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起眼,回澜的心思倒是动得极快,沾满白面的手倏地从某人臂弯中抽出,然后,不由分说便是往某人脸上抹去。某人怔住,但是,已经成了大花猫,回过神来,便听见不知死活的某人开怀的笑,“哈哈……哈哈……阙哥哥,你好可爱哦……”可惜,她的得意没有持续上太久,便见某人以极快的速度掠到她身后,长臂往案板上探去,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面粉便是朝她兜头洒来……“啊!”一声尖叫,小丫头可不甘心被欺负,奔上前,也抓起了面粉,两人你丢我洒,便是开始了面粉大战。天色渐渐地暗了,厨房内却只是不间断地传来尖叫和笑声,除夕夜的这顿饺子,却是注定与这两人无缘了。
“喂!你干什么?”看着手里拿着一头烧红的香烛,却是一再往后缩的回澜,赫连阙有些哭笑不得。
“我会怕啊!”回澜却是好不委屈地噘着嘴,娇小的身子一退再退地往赫连阙怀里缩,好像是挂在树梢上那串红辣椒似的炮仗是会咬人的怪兽。
“那就不要放了啊!”赫连阙回得理所当然,这丫头还真是,又爱又怕。
“才不要!”回澜又是语调坚决地回应,“过年哪有不放炮仗的啊?”
“那我来点!”好笑地扯了扯嘴角,赫连阙伸手去取她手上的香烛,却被她闪了开去,“喂!回澜,你到底想干嘛?”
“我要自己点!”回澜小脸上写满了坚定,却在转向那炮仗时,害怕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出脚步去,隔了老远,就将香烛伸了过去,还偏开头去,紧闭着双眼,小脸皱成一团。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牢牢包覆住她的手,那一瞬间,除了温暖,仿佛,还传递给了她慢慢的勇气和力量。两只手,共同握着一只香烛,慢慢地朝着那垂挂的炮仗移去。火焰点着了炮仗末端的阴线,绚丽的火花绽放在深浓的夜色里。然后,突然响起的噼里啪啦声,却是吓得毫无准备的回澜哇地一声尖叫,就是反身扑进身后张开的怀抱里。赫连阙抱着回澜急急往后一退,怀里的人儿是双手堵住了耳朵,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转头望着在夜色中燃得漂亮,炸得响亮的炮仗,一边尖叫,一边笑。
赫连阙是止不住地轻笑出声,环在回澜身上的手,却是越来越紧,满心满眼,都被夜色中绚丽的火花所点亮,回澜……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呢?
只一瞬,城里的其他地方也陆续响起了炮仗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从不同的角落炸响,汇织成喜庆的乐章……
许久许久之后,炮仗声渐渐地平息,耳边岑寂了下来,仿佛连夜也沉睡了过去,回澜静静地待在赫连阙怀里,听到他胸口下规律而安定地跳动,缓缓勾起嘴角,从她胸口处抬起眼来,望着他。即便是在深浓的夜色之中,那眸光中的闪亮,还是如此的耀眼,“阙哥哥……新年好!”
赫连阙半隐在夜色中的面容,让人瞧不清神色,但是,那双矍铄的眼里,却隐隐有什么光亮在波动,轻轻响起的嗓音有些微哑的低沉,“你也是!回澜……新年好!”
从这一年走到那一年,夜色深浓,那一双相拥的俪影紧紧相嵌,像是融进了彼此,再不分你我……
情思零乱,堪堪两同心(五)
今天……是除夕了啊!独坐在敞开的窗前,白茉舞倒是不畏风冷,反而觉得那冷风扑面,能让她沉甸甸的心稍稍轻松那么一些。远处隐隐传来的炮仗声响亮而热闹,却也恰好映衬出她此时的形单影只。嘴角弯起一丝苦笑,突然忆及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煮上一碗饺子或者是元宵,然后悄悄端到师弟的房里,两个人偎在火炉边,一边吃着,一边说着,笑着,今年……不知道这个时候,师弟在干什么呢?
沉思间,身后的门毫无预警地被人推开,猝然回头,白茉舞的眉皱了起来,丝毫不掩饰满心地不悦,硬声质问道,“怎么,你不知道进别人房间前,要先敲门吗?”
站在门外的狼夜却像是丝毫没有将某人脸上显而易见的不悦看在眼里,反而是斜斜地扯扯嘴角,毫不在意地笑笑,戏谑道,“你忘了么?本座从小是在狼窝里长大的,那里,没有门。”白茉舞有那么一瞬想笑,却在对上狼夜戏谑的眼神时,硬生生压下笑意,转而翻了个白眼。想到自己方才还那般低落的心情,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这只狼逗得想笑,她又不觉有些自我嫌恶,在心底无声地低骂着自己。狼夜当然没有神通广大到听到某人肚皮里的腹诽,但是光看她那表情,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扯唇笑了笑,他也不等人家屋子的主人开口,便是自顾自走进了房,将手里端着的托盘递到某人刻意别开的眼皮底下,“喏!给你的!”
