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方宇凡对程涵说，走啊，篮球场上单挑，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是同龄人中耀眼的存在。
那一年……那一年，方宇凡对凌慧说，语气里是靳颜曦听过最温柔的温柔，他说，小慧，别怕，我们都在，那时候，靳颜曦的心里酸酸的，无处诉说内心的嫉妒和羡慕。
而那一年，方宇凡只会对靳颜曦说些不近人情的话，他挡在凌慧面前恶狠狠地质问靳颜曦，颜颜，你到底想怎么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靳颜曦发现原来方宇凡的一点一滴她都记得那么清楚，过去的九年行尸走肉般活着，不是遗忘了儿时的美好，而是强迫自己放空，没有幸福的对比就不会显得现在的悲哀。
“颜颜，你到底想怎么样？”熟悉的声音，甚至是和那一年一模一样的句子，此时的方宇凡却不是生气的，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靳颜曦看着他，眼睛里进了沙子似的疼得难受，方宇凡依旧俊俏的脸庞在瞳孔中慢慢变得模糊，他的目光也渐渐看不清晰。她想怎样，她曾经也想过轰轰烈烈，但是现在她想的是还能不能回到过去的生活，宁静祥和，幸福无比，能不能过去的空白都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了，即使方宇凡不属于她，她仍然还有最疼爱她的那些人。
方宇凡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的颜颜该不会是脑子烧坏了吧，从醒过来就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就像是受伤的孩子畏畏缩缩。他无奈，伸出手替靳颜曦拭去一直落下的泪。他真怕，就在说出那句“你想怎么样”之后靳颜曦又变成了一个失去理智的刺猬到处扎人，她会跳起来狠狠地抓住方宇凡，接着什么最难听的话都会说出来。
靳颜曦还是害怕，说实话，方宇凡是她在这个世上最熟悉的人，但毕竟有九年的分别时间，时间能够让一切消逝。
突然靳颜曦觉得脸颊上多了一丝冰凉，方宇凡在她的脸上轻轻抚着，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定。“颜颜，你怎么哭了呀？”原来方宇凡早就无奈地放下了碗，双手捧起了她的脸。瘦了，颜颜瘦了，记忆中颜颜的脸圆嘟嘟的，让人忍不住都想捏一把。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她最后的底线，靳颜曦也顾不上太多，整个人扑到方宇凡怀里，“哇”一声大哭起来，冲动的劲儿丝毫不比那天冲动的告白少。
“颜颜……”方宇凡像是知道靳颜曦下一秒的动作一样，他知道靳颜曦应该是个爱撒娇的人，靳颜曦应该在所有人的保护下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身充满了警惕。
靳颜曦看不到方宇凡眼中的迷离和温柔，看不到方宇凡的担心，但是她知道她该好好抓住眼前的人了，不能让九年前告白无果之后直接逃避的事情再次发生。
靳颜曦的头发凌乱的撒开在脑后，眼睛哭得红红肿肿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有一个给她一个哭泣的角落。
“方宇凡……”靳颜曦絮絮叨叨起来，因为带了哭腔，话其实是说不太清楚的。“方宇凡，对不起，我不应该任性的，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方宇凡全身一震，她那骄傲的颜颜，竟然在向他道歉？
“我知道自己生病了，病得好严重，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是很讨厌N镇，我就是很讨厌凌慧，我就是见不得你们所有人都那么开心……凭什么你们每一天都过得那么好，你们的小镇都是快乐的回忆，但是我爸爸妈妈就在那里离开我的……我一个人真的不好，我想大家，但是我没有资格看到你们……如果你们不回来，我可以一直骗自己，我可以告诉自己，靳颜曦可以的，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所有东西你知道吗……方宇凡，你知道吗……”
方宇凡将靳颜曦抱得更紧些，也许这样就能让她更舒服些。
“算什么回事呢，不就是嫌生活太平凡了所以我就一直发神经么……”靳颜曦的眼泪一直滴在方宇凡胸口，但是大冬天的，他不能感受她的冰凉。“方宇凡，你不要走了行不行，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在家……我可以改的，我不会再乱发脾气了，我不会再讨厌凌慧了，我不和你吵架了，你想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听话……方宇凡，你别走了，求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靳颜曦把自己说得那么卑微，那么渺小，这样，方宇凡还会再一次离开吗？
