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正解。
遥汀仍有些担心法天,趁着切葱花的间隙,观察法天举动。
法天脸上一会儿尴尬,一会儿又是释然,再过了一会儿,脸上却是凝着柔情,这样反复变换,实在令遥汀迷惑,索性也不再看他,只专心做面。
法天仍在心中费神思索,热气团在眼前,寿面已是做好。
遥汀把筷箸放在面碗上,对法天道:“趁热吃吧。”
法天拿起筷子,先把荷包蛋拨到一旁,挑起面条吃起来。
面条劲道且韧性滑、爽,只是味道比去年淡了一些。
法天知道遥汀担心他酒后伤胃,不仅少放了盐粒,面上还散着些绿橄榄,都切成了葱粒大小。
遥汀一直如此用心,但却不是唯独对他。
洛涯有次冒雨移花,侵染风寒,遥汀为洛涯亲自熬药,关怀备至。
梓萝惹下了一堆祸事,为了平息事端,从不为自己事情求他的遥汀,却总肯折腰。
他见遥汀辛劳,早就想再为她寻个文书,可遥汀一直推却,但为了云逸一句话,留下了那个祸害。
就连刚来了没有几个月的怀慵,不过是在殿前跪了一晚上,遥汀就舍了多少修为,治好了那凡人一身沉疴。
这些法天都知道,有的时候,他只是不敢去想。
不去面对。
是不是遥汀对他,也不过是一种仁义而已,或许遥汀只是因为心地良善,因而对他怜悯。
在遥汀出现前,他是不过生辰的。
连一碗寿面也是没有。
天界没谁敢提他的生辰,他似乎就如从石头中蹦出来一般。
他年届五岁之时,已是满天宫的乱跑,天帝对他,也是不管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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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懂你
有年夏末秋初,与他同龄的未来凤主生辰,他和那位未来凤君从小便混在一起玩耍,便被小凤主邀了去。
凤族很热闹,最为帝子,他的风头甚至盖过了小寿星,但是被众星捧月的他,却是很迷惘,一点点心酸。
原来他也会心酸。
法天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是有生辰的。
第一次行冠礼,是他成年的生辰之日。
于是又是草草而过,宣礼的小仙官,声音都很散漫。
对于仙族而言,那时他尚年幼,品级很小的仙官,都知道看人下菜。
天帝,照例并未出现。
都说他对天帝疏离傲慢,可是亲人陌路,远不是一日之寒。
每次面对天帝,身为帝子的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芒在背。
遥汀第一次知道法天生辰之后,和洛涯学了几近一日,一碗简单的寿面,做得也算有模有样,是在洛涯帮助下。
当时不过是一时兴起,法天就此赖上。
遥汀总是刻意规避法天,但每每法天生辰这日,却从不违了他的意愿。
她和法天,实在是有些相像。
她生母为江南名门闺秀,声冠江淮。
当年多少豪门子弟,王孙公子,只为求她母亲一笑,争得头破血流。
没有人会想到,她母亲早就芳心暗许,竟是愿意续弦。
遥府公子亡妻留有一女,便是遥瑶。
死去的人肯定都有种魔力,对于遥瑶,便是好的不行。
后来遥相紫蟒官袍加身,官拜正一品。
红颜最恨韶华逝,负心岂独薄幸郎。
一品诰命夫人,不过是人前的荣耀。
背着遥汀,她娘亲不知抹了多少眼泪。
她娘亲从未对遥汀抱怨一字一句,遥汀便就只当不知。
懵懵懂懂,也是一种福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遥汀对男女情事此一事上,看得便有些炎凉。
不以得喜,不为失悲。
法天纵然是一团火,也很难捂热她。
一碗寿面,法天吃了小半个时辰,一根一根面条,吃得很仔细,像是在品美味珍馐。
他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谈,遥汀便给他讲些趣事。
用杂色野花编织头冠后,随意睡在草丛间,招来了一群斑斓彩蝶,在花冠中起舞。
她有次看书太过专心,差点把手旁的墨汁当成茶水,幸亏墨汁味道太大。
烛光莹然,斗室内盈着温馨。
对于如何能与法天平和相处,千年来,她已有了很多的分寸。
洛涯由此甚至提议,遥汀可以排印一本书,书名就叫‘教你如何与冥王相处’,遥汀和他说,你要是敢印,我就敢写,于是洛涯脚底抹油仓皇逃窜。
如果时光停留在这刻,便能演绎成美好。
法天终于放下碗筷,遥汀见他吃完,便要动手收拾,法天凌空揽住遥汀双手,握在掌心之中:“都说‘书读千遍其义自现’,可你我已经相处了几千年,我竟然还是不懂你。”
遥汀的眼睛好似会说话:“主上是想懂什么?”
