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宁,你的剑法超群,为兄想求你一件事情。”他盯着我,一如既往的毓秀温雅。
我思忖一番,问道:“莫不是要让我去找你的仇家寻仇?”从他被刺客追杀的那一刻起,我便想,若他真提这样的要求,我应还是不应?
我的剑法究竟如何我并不晓得,日日跟杨离对打,我真正赢的次数可谓是寥寥无几,虽然每次总是杨离手中的剑先被我磕掉,可他作假的本领委实太差,让人一眼便能望穿,我不与那孩子计较这些,他既愿让,我也受着便是。
可若说杀人……其实我连山里的兔子都未杀过一只……
秦延之上前揉了揉我的脑袋,笑道:“你想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想请你去醉金坊帮我接表妹回家小聚。”他在我身侧坐下,嘱托道:“明日正午时分,子宁你定要护她周全。”
我想了想,欣然同意。
4第〇三章:扯断袖
我去接柳蝶衣的时候,她正在闺房中描眉,描来描去描了半盏茶,活活将自己由二八佳人画成了徐娘半老,我实在觉得惨不忍睹,便坐在窗边看风景。
好半天,蝶衣姑娘咳嗽一声,感叹道:“表哥以前爱作画,喜用澄心堂的玉版宣和斋墨,而今……”长长一声叹啊。
我“嗯”一声,实则并未十分听懂她在说什么。
“表哥也会抚琴。”她一扭一扭走到我对面坐下,望着后院中的姹紫嫣红幽幽道:“他用的琴是从商周时期流传下来的七弦宝琴,音质绝佳,世间只此一柄。”
听她这么一说,我恍惚忆起原先书房中是有那么一架古琴来着,前些日子为了包下她这倾城名妓已经被我拾掇后抱到当铺里卖了,当时秦延之只是扫了一眼,并未提出异议,而今见她如此怀念那架古琴,遂好声劝道:“柳姑娘请节哀顺变。”
岂料她听闻我的话后瞬间激动起来,怒斥道:“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表哥!”声音尖利,咬牙切齿,柳眉倒竖,手抓茶杯,看的我心惊肉跳,忙顺着她的意思道:“哪能那么容易了解一个人啊,况且是延之兄这么古怪的人,我到现在都不晓得他为何喜欢睡前喝茶,喝多了又总是起夜,可偏偏又喜欢睡在床榻里侧,每次总要将我吵醒……”我越说越气,当即抱怨道:“昨天晚上还拉我陪他上茅房呢,这么大个人了,还不如我师弟乖……”
我这个气啊,从小到大没什么不良嗜好,最喜睡觉,平日里一般睡到日上三竿,夜里天打雷劈都不带醒的,可这秦延之每次总有法子将我折腾起来,昨儿个三更时分,他直接将我抱到窗台上笑眯眯的说:“子宁,你看,天上的星星多美啊。”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掐死他,后来他又说想出恭,再后来他又说想到屋顶看星星,我被他烦了半宿,最终窝在他怀里睡死在屋顶,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反复叮嘱他,以后千万莫要在睡前喝茶了,兴奋起来的秦延之我还当真是吃不消。
第二日醒来时我俩还在屋顶,他把衣服脱了披在我身上,自己反倒冻得哆嗦,见我醒来第一句话便是:“今天你去接表妹时,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莫要太拼命……”我当时还纳闷,去青楼接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犯得着拼命吗。
现在我终于懂了,想要拼命的是他这个温柔雅致的表妹,我这厢还没抱怨完,她那厢已经咬牙切齿的扑过来撕打我,一面气喘吁吁道:“你算什么……只不过是秦府里的一个男宠而已……表哥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儿……你还不如他的那柄七弦宝琴……”
她揪着我的袖角又撕又咬又扯又打,好似这身衣服跟她有深仇大恨一般,我一头雾水的看她跟衣服搏斗一番,最终好不容易将我的半片袖子撕掉,于是方才解气道:“你听好了,我表哥他根本就不是断袖!”语毕将我的袖子狠狠扔到脚底踩了几下。
彼时我并不十分清楚“断袖”为何意,只瞅着自己毛绒绒的袖口无奈道:“那你干嘛扯断我的袖子?”