“傻孩子，颜颜，我才不想你让我心中的颜颜消失。”方宇凡将靳颜曦拉开一个小小的距离，举起手弹了她光滑的额头，靳颜曦吃痛，不解地瞪着她，又实在不敢发脾气。“唉，颜颜哪，我才不想要一个没有靳颜曦感觉的靳颜曦。”
“靳颜曦的感觉？”
“嗯，对啊，靳颜曦的感觉，心直口快，大胆，乐观，最爱笑，每天都可以过得无忧无虑的。”看着靳颜曦傻傻的样子，方宇凡满心都是满足的。
“无忧无虑？”
“也不是，就是如果生气了就大吼几句，如果开心了就大笑出来，如果伤心了我就在你身边看你哭够了自己就想通了。我喜（…提供下载）欢这样的颜颜，你可以把这样的颜颜还给我吗？”没等靳颜曦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方宇凡又一次抱紧了她，他在她耳边低声地喃喃：“靳颜曦，你的自尊心那么强烈，失去了不是很可惜吗？如果你不能够保护你的自尊心和你的个性，那我来维护好不好？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伤心了生气了也让我知道，别自己一个人闷着，你闷着想让谁读心哪？”
在靳颜曦的额头上落下深深的一个吻，方宇凡再一次拿起桌上的瘦肉粥，舀起一口，“来，饿了吧，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大过年的，就这么昏睡过了一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了，快点好起来，爸妈准备回来了呢。”
靳颜曦也再客气，张开嘴吐下那口粥。眼角瞄过墙上的挂钟，长针指向十二，短针正正对这三。再看看方宇凡，刚刚回国就碰上她这个倒霉孩子，眼睛里稍稍有了血丝，倒也是乐呵着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怎么能够让靳颜曦不感动，怎么能够让她继续觉得他对她毫无感情？
“颜颜，初四那天……”方宇凡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靳颜曦，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漫不经心：“小慧就要做手术了，就在这家医院……手术成功率，很低。”
靳颜曦咬着嘴唇，一绷紧又一次回血。她并不觉得恐怖，更恐惧的是耳边回响起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很低，这一次的分离，也许才是最终的分离。
第四十二章
靳颜曦并不想在医院里呆着，等药水挂完了之后立刻让方宇凡办了出院手续。当她稳稳当当地坐上了方宇凡车子驾驶座后座时，黎明的天达到了最黑暗的时候，让人觉得快要窒息了。
“方宇凡，你疲劳驾驶。”脑袋依然昏昏沉沉，靳颜曦想当然的方宇凡会跟她一样。
方宇凡踩下油门，车子一下子飞奔出去。过一会儿他才笑起来：“颜颜，我的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呢。”不可避免一阵毫无理由的狠瞪。
然后就是两个人默契地沉默了。靳颜曦的烧没有退尽，要不是她执意离开医院，方宇凡才不会那么快答应和她一起任性呢。沉默中只余下紧闭的窗外风呼呼作响。靳颜曦靠着窗子意识渐渐模糊了，她想睡觉，在一张大床上，睁开眼就能听到有人说“小曦，快起床吃饭”的大床上。她知道方宇凡就在身边，所以此时的她感到了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安心。
真的不能够原谅小慧吗？这个问题，是方宇凡和靳颜曦之间最大的问题，从很久以前便在心里默默生了根。
真的不能原谅小慧吗？不是不能，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为靳颜曦快乐而快乐的凌慧，为靳颜曦的伤心而伤心的凌慧，一幕幕，以为被那个误会遮住的一幕幕最近一直跳进了靳颜曦的脑海里，把她本来就混乱不堪的心海搅得更加不宁静。
方宇凡把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城市山庄的地下车库里，解开安全带，转回头轻唤一声：“颜颜，到家了。”靳颜曦低喃几声，转了一个身继续在梦中游荡。方宇凡笑着摇摇头，算了吧，还好颜颜没有因为他的任性出了什么事，他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占逸和苏维音天天劝说他回来，如果不是他打算豁出去了，把面子都扔在一边不顾然后奔了回来，如果靳颜曦就这样发着烧孤零零地躺在了冰冷的地上，如果以上的假设都成真的，那么他方宇凡会不会也跟着靳颜曦的痛苦而变得更加痛不欲生？
把靳颜曦横抱在怀里，方宇凡内心竟是无比安心和满足。人都是有占有欲的，方宇凡却从来没有表现出他对靳颜曦究竟又多么重视，只有他自己知道靳颜曦在他心中甚至连自己都比不上的地位。当人们在谈论希望的时候喜（…提供下载）欢以“以后，我们……”为开头，他方宇凡也觉得未来会来得很快的，车祸的事对他而言需要时间来治愈，而靳颜曦有足够的时间在原地等他，等他强大到足够给她承诺，然后转过身找到她的身影，然后永恒。方宇凡这些年来除了比靳颜曦多出了愧疚之外，他过得都比靳颜曦好。
