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为仙- 第19部分

“还是没有瞒过姑娘，不错，老夫之所以求别人送如玉去地府，就因为老夫已经快镇不住她了。”灶君坦承，像他们这样的神灵享人间烟火是增加修为的渠道之一，丁如玉的魂魄当然不能再供奉他，而他这一年来还要让丁如玉以为自己还活着，所耗费的法力太大又补充不上，是危险了。

“我会送如玉去地府的，”灶君滞留在无烟火的人家里也是失职，何况这是灶君自己不回去，天庭肯定会处分他的，想到这个郝苗苗神色有些黯然。

“拜托姑娘了，但是请姑娘不要告诉如玉老夫的事。”明知道郝苗苗在同情他，但灶君却趁机提出这样的请求。

“不告诉？！”郝苗苗意外，“那灶君为何为如玉做这么多？”

“不为什么，只因老夫是一家之主。”享一家供奉便担一家的责任，灶君笑得坦荡。

……

“带我出去玩？”丁如玉有些犹豫。

“难得雨停了，你不想出去透透气？”郝苗苗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她想起什么，但冤魂属于执念大的那种，不让她自己愿意她也离不开这屋子。

好在丁如玉没多想：“好啊，我好象很久没出去了，对了，我家有片荔枝林，姐姐你和我去看看？”

提到荔枝林郝苗苗的心就抖一下，但总算丁如玉肯出去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今天是腊月二十三，而再有四个时辰灶君就必须离开，拖不得了。

“出门总得带些零嘴吧，”丁如玉却起身开始准备，还笑嘻嘻安慰郝苗苗，“姐姐放心，荔枝林离家里不远，我们晚饭前肯定能回来。”

“嗯，不过你还是快点，我下雨后就喜欢出去透透气。”怕她起疑郝苗苗还不敢催，只能跟在后面看她忙碌。

“咦？”丁如玉打开柜子开始吃惊，“荔枝干怎么坏了？”

放了一年的食物能不坏？但郝苗苗不能说实话？“是不是下雨后忘记拿出来了？对了，你那荔枝浆还有吗，我还没吃够呢。”

“可能是我忘了晒它，你说我怎么就忘了，还好荔枝浆是放在地窑里，”丁如玉信了她的说法，笑着抱怨自己，“不过姐姐你说荔枝浆倒是提醒我了，我这儿还有别的东西呢。”

看丁如玉先跑出去，郝苗苗叹口气跟上，她不该提什么荔枝浆。

小院不大，郝苗苗出屋就看见丁如玉蹲在院落的一角挖土。

灶君是用什么办法让魂魄也和活人一样触摸东西呢？郝苗苗自问自己不会这种法术，但肯定这种法术异常消耗修行。

“找到了！”丁如玉挖到一个小瓦罐，小心的打开后松口气，“这个总算没坏。”

罐子打开，同样飘出的是荔枝的香甜气味，“这也是荔枝做的食物？”郝苗苗不由得问道。

“这是蜜荔枝，”丁如玉拿出最上面的一颗，那是连皮带叶的完整一颗，新鲜得就像刚摘下来的，不过上面挂着的是蜜汁而不是露珠。

“既然打开就吃了它，”丁如玉笑嘻嘻的把罐子递给郝苗苗，“姐姐你先帮我拿着，等我敬了灶君我们再出门。”

看丁如玉捧着一小堆蜜荔枝向厨房走去，郝苗苗没有拦她，今天腊月二十三本来就是祭灶的日子，何况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供奉了。

敬灶君很顺利，丁如玉很快就出来了，“姐姐我们走吧。”这回倒换她着急出门了。

事到临头，郝苗苗有点紧张，她把瓦罐还给丁如玉，然后自己动手打开院门，门开了，外面当然不是村里的小路，而且黄泉路。

“丁如玉，跟我上路了。”郝苗苗尽量用若无其事的态度，甚至还面带微笑的说着引魂的词语，只要丁如玉迈过院门，灶君加在她身上的法力便会逐渐消散，她将成为郝苗苗的责任。

丁如玉没听出郝苗苗的说词有什么不对，她笑嘻嘻的抱着瓦罐出了院门，然后疑惑的看天空：“今天天气也不好啊？”

这里是亡者走的黄泉路，当然不可能阳光灿烂，正确说，这里上没有蓝天白云太阳月亮，下面也不是青草野花的土地，只一片茫茫。

“起雾了？”看着那片茫茫，丁如玉表情更疑惑。

“大概是昨天刚下过雨的关系……”郝苗苗看她出来了便引她往前面走，“等一会儿雾就会散了。”当年夔贝亲自送陆栋去投胎，她因为好奇也随着去看热闹，没想到今日自己也会带魂魄投胎了。