蝶衣表妹露出鄙夷的神色,不屑的“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我登时就觉得她这个眼神真是万分的熟悉,小书童老管家无时无刻不用这样的表情来关照我。
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原来真的是这个样子。
接下来,人比花娇的蝶衣表妹不胜柔弱的卧倒在车厢,我拿着鞭子赶马车的时候还在想,这柳蝶衣该是多么爱那架古琴啊,若她知道我早就把它卖了,回头是不是该撕断我的另一个袖子。
我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袖口。
马车颠簸一会儿,车内的蝶衣姑娘出奇安静下来,我也不想再去招惹他,如此行了一路,快到秦府时,道路两旁忽而“噌噌噌”窜出几个黑衣刺客,带着斗篷蒙着面,只露两个眼睛在外面。
他们将马车围住,缓缓靠近。
其实对于他们几个我是十分熟悉,近四个月来可谓是隔三差五就能碰一次面,眼角有伤疤的那位刺客兄逢初一和十五总会来骚扰一番,小眼睛咪咪眼的那个出现的最频繁,半夜三更扰人好梦的十之八九是他,还有一个斗鸡眼的,我真怕他那眼神用刀伤了自己……
我还在虔诚的打量他们,那位刀疤刺客已经下令道:“就是这小子,杀了他,那姓秦的就好对付多了!”说完便群起拔刀攻了过来。
真真是一点江湖道义都没有。
我也忙扔了马鞭拔剑反攻,一时之间战况激烈,刀剑铿锵,倒是车厢内的蝶衣表妹自始至终都未吭一声,我不由在心中暗暗赞赏一番:果然是见过世面的豪门千金,定力就是好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是今次带的是山上的大妹、二妹和三妹,这会儿怕是已经揣着糖炒栗子爬出来围观了。
在山上的时候,爹爹对我说:“夕儿啊,你有练武的资质,身子骨儿又不似女孩那般柔弱,以后这山寨便要靠你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可转身又对杨离说:“离儿啊,你有练武的资质,性子又沉稳,以后这山寨便要靠你了!”拍拍他的肩头也是语重心长。
这就是我爹,我不晓得他拍过多少人的肩头,所以我对他的话从来是只信一半。
我跟这些刺客混战半晌,忽而觉得大概我爹他也没骗我,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觉得吃力,又过了半晌,我观这些刺客们倒是有些吃力了。
于是自信心前所未有的膨胀起来,直至那些刺客们撤离时我尤感尚未尽兴。
拍了拍手正打算上车,大路尽头又呼呼啦啦围过来一群人,个个手执兵器,面色不善。
我无奈抚额,看来杨离果然没有说错,山下的坏人太多,今天注定是要多灾多难了。
而此情此景,我也方才感悟到秦延之那句“莫要太拼命”到底为何意,只是并不晓得车厢内的蝶衣姑娘是死是活,缘何连大气都不喘一声。
5第〇四章:空城计
我一直认为,相由心生,是以在下看到秦延之的第一眼便认定他就是个神仙哥哥,言行举止从容得体,音容笑貌毓秀儒雅,可谓是深得吾心。
我至今依然对那昭文世子念念不忘,只因他长的太具有野兽特质,活脱脱一拔了毛的野猪。
而今,来围堵我的这名男子显然早便认得我,而我也在醉金坊那夜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若说五官轮廓,他与秦延之不相伯仲,可论气质,他绝对要归于昭文世子那一类,我不明白缘何每次看到他笑总让我想起山间的狐狸,总之,野猪跟狐狸都属于野兽不是,况且我向来对具有野兽长相的男子不具好感。
是以,我拔剑以对。
可未成想那玄衣锦袍的男子只是“啪啪”的拍着手,潋滟笑道:“云公子好剑法,任某着实佩服。”
于是我益发认定他不是个好人,感情他方才便在,这会儿出来坐收渔翁之利呢。
我握紧剑,懒怠正眼瞅他。
那任小狐狸却不以为意,笑容益发魅惑,如同花孔雀开屏:“云小公子,在下任墨予,来接蝶衣姑娘过府,还望公子莫要阻拦。”他嘴上说的客气,身后的随从却攥紧刀棒团团围了过来。
自古红颜多祸水,柳蝶衣是个美人儿,自当发挥她祸水的潜质。
眼下,人是不可能交给他们的,难不成还要再打?
我诚然是一个很爱好和平的山贼,奈何偏偏遇上喜欢寻衅挑事的路人,逼迫我去打劫他们,这事无论怎么说,大抵都不是我的过错。
于是我拿出叔叔伯伯们的架势,持剑而立,豪迈道:“这美人儿老子要定了,你若想争抢,堂堂正正跟我打一架如何?”
大概是我太具英雄气概,众人竟傻愣在原地,任墨予那颠倒众生的微笑冻结在嘴边,好半天,忽而抽动了一下,讥诮道:“云小公子莫要开玩笑,全京城皆知你为太傅府秦公子的男宠……再者,蝶衣姑娘今日已经被昭文侯府聘下,秦公子怎会不知!?”
我细细将他的话咀嚼一遍,方才明白过来,大概是那昭文世子对柳蝶衣念念不忘,挖空心思用尽方法最终聘下了一日,可秦延之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表妹跳进火坑,于是便嘱托我将蝶衣表妹带回秦府,不成想半路杀出任墨予……
另外,男宠男宠……难道他们都不晓得祝英台虽然着男装,可的的确确是女儿身吗!?
