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人一边叫着平大人一边试图跟上去。却被一把雪亮的刀挡住了去路,一个侍卫冷声道“奉平大人命,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罗大人气得脸色发青,却悸于那把雪亮的刀,只得恨恨的坐下了。
他不敢阻拦,只希望这位尊神赶快找到他要找的人,然后离去。将大理寺这片天下,交还到他手中。
平敢当快速而急躁的走向女牢,一进入那阴森的地方,一嗅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他的手便紧紧拧在了身后。
“说,张氏关在什么地方?”,他冷冷的看着面前身子战栗的狱婆。
“在,在前面单间里!”狱婆乖乖地指了指最前面。
声音未落,平敢当早已向前面掠去。
张雪莹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个眉眼凌厉,却精致如画的人。他的全身都透着森然之色,可是在看到她时,那丝弥漫在他眼中的阴狠却又如同清晨的露珠在遇到阳光时尽数散去。
“对不起,我,又来晚了是吗?”他轻声开了口,语气中有心疼有抱歉,更有自责。
她的眼睛模糊起来,此时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并不是在梦中啊。
她理了理自己身上皱成一团,几乎已辩不清颜色的衫裙,又摸了摸凌乱油腻的头发,却怎么也让它恢复不了以往的柔顺与轻盈。
还有脸上,又是伤,又是药,几天没洗脸了,身上臭得她自己都受不了……!她的眼睛慢慢发热发痛,心中涌起一股委屈而自卑的感觉。
平敢当却在下一秒将她拥入自己的怀里,将自己的下巴放在她散发着臭味的头顶上,还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雪莹,对不起!”。
一股钝痛感一下又一下的慢慢割着张雪莹的心,她深深吸了口气,笑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倒霉嘛,不过也习惯了。”。
“不,怪我,若我上次能猜到姑母的调虎离山之计,你便不会有这么多的磨难与痛苦!若我不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他将她拥得越发紧了,轻声在她耳低忏悔着。
张雪莹叹息一声,闭上了泪意模糊的眼睛。
怎么会是他的错呢?
两人静静的拥抱了一会儿,平敢当抱起她坐在床上,自己蹲下身子为她揉脚、上药。
张雪莹低着头,从自己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他头顶二龙抢珠的发冠,看到他略显凌乱的黑发。看他如刀裁一般浓黑挺直的眉毛,直直的鼻粱,厚薄适中的唇,冒着青须的下颚优美的线条绷着。她就像被困沙漠中的人,看见了一汪清泉似的,贪婪而渴求无比的看着。
眼泪便慢慢流了出来,又被她不动声色的拭去。
平敢当此时也在悄悄眨去自己眼中泛滥的泪意。
张雪莹的脚踝肿得老高,上面还有几道恐怖的口子,皮肉外翻,像婴儿的小嘴一般,泛着白色。
原来白净秀气的脚也因为脚踝的伤肿了起来,就跟馒头似的。
张雪莹轻轻缩了缩脚,太难看了,趾缝里还有黑黑的泥垢,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平敢当却像捧着一件珍宝似的,小心翼翼的又揉又搓。
“跟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平敢当放开她的脚站起来。
“出去?”
“对,我来接你出去!”平敢当伸出手试图抱她起来。
“不!”她挡住平敢当的手,望上他的眼睛“我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走出这里,因为我没罪。”。
“我知道,可是在这里太委屈你了!你看连刑都上了。”平敢当挨着她坐下,眼含爱怜地看着她。
“可我不能就这样跟着你出去!畏罪而逃,不止会给我带来灭顶之灾,一世活在毒杀婆母的罪名里,还会使张家门楣蒙羞;而且你,你就算不在乎自己,也要为平家与贵妃娘娘母子考虑!”。
“我把你安置好后,自然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为你洗刷掉身上的冤屈!”。
“我相信你会那么做,我也讨厌这里,害怕上刑时的狼狈与疼痛。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把所有关心我的人都牵扯进来,那样的后果才是我最不想见到的。”张雪莹看向平敢当“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平敢当沉默了一下,态度突然强硬起来“不行,我一定要带你走,我怕自己会后悔!”,说完,抱着她迈出了牢房。
“放我下来,我不走!”张雪莹急了,侧着身子,将两只手紧紧吊着牢房铁门。
“你乖,松开手。此事我一定会有办法的,你要相信我。”平敢当耐心的劝着。
“不,我不放。我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然后将你牵扯进来。百姓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你?其实这事如果找得到杨树,让他开口说实话,我很快就会没事了。”她对平敢当说道。