法天起身,走到遥汀身边,将遥汀圈在怀里:“遥汀,今日是我的生辰呢。”
烛心噼里啪啦的挣扎着,却是跳不出烛火的桎梏。
烛火很温暖,很光明,但是如果将手伸到烛焰里,一定会受伤。
遥汀听得法天道:“我只是有你了……”
其实他还有很多,地位、荣耀、尊崇,但是那些身外物,都抵不过遥汀。
“主上还有很多,不止属下,”真正没有什么的,是属下。
法天手指绕过遥汀的发丝,拿在手中抚摸:“都没有意思,只有你,对我而言……”
一阵风卷过,烛焰险些灭了,法天脸上刚刚还是柔情似水,现下一片冰冷,看着房门方向,心中不快。
遥汀也听到了,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厨房门已是从外被撞开,王九擦着额上大汗,气喘如牛:“司书,可是找到您了,俺找了好些地方,见这儿有亮光,就寻……”
王九方才慌喜之中,并未注意到法天,说话间气息慢慢调匀下来,便看到了怀抱遥汀的法天,唬了他好大一跳,还没说完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这是他和法天的第二次相见,至从第一次差点丧命之后,王九但凡听到法天的名字,都是要堵上耳朵,若是看到或是知道法天要打哪里路过,更是要绕上好些路,以最保险的方式避开法天。
蝼蚁更须知保命。
王九心中叫苦不迭,颇觉自己流年不利。
这厢王九见到法天心情郁怨,法天也是同样咬牙切齿最恨相逢。
上次在司书殿门外,法天正和遥汀说话,本意是想表些思慕之情。
其时风朗气清,宇澈天净。
法天为准备那一席话,对着镜子,恶心了自己好些天。
结果一个不知死活的鬼差,将他酝酿了许久的甜语蜜言,统统扼杀。
今日是他生辰,酒壮英雄胆,法天再度欲以表白,这次却又是同一个鬼差。
遥汀抬起头,见法天面色不善,也不敢硬从法天怀里挣脱,忍着不好意思,问王九道:“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情?”
王九不敢看法天,低着头嗫嗫道:“那个好漂亮的树妖要烧文书库,副司书令俺来找司书。”
遥汀挑了挑眉,让王九先走,说自己随后就到。
王九既已走远,遥汀方才从法天怀里挣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解铃还须系铃人,有劳主上,文书库一行吧。”
法天揉眉头:“我能不去么?”
遥汀笑:“主上觉得呢?”
文书库内灯火通明,这时已然月沉如水,今晚注定难眠,大家聚在一起,秉烛夜谈是不要想,都在坐等秉烛烧书。
遥汀从洛涯手里抽走他正在随意翻着的一本文书,语气有些许烦躁:“副司书挺悠闲的呀。”
洛涯被遥汀说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这是不知有何可为,心乱正如麻。”
“副司书辛苦了,”遥汀想拿文书撇过去。
“还好还好,这种辛苦的事情,自然当仁不让,”洛涯咧开嘴,理所当然。
遥汀升华出境界:“我对副司书的了解,想来还不够深入。”
“呀,”洛涯看了眼法天,屁股挪得远些,这才开口,掩着脸做娇羞状:“再深入就不好了。”
一本五指厚的文书,飞速坠到他脑袋上,洛涯连躲都没有机会。
“遥汀,主上欺负我……,”洛涯捂着头上的包,很委屈。
“恩,欺负的就是你,”遥汀干脆不看他,撂下一句话,转眼去看文书堆中的芙蓉。
芙蓉面上容色颇为感伤,手中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库门一直敞着,风呼呼的灌进来,将火把吹得摇移不定。
带走芙蓉,确实是法天的意思,但并未被领去见他,而是直接被落棋带去了转轮殿。
陆绪已得法天命旨,朱笔一挥,留待明日发落,便要到往江南投胎。
芙蓉连法天的衣角都未见到,却听说自己明日将去投胎,心中无比愁虑。
陆绪因她行善而亡,故而并未拘束她的魂魄,任由她随意走动,只待明日。
芙蓉心焦之时,在转轮殿外游走飘荡,忽听得巡夜鬼差八卦司书与幽冥主,想起司书不肯接纳,认定了遥汀从中捣鬼,一时心绪难平。
芙蓉本是一株山野中的小树,那地界飞鸟难过,全无山涧泉眼。
她能由种子长成树苗,也实在不易。
有日法天逛到山野之间,看到芙蓉树苗生得坚韧,便携了回去。
那时芙蓉尚且没有意识,这都是后来才渐渐知晓。
芙蓉被移到一处院子中,法天每日固定一个时辰出现,给她浇些甘露。
法天面色一向沉郁,就是一座移动冰山,虽然芙蓉逐渐有了灵性,却不敢开口和他说话。
法天在何地,是一个穿得十分耀眼的上仙说的。
芙蓉认不出那上仙是谁,只见他总和法天一处喝酒。
后来芙蓉在院子里见过一个女子,但也并未见到几次。
芙蓉曾经三次历经天劫,法天用法器罩她周身,都是安然无恙。
那不过是法天随手而为,其实芙蓉本不必承他的情。
芙蓉终于得见法天,眼睛睁得溜圆,目不转睛的看着法天:“你可还记得芙蓉?记得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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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得
那些日子……
这是十分暧昧的四字,洛涯重复了一遍,躲在角落里面偷着乐。
梓萝心直口快,想到就问:“什么日子?”
