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尘将他的手臂推开，孜孜不倦地继续掉眼泪。
追陌尘也不逼她，径自端起了碗，将剩下的参汤一口喝完，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本书册道：“虽然破不了梦魇术，但是我想到了一个可以让你不做梦的方法，从今日起，你要每日修习这本书中的内容，有什么不会的就问我。”将书举到她面前，命令道，“拿着。”
李小尘将书挥到了地上。
追陌尘将书吸入手里，举起又道：“拿着。”
李小尘开始抓他的手臂，挣扎着要从他腿上跳下去。
追陌尘邪恶地眯起了眼，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身子道：“你是要在院子里看书，还是想回屋继续？”
李小尘不动了，保持着咬住他肩膀的姿势，闷声道：“看书。”
。
翻开书页，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追陌尘，他转头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就掩面跑进书脊里不出来了。
李小尘瞪圆了眼，书里怎会有个师父？还会动。
追陌尘皱眉道：“不许看别的男人。”
李小尘无语。
低头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想起冥真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这样看了半个时辰，却一页都没翻过去，追陌尘扳正她的脸道：“你在想什么？”
李小尘别开脸，“没想什么。”
“你在想他？”尾音危险的上挑。
“……”
“你是我的人，一直都是，以后不许想他，也不许见他，否则我会不高兴。”现在的追陌尘比平时更像个霸道的孩子。
“快些学！学不会不准睡觉。”
李小尘转头看他，目光中透出一股恨意。
追陌尘却把这当做邀请，对准那红肿的小嘴就吻了下去。
青龙上仙在此时悠悠醒转，看见此番光景，差点又厥了回去，“你们！你们！”
追陌尘抬起脸，满足地舔了舔红唇，笑道：“我们，我们什么？”
“如此不知羞耻！你……你已经入魔了！”
追陌尘眯起赤眸，笑得慵懒，“师叔，我还是以前的我，没有任何改变。你敢说你就没对丽婶这样做过？”
“俺们是在屋里，你们是在屋外！”青龙上仙暴跳如雷，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着了他的道。忽然心生一计，指着清澄澄的蓝天道，“看！那是什么？！”
难道是神界来人了？追陌尘一惊，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突然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就倒在了李小尘身上。
李小尘被他压倒在桌上，刚要叫出声，手臂就被人攥住。
青龙上仙拉着她的胳膊，急道：“你快起来！快起来！俺的时间不多，一会他就要醒了！”
李小尘莫名其妙，连推带搡地从追陌尘怀里逃了出去。
青龙上仙挽起袖子，走到追陌尘身后，将手按在他的百汇穴上，抬头对李小尘道：“离远点，只许看着，不许说话，不许尖叫，听见没有？”
李小尘愣愣点头。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青龙上仙的掌心流出，渐渐流到追陌尘身上，就像一件银白色的羽衣将他完全罩住。追陌尘紧闭着眼，俊眉微蹙，额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青龙上仙的表情也不轻松，面色发白，衣袍墨发随风扬起，最后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李小尘抱腿坐在一边，歪头看着追陌尘，心中百味杂陈。
恨他么？爱他么？对他，是愧疚还是依恋，是仰慕还是憎恨，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了。
冥真，冥真，她究竟该怎么办？
青龙上仙突然呼了口气，拍了拍手道：“好了。”
追陌尘依旧闭着眼，眉间仙印却已经变回明亮的红色，脸上戾气消尽，眉目间恢复淡然平和。
青龙上仙跌坐在椅上，喘着粗气道：“他内伤太重，仙气不足，所以才会走火入魔，俺刚刚医好了他的内伤，又传了些真气给他，他自身的仙力也会慢慢凝聚，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恢复原状了。”
恢复原状？李小尘苦涩地笑。他和她的关系，又怎么恢复原状？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么？
青龙上仙看着她憔悴的脸，低声道：“丫头，你要知道，走火入魔的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的，只会顺着本能和欲望做事。他……他是真的中意你，他为你做了很多事，你要好好待他。再过三日便是天劫，本仙也帮不了你们，只能由你们自己受。待过了天劫，若还活着，你就嫁给他吧！”
李小尘愣愣地看着青龙上仙，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追陌尘的肩膀微微一动，青龙上仙似乎被吓了一跳，忙道：“他快醒了，你别说是俺打晕他的啊！俺去找丽儿了，你们慢慢聊！咳咳！”说罢就逃也似地跑走了。
又要独处了么？李小尘将脸埋进手臂中。