平敢当看着她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她因用力而青筋暴露的手,无奈的点了点头“好,我不强迫你跟我走。我会借口没找到朝廷重犯为由,留两个信得过的人守在牢房口,任何人也不能带你去过堂,伤害你了。”
☆、第三百五十章
“这样就行了,放我下来吧。”张雪莹松了口气。
平敢当将她抱回牢房,轻轻放在床上“你暂时忍耐一下,我叫人给你送桶水来净净身子,你把衣服换了。”
张雪莹脸上一红,低头闻了闻自己,马上被那股酸臭味呛得咳起来。
“我不嫌你臭!”平敢当看着她的窘样,轻声一笑,在她面上吻了一口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到了晚上,果然有人送了两大桶热水进来,并一套素雅干净的衣服,将铁门用布围了。
张雪莹舒舒服服的洗了澡,换上那套干净衣服,感觉自己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一般。
她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声后,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睡了一个自从入狱以来的好觉。
平敢当刚从浴桶里站起来,便听见平正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属下将高府的院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了个遍也没搜到那个叫杨树的奴才。属下擒了一个老奴才,据他说已有几天没看到杨树的影子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且,不止是我们在找他,王家、梅家与高大人的人都在找他。”
“知道了,继续派人找,天亮之前一定要找到他。”平敢当沉声道,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是!”平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突然,一直沉默的平敢当身子坐直了,浓黑的俊眉微挑起来。
两道灰影出现在他的面前,面容死板、声音木然地说道“平大人,陛下要见您!”。
平敢当慢慢呼出一口气,点点头“好!”。
晨曦挣脱黑夜的束缚,将自己的光芒洒向大地。
弘德伸着手让小内侍为自己系好腰间的玉带,又让平贵妃温柔小心的替自己抚平龙袍上每一道细小的折痕。
他对平贵妃露出一个温和而满意的笑,点点头,上了外面的龙撵。
“陛下,平大人仍在勤政殿外跪着!”海公公一边小跑的跟着龙撵,一边小声禀道。
弘德的浓眉皱了起来,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海公公沉默了,头都谦卑地低了下来。
到了勤政殿,弘德一眼便看到了那道倔强而笔直的身影。
朝阳的光辉温柔的洒遍他的全身,让他看上去俊美无匹,一双稍露血丝的眼睛饱含着无惧无畏。
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经过平敢当面前的时候,沉声道“进来!”。
平敢当磕了一个头,才慢慢站起来,腿脚的麻木使他高大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却又马上恢复了自然。
他慢慢向那道威严无比殿门走去。
“你好大的胆子!”勤政殿里除了海公公服侍在弘德一侧,其余的内侍宫女早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平敢当头一低,膝一弯又要跪下。
“行了,别跪了,跪了一夜还没跪够吗?”弘德袖子一甩,气哼哼的看着他。
平敢当听话的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不语。
“朕派你到秦皇岛是去干什么的?你无旨擅自回京又是为了什么?”弘德冷声问道,眼里射出一道寒光。
“臣……”
平敢当刚开口,弘德又厉声道“你只有一次机会为自己辩白!”。
平敢当轻轻抿了一下自己干涸的双唇,轻声道“诱敌!”,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说话了,只盯着自己脚尖看。
“诱敌?!”弘德轻轻重复了一遍,脸色微霁。
刚马上的他脸上又露出了狐疑之色“真的?”
平敢当抬头看向他,神色坦荡、目光清纯。
“那大理寺是怎么回事?朕可是什么都知道!”弘德眼也不眨的看着他。
平敢当一笑“戏走了心,自然就成真的了。何况张氏对我、对平家有恩,让她住得舒适一点、洗个澡,换件衣服。对我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再说了,陛下不是也相信她是无辜的吗?”
“妄测圣心是你做为臣子该有的心思吗?”弘德沉着脸训斥道。
平敢当低下头,从善如流“臣有罪!”。
“你确实有罪,所以说该罚!”弘德目光闪了闪“罚你从今天起在宫中担任朕的贴身侍从,不得离朕左右,更不许出宫。如若有违,定斩不饶。”弘德一字一顿的说道。
平敢当心中一凜,低下头应了声是。
“好了,给你半个时辰,去净面用膳,然后就到朕的身边当差。还有,把你的人从大理寺撤回来。”弘德又说道。
平敢当仍然恭敬而柔顺的应了声是。
“海公公,你相信他说的话吗?”看着平敢当远去的背影,弘德悠悠问道。
海公公一笑“老奴自然是信的,怎么您不信?”。
弘德一笑“又信又不信!”,然后打开奏折看了起来。
又信又不信?海公公苦笑了一下,您就是不信哪!