怕死就绝不是洛涯:“当然是‘芙蓉、帐暖、度春宵’的日子,真笨,”说着啧啧几下,表示看不出来呀看不出来。
除了梓萝,文书库中其他的人,脸上都一紧。
梓萝是真没听过这诗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
云逸扯了扯梓萝的袖子,手在袖笼下面指了指法天,冲她摆摆手,让她别多言语。
梓萝偷偷瞥了眼法天,见幽冥主面色漆黑,再也不敢造次,立即噤声。
冥司里面,只有冥王,是不能惹的。
法天冷冷道:“你是指我给你灌溉的那些日子?”
芙蓉乖乖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呜咽:“原来您都是记得的。”
没谁相信只有这么简单,洛涯更是不依不饶。
“什么?”
“只是这样?”
“怎么可以只是这样?”
法天揉揉额头,觉得有些烦他啰唣,但也不能真拿他如何:“那你还想怎样?”
“寤寐思服呢?”
“自荐枕席呢?”
“颠、鸾、倒、凤呢?”
转轮殿的鬼差已经在文书库外候了多时,但听得殿内谈论的内容如此之火爆,前脚刚刚迈了进去,后脚赶忙抬了出去,不敢进去招惹是非。
司书殿,是一个随时能够祸水东引的地方。
如果还想多活几年,司书殿内部的事情,千万不要沾边。
有些经验的鬼差,都十分信奉此教条,以至于每个新来的鬼差,在学习幽冥法典之前,都要在老鬼差的当面传授下,谨记此箴言。
洛涯一连串的发问,法天听得一句,面色便是多了一层霜雪。
这种时候,如果遥汀多说一个字,法天便是多窘上一分,那么别人的日子,就要多一分危险。
所以她沉默。
梓萝不够聪颖,实在是想不明白,既然法天和那树妖全无瓜葛,为何还如此不想多谈。
听到那树妖又和法天续言:“那个时候,你还总和那位姑娘来一起给我灌溉,我是很感激的。”
梓萝听了渐渐有些明白,原来还有个姑娘。
树妖知道法天不喜言语,仍旧喃喃自语:“当年若不是那位姑娘喜(…提供下载)欢芙蓉树,小妖也不能被移到肥壤沃土,也不能得如今修为,”为了报恩,她是宁肯舍弃修为的,这样的树妖,也算出类了。
她还记得,那位姑娘喜(…提供下载)欢穿着烈红色衣衫,熏些木樨花香,桃腮娇面娥眉如月。
但却比不得法天好看。
芙蓉说不上是否对法天心怀情愫,只是略通人事后,一直承蒙法天多多照拂,她便投桃报李,一门心思的扑在法天身上。
就如刚刚孵出蛋壳的小鸡小鸭,认定了第一眼见到的活物。
她当时只知法天身在何处,并不知他即是幽冥主人,在奈何桥旁苦守多年,也只是求个误打误撞。
那时法天和那烈红衣衫的女子情意正浓,她也并没生出什么醋意。
其实对于法天,若要谈起爱慕,恐怕还是依恋要多些。
这其中的关节事故,也绝非洛涯他们想得那样丰富。
后来法天身旁的烈红衣衫女子不再出现,芙蓉也未觉得欣喜。
如今她惟愿久在法天身旁驻留,也真是没做他想。
法天冷冷道:“当年为你灌溉,不过是因为语诺想看芙蓉花开,你也不必谢我丝毫。”
洛涯‘哈’的一笑,插话道:“语诺?我三叔的女儿?我还当真不知道,差点和你成了亲家。”
遥汀有见过语诺,难怪每次气氛都很僵硬。
文书库中气氛凝滞,法天那样的面色,也没谁敢再言语。
法天的话,说的不留情面,芙蓉两旁秀眉中端下弯,显然是心中无限酸楚。
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蓄着莹莹泪珠,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趁着芙蓉心神恍惚的分神之际,遥汀欺近芙蓉身旁,制住她拿着烛火的手腕:“本司书念你不知此处重地恣意乱闯,着陆绪杖责二十,仍旧投胎去罢。”
遥汀轻轻的一句话,芙蓉这意欲焚烧文书的罪名便是消散了,不过就是不知乱闯而已。
芙蓉低下了头,剔透的泪珠跌落在书扉上,竟然也是浅浅的粉红色,如被风吹落枝头的芙蓉花瓣,碾碎成泥。
求而不得,再求又竟是不得。
当日紫薇大帝听法于如来佛祖,法会归来与遥汀闲聊,紫薇大帝手抚淡蓝色浅纹酒盏笑对遥汀:“何谓求不得?”
遥汀道:“求,不得。”
紫薇大帝高深莫测:“再求,终是不得。”
司书正殿遥汀问过芙蓉:‘你可知求不得’?
一求再求,终究是不得。
不可得,即是空也。
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兜兜转转,皆是世人看不穿。
文书库外打着小心恭候多时的鬼差,听了遥汀发话,赶忙滚了进来,押着芙蓉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