食物的香气随着腾袅而起的白烟窜入鼻间,白茉舞蓦地回过头来,望见面前托盘上放着的一碗明显是刚煮好的饺子,蓦地一怔,“这是什么?”
狼夜的回应是一阵斜唇讪笑,“怎么,你眼睛瞎了,还是脑子不好使了,这个是饺子啊,你不认识?”
白茉舞翻了翻白眼,“我当然认识这是饺子啊,我是问你为啥要把这个给我,我晚膳的时候有吃。”
“今天是你们人界的除夕不是么?虽然我们妖精界不过什么年,也没有听说你们郇山的道士也有这些习俗,不过……好歹过个年嘛,总要意思意思,不要说本座这个堂堂狼族之主,连这点儿容人之量也无。”狼夜在白茉舞面前落座,轻拍了拍袖上的灰尘,一脸佯装的毫不在意。“对了,本座自然是不会做什么饺子,但是你也别以为这碗饺子得来的很容易,今天除夕,人人都忙着过年,还是本座硬拉着厨子煮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白茉舞心头还是不由地一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牵,望着碗里的饺子,轻笑了起来,“是狼肉馅儿的么?”
“嘎?”狼夜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峰一蹙,单音反问。
“我比较想吃狼肉馅儿的。”白茉舞笑笑回应,然后,便是不管狼夜脸上精彩的表情,低头去吃她的饺子去了,眼角的笑意却是止不住地流泻。
明白过来的狼夜低笑了两声,有些无奈,“你这个女人……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的,真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说是这么说,狼夜却没有多说什么,而他,居然愿意静静坐在那儿,只是看着她,一口一口吃着他为她准备的饺子。那个时候的狼夜,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居然会费心思去讨好一个在他看来,不过只是一张活地图的……女人。
“对了,你们妖精族不过年的话,那么平常如果家人聚在一起,都会做什么啊?”饺子出乎意料地香滑爽口,囫囵吞下一个,白茉舞抽空问道。
“我小的时候,倒是会在你们人界过节的时候,常常带着我妹妹去玩儿,她最喜欢的就是人界的美食,还有……看花灯,猜字谜。”狼夜没有多加考虑地笑应。
“你居然有妹妹?”白茉舞却蓦然回头看他,那瞠大的眼眸里,全是不敢置信。
狼夜蓦地失笑,“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有妹妹是不是?我妹妹,她是这个世上最可爱最善良也最漂亮的女孩子。”才这么说着,狼夜的眼神凝着窗外,因缅怀着过去,而沉淀着不可思议的柔和和温暖。
白茉舞半眯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狼夜柔和的侧颜,柔和?狼夜的脸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那样的柔和,却让她的心头陡然一滞,“真没看出来,你居然会是个好哥哥?”狼夜回头看她,四目相对的下一刻,白茉舞倏然别开头,避开了视线,清了清喉咙,略带几分局促地道,“对了,只听你说妹妹,那……你们爹娘呢?”
狼夜的神态有刹那的僵硬,下颚几不可见的绷紧,好一会儿后,才沉着嗓音道,“记忆里,母后身子一直不好,很多时候,都是卧病在床。而父王……常常不在家。从小的时候,就一直以为父王和母后之间,是没有爱的。因为,父王……在外面有女人,有家,还有一个女儿。而父王,虽然疼我和妹妹,但是,再温柔的笑脸也会在母后出现时,迅速地冷冻成冰。直到……那个女人,害死了我母后。我才知道,父王和母后……不是不爱,而是太爱,因为太爱,所以害怕,所以猜忌,所以逃避,所以,互相伤害。可是晚了,都晚了。不管父王抱着母后的尸身,嘶声裂肺,痛断肝肠都好,母后也再不会活过来;即便他再怎么想要用疼爱来弥补我们兄妹都好,有些遗憾,永远都无法圆满。”
“听你这么感性得谈爱,很奇怪耶……”呼吸不受控制地,因狼夜脸上不同寻常的晦涩,而蓦地一促,白茉舞有些目光游移地没话找话,“只是不是都说,狼是最忠诚的动物,一生一世只认定一个伴侣的么?怎么你父王……”后面的话,终究没有问出口,狼夜的神态却是怪异地一愣,然后意味不明地斜斜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白茉舞古怪地睇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他那个邪笑,是在取笑她似的?“那……那个女人呢?她后来怎么样了?”虽然,感情没有谁对谁错,但是,如果照狼夜说的,他父王母后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的话,那那个女人不是才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么?
狼夜斜扯的唇角僵住,眼眸迅速地冷冻成冰,冷声回道,“死了!她害死我母后,难道她不该为我母后陪葬么?”