“母妃!”四皇子夏炽匆匆进了门“你知不知道……?”。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平贵妃面容平和的点了点头,取下自己头上的那枚金凤金钢钻钗子,换上了另一枝用玉制的芙蓉钗。
“现在怎么办?”四皇子看着自己母妃悠闲的装扮自己,面上露出些许焦急之色。
“什么怎么办?”平贵妃声音轻柔地问道。
“表哥哪儿?还有、还有张氏!”夏炽愣了一下。
“你表哥在没有奉旨的情况下擅自回京,本是大罪,陛下只是罚他贴身侍候,倒是便宜他了!张氏自有大理寺发落,若她是清白的自然会被放出来;若是她真的犯下那等恶事,菩萨也不能帮她逃出升天。”平贵妃照了一下镜子,终于满意的站了起来。
“可张氏是被有心人陷害的,现在的情形对她相当不利。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我怕表哥……”夏炽没有再说下去,脸色有些发白,他不知道平敢当会怎么做,只知道自己肯定不想见到。
“梅冷正这几天不是上蹿下跳得厉害吗?高俊高大人不是在暗中出谋划策吗?王正不是天天东奔西走吗?依这三人之力如果都帮不了张氏,那就说明她命该如此!”平贵妃平和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讥笑,夏炽凝神一看,却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再说了你表哥也不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有他没他张氏的结局都会是一样的。”平贵妃继续说道,理了理身上那套百鸟朝春绣裙向外面走去“天还不是很热,陪我到园子里逛逛吧!”。
夏炽愁眉苦脸的跟了上去。
花盘环绕,姹紫嫣红,花香四溢的御花园让人心旷神怡、流连不已。
平贵妃母子以为自己早,不曾想有比她们更早的人。
文婕妤一身深紫的襦裙,高高的灵蛇髻使她的身材更加高挑。浓眉大眼的脸上有着别样的英气!
罗心素肚子稍稍隆起,一身清爽的淡黄色衣裙拖曳在地,晨风中恍若飘飘仙子一般。
当真春兰秋菊,各有各的美啊!
平贵妃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会,才向她们二人走去。
“臣妾见过贵妃娘娘、四皇子!”文婕妤最先看见她们母子二人,急忙一拉罗心素跪了下来。
“起来吧,不必多礼!特别是罗昭仪!”平贵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抬了抬手。
夏炽皱着眉胡乱点了点头,便将眼睛望向远方了。
一个长得像妖精,一个若是束起头发就是男人了!父皇到底是什么眼光,偏偏宠着这二人?
文婕妤谢过恩后慢慢站起来,罗心素却早就捧着肚子站了起来,娇柔的脸上有一丝傲娇劲。
平贵妃一笑,眼睛却清冷得如荷上的露珠“罗昭仪这肚子有三个多月了吧?太医把平安脉可还好?”。
罗心素露出一丝骄傲的笑意,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多谢贵妃娘娘关心,这孩子一向乖觉!”。
“那就好,俗话说这花儿看得多了,生的孩子也漂亮,若无事可以叫文婕妤陪着你经常来园子里逛逛。”平贵妃和蔼可亲的说道。
罗心素笑着点头,一脸感激“臣妾谢贵妃娘娘关怀。”
三人在园子里进行着友好亲切的交谈,四皇子将无聊而不耐的眼光从天上挪到地上,又从地上挪到远处的小池子里。
“四皇子,高大人相见您!”四皇子身边的小内侍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
四皇子闻言精神一振,看向平贵妃“母妃儿子还有事,就不陪您了。”
平贵妃眼睛一抬,看向花园垂花门那抹青色的袍角“这里也没有旁人,你让高大人进来吧!早听说梁厂公的外孙长得丰神俊朗,我看看能便宜了哪家千金!”语气轻快带着调侃,却也有着不容置疑。
四皇子无奈地对小内侍点了点头。
小内侍领命而去。
罗心素将眼睛看向慢慢向自己走近的年轻人!眼神复杂,绝无善意。
文婕妤却露出少见的羞涩,垂头侧身,低调得很。
平贵妃面上带笑,眼光却波动着,将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内。
“臣高俊见过贵妃娘娘、文婕妤、罗昭仪、四皇子殿下!”高俊微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向四人行礼问安。
“我扶妹妹回去吧!”文婕妤急忙扶住她。
“好,快回去吧,文婕妤你照看着罗昭仪一些,我马上宣太医到玲珑阁。”平贵妃急忙说道,慢慢向后退了一步。
☆、第三百五十一章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