他会想念N镇，但因为他一直和凌慧保持联系，在想念的时候有一个人陪着他回忆，也就没有心痛的感觉。在方爸爸和方妈妈的刻意掩饰之下，他以为，以为而已，靳颜曦会过得比谁都好，所以在和靳颜曦重逢之后看到她酗酒，看到她冷漠，他不想逃开，只有满满的心疼。
给靳颜曦换上她那件幼稚得可以的加菲猫毛绒睡衣，方宇凡把她放在暖暖的被窝里，掖好被子。他朝她额头亲去，然后拿起靳颜曦给他买的同样款式的加菲猫睡衣转身向浴室走去。靳颜曦感觉到熟悉的温度消失，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大叫一声：“方宇凡！你要去哪里！”
她烧没有退尽，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平日里女强人的架势也无影无踪，看上去就像是个撒娇的邻家女孩，而事实上她的确是在撒娇，在方宇凡心中也从来没有别人看到的样子。
“来，乖，颜颜，我先洗个澡去……”方宇凡无奈，只能暂时放下换洗衣物坐在床沿，轻搂住只要一生病就会蛮不讲理的靳颜曦。
靳颜曦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方宇凡，你哪里都不能去！”
“好好，我就在家里，哪里都不去……”方宇凡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哄着，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磁性，安抚了靳颜曦的不安。
“方宇凡，你不能从我面前消失，再也不能！”靳颜曦越发地抱紧方宇凡：“偷偷走也不行，就算我赶你走你也不能走！……对不起，我不会赶你走的，这里是你家……”
“我们家。”方宇凡打算静静听着方太太撒娇，有些语病得适时纠正。
“呃？什么？”
感冒会传染的吧，但是一家人，或者说像人家热恋中的人一样，谁能管那么多呢。方宇凡吻上她的唇，一开始是轻轻触碰，然后在得到靳颜曦同样渴望的感觉之后心中是无比喜悦的，逐渐加大力度，一瞬间靳颜曦的缺氧一般大脑里一片空白。
颜颜，让我一直等着你，他说，这是等待的爱情……
方宇凡，你一直都记得靳颜曦的吧？即使她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她？她有太多心事，她有太多的寂寞，她有太多的遗憾，她不敢向任何人打开她的心，那些人里包括这些年来一直关心着她的何丹，包括花筠，包括她的心理医生的助手花筱。瞧，靳颜曦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不相信别人是真正对她好，她总是拿凌慧的背叛，或者说不上是背叛，她总是拿着那些小事来折磨自己，折磨身边的所有人。方宇凡，这样的靳颜曦还是你很久很久以前喜（…提供下载）欢的靳颜曦吗？她不知道栀子花的意义，她恨透了你最爱得栀子花。
“方宇凡，”挣开方宇凡的怀抱，靳颜曦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些，好让自己明白此时的自己在干什么。她正色道：“虽然我九年前已经这么干过了，但是为了不让自己更加后悔，所以……”
方宇凡有预感她会说什么，他盯着她的眸子，里面不带一丝刺猬般的排斥和自我保护，一如九年多前看到的那样，干净得容不下一点杂质，都是真诚的影子。不过不同的是九年前他看到这样的靳颜曦会紧张，会担忧，会辗转反侧，现在却是充满了期待。
“咳咳，”靳颜曦，别怕，你有底的不是吗，你知道方宇凡不再会拒绝了，她的手缩回被子里掐住大腿让自己尽量放松。说来好笑，有哪个妻子对在对丈夫说出那番话之前紧张的吗？她让自己吐字清楚些，别被感冒带来的鼻音破坏了感情：“方宇凡，我喜（…提供下载）欢你很久了，那个‘很久’的具体年份我也说不上来，我明明很讨厌你的，你总是笑我笨笑我胖笑我手脚不灵活……可是很奇（提供下载…）怪我就知道你是对我最好的那个人。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但是我记得最深的竟然是每次伤心的时候你陪在我身边，每次开心的时候你笑得比我还开心。我们之间有九年的空白，那九年里我以为你过得很好，早就把我忘记了，你也以为我过得很好，但你有自信我不会把你忘记……
“爸妈过世对我的打击真的很大，奶奶也跟着走了，如果你不再出现，我想我可以一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你知道吗，看着别人的幸福，听着别人的故事，那种麻木的感觉会让我忘记身上的痛苦。我没有资格痛苦，没有资格爱人，所以我也没有资格成为你的方太太。我真的怕，怕你有一天发现我根本不是你心中的靳颜曦，怕你扔下我，既然以后会有这么一天，我就主动把你吓走就好了，这样想起来也不会那么挫败呐。但是你离开的这一个月让我想了很多很多，方宇凡，你别再走了，就算你对我好只是错觉，与其继续行尸走肉地生活，还不如让我在错觉里安心要来得开心。方宇凡，我喜（…提供下载）欢你，就算最后等待爱情的那个人是我我也不怕，就算是你对我只剩下愧疚我也不怕，只要你一直在我的视线里，我就会很安心，将来有那么一天你想走了，我也会放开，至少我没有遗憾了。方宇凡，我，靳颜曦，喜（…提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