死么？不至于，可是活着又觉得荒唐，她在这个世界中所经历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而现在，她已经完全迷失在这个梦中，找不到方向了。
“小尘……”
清淡的莲花香气围绕着她，李小尘的身体微微一颤。
追陌尘单膝跪在地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小尘……对不起。”
李小尘捂住脸，肩膀不停颤抖，晶莹的泪滴从指间溢出，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
追陌尘轻轻吻着她的头发，空灵的嗓音似轻风般温柔。
“对不起，但是，我不后悔。”
李小尘抬起头，透过斑斓的泪幕看着他的眼。他的眼中，有疼惜，有痴恋，还有浓浓的伤痛，却没有半丝懊悔。
他是爱她的吧。
追陌尘淡淡地笑，漆黑的凤目中似有薄雾，“小尘，嫁给我，好吗？”
轻轻的一句话，却在她的心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桃花树下的那个纯白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幸福的感觉在她的胸腔中膨胀，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不由自主地欢快跳动。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她的身体中似乎还残留着从前的记忆，竟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径自高兴了起来。
“师父，我们从前很相爱么？”
追陌尘一愣，静思片刻以后，微笑着吻上了她的额头，“从前，我爱你，却没有告诉你，所以你并不知晓。”
触电般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脸上的温度渐渐升高，李小尘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赧然道：“我能回想起从前的事么？”如果她想起以前的事，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追陌尘将她垂在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笑容似春风化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的。”
李小尘的心忽然一痛。
冥真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想不起来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的。
猛地推开追陌尘的胸膛，垂首道：“师父，现在不行！我……我想再想想。”
目光中划过一丝伤痛，追陌尘深深地看着她，片刻之后，轻轻颔首。
。
三天转眼便过，李小尘在追陌尘的指点下，终于学会了那本书中的内容，可以安心睡觉了。
第四日，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追陌尘抱着李小尘，飞到了一个偏僻的高山顶上。
李小尘紧紧环着他的脖子，颤声道：“师父，我害怕。”
追陌尘柔声安抚道：“别怕，有师父在。”
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挥起广袖，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美丽的银弧。
“不要走出这个结界。”
李小尘点头。
追陌尘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墨色绸带，遮住了她的眼睛。
李小尘慌道：“师父，你这是干什么？”
追陌尘轻声道：“一会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将它取下来。”
第104章 一百零四。雷刑
眼前立刻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李小尘刚要触摸那条绸带，手指就被人紧紧攥住。
“小尘，听话。”
追陌尘将她的手轻轻放下，然后在那绸带上设下了捆缚术。
李小尘突然感到不安，摸索着拉住他的衣袖叫道：“师父……”
追陌尘语带笑意，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师父很厉害的。一会儿要是嫌吵，就把耳朵堵起来。”
李小尘还想再问，忽听远方雷声阵阵，好像空中有千万人敲着巨鼓飞奔而来。
追陌尘忽然将她抱入怀中，温柔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李小尘浑身颤抖，环住他的腰道：“师父，天劫要来了么？”
追陌尘用手捋着她的发，轻道：“不怕，小小雷刑，就跟给为师挠痒痒一样。”
“我不信！”耳听雷声越来越近，李小尘攥紧他后腰的衣襟，将脸埋入他怀中，颤声道：“师父，咱们快跑吧！”
追陌尘搂着她，低声笑道：“傻孩子，如果能逃，那就不叫天劫了。既是天劫，总是要有一个人来受的。逃得了今天，也逃不过明天。”
李小尘紧紧抱着他，急道：“能逃一天是一天！”
“傻孩子。”追陌尘放下她的双臂，向后缓缓退去，“没事的。”
李小尘还要伸手摸他，手指就碰到了一个光滑的屏障。她趴在结界上，慌张地唤道：“师父你快进来！你别出去！你快进来！”
远处的雷鸣声越来越近，声声震耳，一声接着一声，最后紧密地连成一串。