“死了?”虽然有料想过那个女人绝对不会完美的结局,可是,这样的结果,还是让白茉舞有那么一丝难以接受,何况,是在狼夜那般冷漠,甚至携带着恨意,携带着杀气的语气之下。
“是啊!死了!被我父王一掌打死了。”狼夜再度扯唇,没有暖意地笑了,见着白茉舞震惊不敢置信的眼,他笑得愈加的残戾,“怎么?觉得我父王不念旧情,很残忍,是不是?对我父王来说,那个女人除了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他用来伤害我母后的工具之外,她什么都不是。就连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个女儿,也不过只是个意外,是个错误而已。”
“可是……可是那个女人毕竟是你父王……”吞咽了好几口口水,好半晌,白茉舞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又怎样?如果不是我父王拦着,她女儿我也不会放过。”狼夜扯开的唇上,泛着冷凛的杀气。
“她女儿?”白茉舞再也忍不住扬起声来,“她女儿那不就是你妹……”
“不是!”狼夜恶狠狠地打断她,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凶狠和杀意,那一瞬间,白茉舞丝毫不怀疑,他会向她扑过来,像狼捕猎猎物一般,用锋利的爪子和尖牙,将她整个撕裂,“我只有一个妹妹,只有一个。她不配!”
“你——”白茉舞怔唤,不是没有见过狼夜发怒的模样,却总是冷凛着眼,冷漠的笑着,甚至连轻易地撕碎一条生命,也还是笑着,今晚的他,让她觉得好陌生,也许是因为陌生,也许是因为害怕,害她看着他的眼,心头闷闷地痛着。可是……她略略困惑地眯眼,有些不确定,刚才狼夜那双属于狼的墨绿眼瞳里,流转着一闪而逝的金银光芒,是她的错觉么?
“这些不关你的事!你还是乖乖吃你的饺子,不要多管闲事。还有,请你记得你的身份,本座不是请你来做客的。”狠声丢下话,狼夜警告似的,冷冷扫了她一眼,蓦地拂袖而去。被重重关上的门,弹射了两下,险些应声而散。
白茉舞怔住,掏了掏耳朵,半晌之后,才想起来,他方才都是用“我”来称呼自己的,难怪她突然觉得他最后那声“本座”,那般刺耳。
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更漏,一声再一声。白茉舞别过头,望向摆放着更漏的屋角一隅,才叹息着发现,又一年,过去了……
情思零乱,堪堪两同心(六)
无声地在梦中呐喊着醒来,原本躺卧在床上安睡,却因梦境而不断挣扎地凤浅羽倏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一头一脸的冷汗。眼神空洞地投注在视线所及之处,却是连半点事物也装不进眼底。颊上有些湿冷,愣愣地抬手摸去,却触到一手的冰凉,不知何时,她竟已是泪流满腮。又做梦了。轻咬着下唇,她的手紧紧地抓住身下的被子,紧到就连那绣花的缎面也在她的指下,起了褶皱,她却还是难以自持的浑身颤抖起来。为什么哭?跟梦有关么?为什么她总是做梦,梦里又究竟是些什么?为什么,梦里所有的一切,都跟她空白一片的过去一样,在醒来的同时,便是成了一枕黄粱,不只一场空,甚至除了那一脸泪湿的冰凉,她连一丝痕迹也难以捕捉?
怔忪间,窗户外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将她自冥想中拉回。骤然映亮窗户的焰火,五颜六色,明灭在她犹带泪痕的面容之上。方稍稍回过神来,阖上的门扉便被人敲响,门外传来云落骞兴高采烈的笑声,“浅羽,浅羽,你醒了吗?浅羽?”
慌忙抬手抹去泪,又深吸了两口气,凤浅羽强扯开一抹笑,下了床,打开门。那一刻,她庆幸她没有亮灯,而时不时映亮窗户的焰火,只能让光影在她脸上,影错明灭,让云落骞瞧不清她的脸色。而孩子心性的云落骞,也确实没有那个心思去注意到这些细节,在凤浅羽开门之后,他不由分说便是携了她的手,兴奋道,“浅羽,我从未在沧溟岛外过年,没想到,这里过年真的是好热闹。”
“嗯。”轻应了一声,云落骞脸上兴奋的笑容稍稍缓和了凤浅羽低落的心情,她牵起两边唇角,浅浅一笑,却化不去眼里深藏的不安。
她过于安静的反应终于是让云落骞稍稍敛住了笑意……关切道,“你怎么了?是身子还不舒服么?”虽然浅羽一向是云淡风轻惯了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她有那么些奇怪。
但是,凤浅羽是何许人,她性子说好听点儿是恬淡,说难听点儿,就是万年冰封不动,她若要隐瞒,又能被谁看穿呢?摇头,再摇头,她在焰火映亮她面容的同时,在云落骞的视线间,展开笑容,“我没事,可能……只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
一句话,一抹轻笑,便是轻易地抹去了云落骞心上的疑虑,兴奋的笑容重新在那张年轻俊逸,神采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