“这里雾散得可不快，”丁如玉更正她的话，“姐姐不是本地人，可不知道这里一起雾就是一天。”不过大概是闷久了，她也不想着回去。

起雾一天？那更好，这样丁如玉也不会怀疑这是条陌生路了，“我们北方冬天都是下雪的，那白茫茫一片才分不清东南西北呢。”郝苗苗有意说话让她分神。

“下雪？雪是什么样子的？我们这里从没下过雪呢？”丁如玉果然好奇了。

“嗯，雪粒子看上去像糖又像盐，不过味道像白水，大片的雪花飘在空中像鹅毛，所以叫鹅毛大雪，但单片的雪花漂亮极了，真像花朵一样分着瓣，只是拿在手上很快就化了。”郝苗苗大概的解释了一下。

“原来下雪这么有意思，我什么时候才能去北方看看？”丁如玉对那会下糖下盐下花朵的北方心生向往。

……

说了一会儿各地的见闻，丁如玉忽然感到自己手臂有点发沉，低头看看她才恍然：“看我光听姐姐说话了，这里还有荔枝呢，姐姐尝尝……”

一个小瓦罐不会这么快就抱累的，郝苗苗知道那是灶君加注丁如玉身上的法力开始失效的原因，“我尝尝……”她接过丁如玉递过来的蜜荔枝，早吃完扔了瓦罐，丁如玉也好迟些发现是自身不对劲。

虽然是抱着这个原因才吃荔枝的，但郝苗苗不得不承认这是难得的美味，“比新鲜的荔枝还要好吃，多了花蜜的味道。”记得夔贝曾腾云驾雾往南方摘荔枝回来浸山泉吃，那凉甜的味道和这个很像。

“姐姐好厉害，这就是用花蜜泡的，”丁如玉讲给她听，“荔枝刚熟的时候合着露水连叶摘下来，装入瓦罐，然后将花蜜煮熟倒进瓦罐，花蜜要浸过荔枝，再封口藏起来，待来春可能卖个好价钱。”

“都说荔枝不易保存，你们还真有办法。”郝苗苗夸赞道，这些凡人没有法术也没有宝葫芦，但他们也有经验智慧。

“保持荔枝的方法还有不少呢，可惜我家没有竹林，不然找数枝大竹子，每枝从中凿开一个小缝，把熟了的荔枝藏到竹子里，然后拿泥糊上也能保存，我们这儿种荔枝最有名的王大户家就是这么干的，不过他们泡的蜜荔枝都不如我做的，姐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丁如玉露出那种小女孩炫耀秘密的天真的得意。

“不知道？”郝苗苗配合的摇摇头。

“因为我啊……”丁如玉卖关子的停顿一下才说，“我用的是自家产的荔枝花蜜，原滋原味泡的荔枝才能更甜美。”

“你还养蜜蜂了？”郝苗苗真想不到丁如玉小小年纪这样用心。

“养了一点，别人用的荔枝花蜜都是买来的，可姐姐你想啊，荔枝花开时别的花也开了，蜂蜜到处飞难免采到别的花儿，这样酿出的荔枝花蜜就不纯了，而我和大姐提前把荔枝林用细网罩上，蜜蜂飞不出去只能在这儿采，这样不但花蜜纯正连荔枝也结得多。”丁如玉说得欢快。

郝苗苗却能听出其中的不容易，她自己也当过孤女，知道要怎样的努力才能生存下去，而丁如玉她终究还是……

“说起来荔枝林怎么还没到啊？”丁如玉突然开始想起这个了，“前面有人……”然后她看着面前说道。

注：据说灶君左右随侍两神，一捧“善罐”、一捧“恶罐”，随时将一家人的行为记录保存于罐中，年终时总计之后再向玉皇上帝报告……。。

第三十一章　蜜荔枝（下）

能在黄泉路上行走的就算是“人”，也绝不是一般人，郝苗苗紧张的看过去，只希望不是管闲事的。《｜ＷrsＨu。ＣoＭ》

“好像是个小孩……”雾中身影若隐若现，只能看身高推测是个小孩，但看不清长相性别，丁如玉想上前看个仔细。

“大概是村里的小孩出来玩，我们还是去荔枝林吧。”郝苗苗倒看出那不是活人而是游魂，黄泉路上有走失的孤魂野鬼也不奇怪，若平常没事她还可以热心点送其去地府，但今日她身边带着有厉气的冤魂，实在不宜多事。

那边的“人”影一晃儿就不见了，丁如玉只好算了：“大概是小孩子在玩，这大雾天他真有兴致。”她笑笑也没在意。

再往前走更加荒凉了，郝苗苗怕丁如玉看出这不是往荔枝林的路，就尽量说话转移其注意力：“我们在北方可吃不起荔枝，就是保存好运了过去，价钱也是这里的十倍二十倍。”

“那姐姐可要在这儿吃够了再回去……”丁如玉刚笑着回了一句就被“人”撞了一下，“哎哟！”她抱着瓦罐好悬没摔着。

“如玉！”郝苗苗也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住丁如玉，然后她才看向撞丁如玉的“人”，居然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看穿着也就是本地人。

“你……是我们荔村的……”丁如玉看那小男孩眼熟，犹豫着开口问道。

居然是生魂？郝苗苗意外的是这个，这离近了她才看清，这小男孩不是死后魂魄离体的，他身体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受到什么惊吓了，魂魄脱离身体飘到了黄泉路上。

