久,他只知自己朝着华枫山
的方向越来越近。
能容下他的地方,终究只有那里了吗?
小娴……
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聂玉凡拧紧眉,震痛的余波又转瞬侵袭而来。
不能见她,他怎能忍受自己不能见她?可已经不行了,信中意思讲的很清楚,现在她根本不
想见自己,甚至连亲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啊……
衣衫贴着腰腹隐约传来黏稠的感觉,他探进后,却摸出了一手血渍。
看来伤口随着走动又重新裂化开,聂玉凡转而苦笑,却已是浑不在意,继续朝华枫山的方向
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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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诡云重卷,在地面覆延起一层浓厚深影,犹如恶鬼冤魂弥散,连人的倒影都被吞噬入腹
。
一条狭长小巷里,有两人抬着顶青布小轿,正停在帝都西街的某处宅院前。
很快轿中人走出,小心翼翼环顾下四周,才步入院内。
借着依稀月光,可见破败墙壁上爬满藤条,主道两旁衰草纵生,院里偶尔传来几声嘶哑刺耳
的黑鸦叫音,显得荒凉而毫无生气。
可偏偏出现在这里的人,正是冯府主人冯仪,这座宅院本是他几年前买下的,但被空置荒废
了许久,才形成如今这番情景。
不过冯仪行走间脚步顺畅,显然对周遭环境并不陌生,他径直朝一间青砖小屋走去,可当推
门却见里面空无一人,不禁皱起老眉。
之后屋内亮起微弱烛火,看来冯仪也是早有准备,广袖掸了掸椅上灰尘,干脆坐下,静候起
某人的到来。
漫漫长夜寂寥,屋外不时又响起几声栖鸦叫嚣,让人心境顿生烦躁。
就在冯仪等得不耐烦时,朽门吱呀一响,一名头戴帷帽的黑衣男子推门而入。
冯仪倒不吃惊,横眉斜眼,冷嘲热讽道:“让老夫等候如此之久,贵国现在真是越来越有诚
意了。”
男子也不言语,静立门前仿若撑天黑柱一般,竟带出种诡谲怪异的气氛。
冯仪忽觉对方有些哪里不对劲,眉头压下来:“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人选的事究竟怎样了?
”
男子听完终有了反应,将帷帽摘下,刚巧此刻烛蕊“啪”一响,于空中爆开个小小灯花,令
昏暗屋中灼亮一瞬。
“你……”冯仪瞪大眼,待看清那张冷峻陌生的脸庞,面色倏然一变,“你,你是谁?”
他与邬国使者约在这里私下相见,所以怎会不清对方容貌,一瞧眼前出现个陌生男子,冯仪
当感不妙。
池晔面无表情,只朝他简单明了道:“你要等的人,不会来了。”
冯仪浑身一震,原本他行事甚为小心,选中这位置偏僻的宅院里与人深夜约见,却不晓如今
行踪,竟然还是败露!
这下冯仪色变神慌,因之前考虑要见的人为敌国使者,事情自然越隐秘越好,身边就没有多
带人手,可现在事出意外,既然对方能追踪至此,就绝不是自己那几名侍所能对付的,况且还是
能够赶来的情况下。
冯仪尽量保持镇定道:“敢问阁下是什么人,为何会擅自闯入老夫的宅院?”
池晔冷言道:“取你的命。”
四个字,言简意赅,同时也欲把冯仪的心肺活活掏出般,立即吓得他全身冷汗涔涔,忽然连
字都嚼不清楚:“老夫与……阁下素未蒙面,不知这中间……究竟存何冤仇,是否阁下弄错了…
…”
池晔冷哼一声,似乎懒得与他多费唇舌,手指利索地一弹剑柄,刃锋与剑鞘摩擦出凌脆之音
,让冯仪登时惊恐至极点,再稳不住心神,顺着侧门慌忙而逃。
可惜他还未跑出几步,一道森厉银芒伴着瑟瑟风音从暗处横闪袭来,最后数根细长三寸的银
针整齐排落在冯仪脚下,适时止住对方的前行。
“这天黑路滑的,冯大人跑得这么急,小心摔着啊。”
突兀破开夜幕的声音,清美宛若天籁,而那悠散曼然的语调中,又深深透出几分讥诮。
但冯仪此刻可顾不得去留意对方声音,双眼直愣盯向地面一排泛闪寒光的银针,当即倒吸口
冷气,紧接眼尾往院落一角扫去,才发现不远枯树下正立有一道白飘飘人影,那与黑夜形成强烈
对比的颜色,就如同死坟中乍然蹦出个森白人偶那般可怖,令冯仪身形一瘫,几乎吓得魂飞天外
。
他浑身簌簌颤抖的同时,那白影逐渐从阴影下脱现而出,披散乌发直垂削肩,柔卷衣袖伴浅
风翩舞,清长优雅的身姿恍若半月仙,周边浮动着银白薄薄流光,一时又衬他美若雾中剪影,虚
渺而不真实地存在。
直至临近,冯仪才咽下一口惊呼,终于认清楚眼前那张脸容,不是兰玖容又是谁?
☆、癫狂
冯仪望向他;表情好似看呆看懵;隔了半晌才断续道:“你;你不是……兰……”
祁容目光垂凝;朦缈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而唇边微扬的笑意;好像月下清泉荡漾起
的涟幻水花;浅浅下,却也是种破碎后的虚空美好。
他唇线划开,声音在空气中流动;空洞而诡异,回应道:“我不是兰玖容啊……”
冯仪一听;又是将他仔仔细细看一遍,那张绝美到令人屏息的面容;怎会不是他?莫非是对方
的鬼魂不成?