李小尘用手砸着结界，大声哭道：“师父！师父！你快进来！”
眼前突然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即使隔着层层黑绸，那道白光依然亮得刺目。
周围突然安静了，静到听不见一丝声响，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遥远的天上坠下来，穿透她的耳膜，直直地砸进她心里。
天地似乎被劈开了。
即使隔着结界，她依然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一下子变得灼热异常，就像踩在火山岩上。
“师父……”
细微的叫声湮没在连绵不断的巨响中。
第一道雷落到地面后，又是一阵安静，然后便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第一百道。
坚硬的山体仿佛经受不住这般恐怖的自然力量，开始猛烈地摇晃起来。李小尘甚至能够听到无数巨石砸在结界上，然后又被远远弹开的声音。
一百六十二道天雷，每一道都像劈在她心上。到最后，她已经无力呼喊了，惶惶然跌坐在地，靠在结界上，所有的知觉感觉都全部消失，只有一点意念还在。
师父，师父，师父……
师父的伤刚好，这样重的雷刑，他怎么受得住？
这雷怎么还在响，不是只有一百六十二道么？
怎么还在响？怎么还在响？
究竟过了多久？一秒钟？两秒钟？还是整整一个世纪？
……
就在她近乎绝望的时候，雷声忽然停止了，天地间重又陷入一片死寂。
“师父……师父！”她知道自己在叫，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李小尘不停拍打着结界，不知过了多久，耳中渐渐响起金属的嗡鸣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长久的刺痛。
两道温热的血水从耳中流出，又顺着脖颈滑下，但是她已经顾不得了了，只是不停地制造声响，叫着师父。
“师父，你不要死，你不要这样……不要抛下我……”
“你不是说你很厉害么？你不是说雷刑就跟挠痒痒一样么？你怎么不说话？”
“师父！师父！你在哪儿？你别吓我！”
“师父……师父……”
……
“师父，我恨你。”
身前的屏障突然消失，李小尘“啊”的一声惊呼，身体重心失衡，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小尘，你这样说，我该伤心了。”清雅悦耳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却透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师父！”李小尘紧紧抱住他，浑身颤抖，突然又松开手，惊慌失措地问道，“师父你受伤了么？重不重？”
追陌尘解开了墨带上的捆缚术，微笑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
李小尘瞪眼看他，发现他虽然面色憔悴，却很有精神，于是便放下心来，拍着胸脯笑道：“真是吓死我了。”
追陌尘静静地看着她，抬手抚上了她的耳朵，“不是让你把耳朵堵上么？怎么不听话？”
李小尘笑道：“我一着急就给忘了，这点小伤没什么的。”
追陌尘黑眸含笑，伸袖擦净她脸旁的血痕，突然叹了一口气，垂首吻上她的头发。
“小尘，我爱你。”
“师父，我……”李小尘被他突然的告白弄懵了，红着脸不知该如何回答。
内心的悸动如此明显，她知道自己对他不是没有感情的，可是，这种感情究竟是不是爱？
它是残留在脑中的记忆，还是因为他屡次为她受伤而产生的愧疚之意，还是因为与他有了肌肤之亲而产生的莫名情愫？
如果这不是爱，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会心跳加速，呼吸紊乱？每次见他受伤流血，就恨不得替他去受？每次被他亲吻碰触，都会脸红心跳到整夜睡不着觉？
如果这是爱，那她对冥真的感情又是什么？
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第一个说爱她的人是他，给了她想要的一切，最后深深伤害了她的人也是他。
明知他的目的并不单纯，明知此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却总是忍不住想起他，想起和他一起生活的日子。
这种感情又是什么？
直到此刻，李小尘才发现，她活了十九加六年，竟然还不懂什么叫爱。
。
见她低头不语，追陌尘笑着拍拍她的脑袋道：“这里风景不错，咱们走下山吧。”说罢心满意足地向四周望望。
李小尘看着好像火灾现场的光秃秃的山顶，缓缓地长大了嘴巴。
“师父，你还好吧？”脑袋没被劈坏吧？
追陌尘笑道：“为师很好呀，你看今日阳光多好，咱们走吧。”
李小尘抬头看了看尚未散去的乌云，一道汗水从颊边缓缓流下，举了一根手指到他面前，问道：“师父，这是几？”
追陌尘笑道：“一。”
伸出四根手指，“那这是几？”
追陌尘一把攥住她的手指道：“为师的眼睛没瞎，脑袋也没坏，只是想走走，咱们走下山吧。”
“好……好吧。”
乌云散去以后，山上的风景也着实优美，阳光明媚，绿草茵茵，紫色透明的妖界花朵缠绕在普通的绿色植物之上，竟也十分好看。
两人并肩而行，走着走着，追陌尘就落在了后面。
回头看他，他却笑得温暖和煦，点头示意她继续走。
空气中的莲花香味越来越浓，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李小尘心中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