小孩子魂魄不稳，走失了也是常事，但和身体分开太久可能真会没命的，既然这是活人的魂魄，郝苗苗就犹豫要不要等事办完送他回阳间，可必须把他和丁如玉隔开，郝苗苗摸摸袖子里的葫芦，倒是可以让他进去待一会儿。

那小男孩本来看见有人也挺高兴，可当他看清丁如玉的相貌时却怔了怔，然后下意识的弯腰找什么，黄泉路的地上自然是什么也没有，但丁如玉看到他这样却不由得发抖，她往后退了又退……

“如玉……”郝苗苗还莫名其妙，一个小孩有什么好怕的？

看到丁如玉害怕得这么明显，小男孩得意了，地上没摸着东西，他就朝丁如玉吐口水：“不要脸！坏女人！居然还敢出来！”

“你在干什么？！”万没想到小男孩会干这种事，郝苗苗忙挡在丁如玉前面呵斥道。

被大人骂了，小男孩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做了个鬼脸：“不要脸！”然后再跑，消失于雾里。

郝苗苗可顾不上他了，本来顽童的举动此刻看起来行如恶鬼，她胆战心惊的回头看丁如玉：“如玉……”

丁如玉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异常，她怀中还紧紧抱着那个小瓦罐，就好像溺水的人抱着唯一的一根稻草：“我做了什么，他要那么骂我……”她喃喃着，眼中时而清醒时而迷茫。

“小孩不懂事，胡说八道的你别理他。”郝苗苗心中懊悔，她只听灶君说过村里人落井下石的可恶，哪知道一个小孩也这样。

“胡说八道，为什么要胡说八道……”丁如玉的脑中开始混乱，好像……好像有什么讨厌的东西要想起来了……不，不要想起来……好难受……

黄泉路明明是没有风的，但郝苗苗看得丁如玉本来束着的长发突然散开了逐渐张扬，她抱着瓦罐的手指指甲开始变长，同时四周的空气中隐隐传来令人压抑的哭声……

郝苗苗从没见过厉鬼，更没亲眼见过其形成的过程，但现在丁如玉的情况明显不妙，她手捏上口诀，犹豫一下又放下，明知道丁如玉受了多大的伤害，她怎么忍心再对其用法力强行收服？

丁如玉只觉得难受，浑身像是要爆了似的，“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她重复着，心中的不甘越来越盛，身形越来越朦胧……

“叭！”瓦罐透过丁如玉的手摔在地上，空气中刚飘荡荔枝花蜜的香甜，摔了的瓦罐和荔枝就已经不见了——黄泉路不会留阳间的物件。

但这股香甜还是起到了作用，闻到荔枝花蜜的气味，丁如玉的厉气顿了顿，魂魄好像清醒了些……

趁这个机会，郝苗苗上前扶住丁如玉：“如玉，我们还是去荔枝林吧，别的不要想了……”她说这话是用上了法术的。

可这对丁如玉没有用，一直对郝苗苗很亲切的女孩此刻却用力推开她：“我要找那些人……我明明什么坏事也没错……”虽然雾茫茫的，但她的方向没错，正是回村的路。

大概这就是冤魂的本能……可郝苗苗不能让她去：“我知道你什么坏事都没错，如玉……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说……”

郝苗苗的话有安抚人心的法术在，可丁如玉的委屈更大，“你知道什么，我和你才刚认识……”村子里的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可谣言传出的时候，她们的选择却是添油加醋！她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要去村里问个明白……不！光问明白怎么能够洗清她受的伤害，她要……

“如玉！”看着丁如玉身上的厉气忽然大盛，郝苗苗急得用法力大喊一声，她可不是担心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而是为丁如玉不值，冤魂之所以会化成厉鬼，就因为她们的神智已经不拘束于冤有头债有主的范围了，而一旦沾上无辜者的血，厉鬼就成了被毁灭的对象……无论是灶君还是她，都不忍心看这个女孩子魂飞魄散。

郝苗苗这种直捣人心的法术是专家级别的胡生亲传的，对还没完全厉化的丁如玉还有点用……听这个一直和颜悦色的姐姐这么吼她，丁如玉本能的觉得委屈：“你也一样……”

“不一样的！”郝苗苗可不能让她再有机会联想什么，“如玉，我相信你，你当时那么热情的收留了避雨的我，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点是真的，她一见丁如玉就有好感。

语出真诚能助长法术，丁如玉停下脚步，目光有些挣扎：“你骗你……我们刚认识……”耳边传来的是谁的笑声，她们在笑什么……

“人和人的信任并不在于我们认识了多久，我尝了你做的荔枝浆、蜜荔枝，人可能会骗人，但食物不会，你做的食物……它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想哭。”的确，当时郝苗苗尝过的荔枝浆不但齿郏生香，还有种隐隐的悲伤缠绕于心中。

干净……丁如玉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她想相信，但耳边有个声音却一直告诉她这是骗人的……不要信，信了会更惨……终于丁如玉还是向前奔去：“骗人！我亲姐姐都不信我，何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