我还在沉思,旁边已有家丁不耐道:“二公子,别同这小白脸磨蹭了,世子爷寿宴等着蝶衣姑娘唱曲儿呢。”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忍不住抬头望,原来这只狐狸竟然是那只野猪的弟弟,我再次充分感受到:不是一家人,坚决不入一家门!只是不晓得他爹和他娘会是何种长相,竟生出这两只截然不同的儿子。
那名家丁一声号召,众人又要群起殴打我。
任墨予却一挥衣袖制止他们,笑着说道:“既然云公子如此要求,那我便与你打一架吧。”语毕还未待我反应便赤手攻了过来。
我一时措手不及,急忙举剑抵挡,耳边却又响起他不急不缓的声音:“我陪他打架,你们速速将蝶衣姑娘送回府。”
……
我彻底失语。
那些家丁闻言迅速将马车围了起来,而我则被任墨予缠得分身乏术,好不容易分出一只眼睛来瞄一下车厢,那任小狐狸却立即攻击我的肩头,似笑非笑道:“云公子,刚才哭着闹着要打架的可是你,如今倒三心二意起来……”他说这话时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可下手却毫不留情,一掌拍向我的肩头,锥心的疼。
我又疼,又气,又委实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待到运气提剑想要在他胸口狠狠戳几个窟窿,他却又远远躲开,笑容无比招摇。
如此被他折腾一番,车厢也沦陷了,只见一家丁雄赳赳气昂昂的爬进马车,片刻一声惊呼直上云霄,惨绝人寰:“二公子,我们被耍了,车里根本没人!!!”
咦?没人?那蝶衣表妹呢?
我也吃惊不小,扭头望过去,车帘已经被那帮家丁扯掉,空荡荡的车厢,确实没人。
众人一团乱,任墨予皱了皱眉头,神色微变:“看来秦延之对他这表妹还真是上心呢,你倒做了幌子,成了被舍弃的那位。”
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晓得。
我伸手抚了抚受伤的肩头,还剑入鞘,拱手道:“既然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烦请各位让路。”
任墨予大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亦拱手道:“云公子,后会有期。”语毕冲那些家丁一挥手转身而去。
我赶着马车去闹市逛了一圈儿方才回的秦府,秦延之不在,只留一个老管家在打扫院子,抬头见是我回来了,只瞅了一眼便继续埋头扫地。
有时候我真觉得秦家蛮可怜,人家昭文侯府是权势滔天,财大气粗,秦延之这出空城计唱得了一时,过了今朝怕便不行了。
罢了罢了,我懒怠与他们算计这些,劳神劳力。
本想去卧房换件齐整的衣服,可肩头疼的厉害,终是耐不住上了床,睡到半夜时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坐在床头,轻轻拽我的被角,我一翻身接着睡,他便爬上床攥住我的手,轻声唤道:“子宁……”我皱着眉头往里侧挪了挪。
瞬间,秦延之又粘了上来,他甚是无赖的从背后将我拥在怀中,俯首在我的耳侧柔声道:“子宁,你生气了……”
浓重的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我侧头半眯着眼睛打量他,面色酡红,浓密的睫毛微垂,看不清神色,于是我捏着鼻子嫌恶道:“好重的酒气,刚说了晚间不要喝茶,这会儿换成酒了。”
“子宁,你生不生气?”他不理我的抱怨,用下颌稀疏的胡渣来扎我的面颊,扎了几下似乎感觉很受用,于是没完没了的磨蹭起来。
我被他蹭得奇痒难耐,偏头去躲,他却不放过我,欺身上前,下颌顶到了我的肩头,我顿时疼的“哎呦”叫出声,抬手推他,“延之兄,别闹,我陪你上茅房还不行吗,疼死了。”
“疼?”他坐起身子,抱我起来,我偏头映着月色看向他的双眸,澄澈一片,全然没有醉意。
他柔声问:“受伤了?”
我点了点头。
“我帮你上药。”他又说。
呃……我犹豫了。
他抱着我,嘴角一弯笑的温润,“怕什么?上次子宁不还帮我查看胸口的瘀伤吗。”
呃……也是,上次我看了他,这次总该让他看回来。于是我把里衣的扣子解开,半裸出肩头,其实也没什么看不得,我自胸口以下紧紧缠着几圈白帛,貌似从懂事起便一直如此。大概女孩子都应该穿肚兜的,我依稀晓的。
我尤记得小时候三叔下山打劫揣回来一个肚兜,于是几位三婶集体寻死觅活,上吊投湖,招数用尽,可没过几天,我依旧又多出来一位三婶。
这件事情给我的印象太深,乃至后来我看到肚兜就觉得邪恶。
我还在回忆不堪往事,秦延之已经下床拎过一小药箱,映着月光开始在我肩头细细涂抹,他下手很轻柔,一寸一寸,如同羽毛拂过,清凉中带着一点□。
我忽而就觉得当真是不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顺着我的肩头抚到颈项,低声问:“还疼吗?”
“不疼了。”我摇了摇头。
“子宁,其实……”他的声音亦发低沉。
突然……咣当一声响,窗门打开,一个黑影窜了进来,我一愣,秦延之一愣,黑影站定后也愣在原地。
屋内寂静一片。
秦延之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扯过被子将我包起来,一动不动的盯着任墨予,冷淡道:“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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