冯仪没去深琢这番话,看到熟悉的人心里总会回过神。可当池晔由后追来,最后恭敬站在祁
容身后时,又不禁愕然傻眼。
“看。”此刻祁容伸出长指,引导对方慌乱的视线朝宅院门前望去,就见墙外有一片火光在
闪亮移动,隐隐还可听到些人声躁动。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难不成是官兵……”冯仪顿时惊道。
祁容笑了笑:“所以说,对方若看到本朝这么多兵员在外巡视,肯定就悄然落逃了。”
他继而深深看向冯仪:“这些年,大人与邬国暗通款曲,私下运送粮草之事,想必从中落得
不少好处吧?”
邬国虽国力日盛,但不像天朝地大富饶,所处地势气候寒冷,严重影响谷物粮草收成,这也
是邬国妄不敢轻易出兵的原因,若后方粮草补给军基不济,或许敌军都不必经过长期久战,他们
就已经兵倒如山。
祁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蓝账本,在冯仪眼前晃了晃,道:“大人虽然贿赂了诸仓监丞陈昇,
但不知他手里还有这么一本隐秘账本吧?里面记录了近年来你们私下运送粮草的数量及走向,算
一算数目,还真是骇人听闻啊。”
冯仪听他细细讲来后,睁大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脱落,未曾想自己的一举一动竟全在对方
掌控中。
原本他还想借此让邬国落定和亲人选,从中附和自己提议,达到报复靳恒的目的,却不晓如
今计划不但落空,连最致命的把柄也被他掌握。
“兰玖容,靳恒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帮他;非要置老夫于死地吗!”
当初他出面替奚勍洗脱嫌疑,冯仪就已猜出他是暗地里偏护靳恒一方,但万万没料到现在他
会替对方来收拾自己,走投无路下已是恨到咬牙切齿。
“帮他?”祁容对这说法稍稍一愣,紧接耸肩笑道,“恐怕大人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帮他?
除掉你,下一个……可就是他了啊。”
“什么……”冯仪一时被他搞糊涂。
祁容眯眼含笑,伸出莹白右手,开始每说一个名字,便慢慢落下一根纤长手指,而这些名字
,都如同重雷在脑海里坠炸,把冯仪吓到毛孔耸立,半边身子都已僵直。
“原来,原来尚清跟高景颐他们,根本不是……”
他抖唇喃喃念着,简直难以置信这三人竟全是在他的布局下遭遇不测。但为何是他们,偏偏
是他们几个……
慌骇茫然下,五个人的名字又串联成一起,一道惊雷极光倏忽晃过脑海,令冯仪猛然回想起
什么。
那是二十年前,一桩深深埋死心底的陈年往事,听说车轮碾刑下,那灰石地面被拖下一条惨
不忍睹的血痕,如今光一想,就已让他头皮发凉,身心俱颤。
所以不可能,该死的早已死了,被炽火燃烧殆尽,连灰都不剩,与他方才所说,不过是巧合
罢了。
冯仪瘫坐地上,有些浑浑噩噩地想,可当他一抬眼,却见祁容负手踱前几步,两侧乌发垂泻
,朝着他,慢慢俯下首来——
一瞬,就好似有滔天怒意狂涌而来,那一双微微半合的眼眸里,正混杂着深到见骨的憎恨,
几近疯癫的阴狠,然而朦缈不清间,又隐隐环绕着一圈微弱金芒,仿佛要渐渐融合成一滴凄悲的
泪,最后凝灼入对方眼中,即使痛到撕心挖肺,也要让它永世磨灭不掉!
冯仪对上那双眼,突然看得惊骇震撼了,那一缕金芒……竟真真存在那瞳孔中,存在于这世
上!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冯仪一面摇头一面声音巍巍道,“你的眼睛,怎么会是这种
颜色……”
祁容嘴角微扬,可配合着眸底那份隐隐闪动的金泽,又透出无法言喻的哀惨,一时似笑似哭
的表情糅合在脸上,看去竟是种不出来的诡异森寒。
“二十年旧账,要你,今日来偿还。”
他一字一句,几乎咔着喉血吐出,让人听去心都抓痛。
冯仪大脑轰然一响,好像炸成碎片,他极其恐惧地看向祁容,活像见到鬼般,伸手指去:“
你竟真是那个……那个没死的……”
金瞳妖孽吗?!
祁容冷然一笑,随即长指拈起一根三寸银针,危险毒艳的寒芒,就已能直戳对方心魄。面对
死亡来临前的恐惧,冯仪浑身颤栗如筛糠,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上前抱住他的腿道:“不要杀我
,求求你不要杀我啊!当初我也是受太后压制,迫不得已才同他们害了那位宫中贵人!我不过是
奉命行事,实则根本与我无关啊!”
他抱住那雪白衣摆,不住哭嚷,而祁容身躯就如柔软枝柳般,被他晃得微微轻摇,可那神情
却是种居高临下的轻蔑,犹脚踩蝼蚁一样充满极致愉悦的享受。
最后他仰天恨笑几声,便一脚将冯仪踢开,踢得他头破血流,凑近轻问:“你现在知道后悔
害怕了?那当初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施以辗刑,最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她做错了什么?玉
侯府上上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