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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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铁之城-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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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了手。

这年轻的贵公子站起身,抬手拨开他的刘海,露出额头上荆棘冠冕般的圣痕。他抱手在胸前,用拇指撑着下巴,懒散的倚靠在桌子上。像是终于干完一件令人不快的活计,正用旁观的心态欣赏不尽人意的成果。

他说,“起来吧,很抱歉对你做了失礼的事。”

他说:“我放你回去。”

米夏拢着领口坐起来,她微微喘息着,漆黑的眸子里水汽泫然。发髻已在挣扎中散开,头发微鬈着,红色的蔷薇花别在白净的耳畔。她鲜艳美丽得像是被风雨摧折的玫瑰。

听闻朱利安诺的话,她起身便要逃跑。她太了解这个世界的贵族究竟有多么出尔反尔和视人如草芥,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可朱利安诺拉住了他的手腕,他问:“你就这么走吗?”

米夏问:“您还想要什么?”

朱利安诺说:“跳舞。”他单手揽住米夏的腰肢,目光温柔的望着她,就像在看自己心爱的姑娘,他说,“为我跳一支舞。若你的舞姿取悦了我,我便放你走。”

米夏想笑——她凭什么要给这种男人跳舞,还要取悦他,还是在他像对待□那样侮辱了她之后?可她笑不出来,她从没那一刻像这一刻一样卑贱,她站在这个美第奇面前,从身体到意愿都被这个人折辱着。就像一个女奴,无论他要求什么,只要她还懂得权衡利弊,她就只能说,“我愿意”。可这个美第奇还在施恩般微笑着望着她。

米夏就问:“我来时穿的衣服呢?”

朱利安诺说:“你不喜欢我送你的衣服?”

那红色的宫裙以整幅的东方绸缎裁剪而成,巧手的工匠在柔滑的缎子上打裥做含苞的玫瑰,令裙摆间有错落细腻的层次。这红裙浓烈如血又鲜艳如花,也只有东方女人如夜色般的头发和眼睛才能压住它的华美。它令她的不逊和神秘越发的魅惑诱人。

他想没有女人能拒绝美丽。可米夏只摇头,她说,“这种衣服我穿不出门。”

朱利安诺便说:“你先跳舞吧。等你跳完了,我就还给你。”米夏望着他的眼睛,他只是微笑。

后来米夏便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她踩着细软的波斯地毯,惦着脚尖走到这屋子的中央。这房间大而空旷,唯有她是鲜活生动的。

当她开始跳舞,朱利安诺的目光便再不能离开她。她跳的是吉卜赛人的舞蹈,那舞动的红裙如燃烧的烈火,却又仿佛包裹着一个倨傲冷冽的灵魂。她就像玫瑰的皇后兀自盛开在魔鬼的宫殿,炽热浓烈而又目空一切。她不等谁来救赎,也无人可采撷她。

她明明是在为他跳舞,可她并不讨好他。她甚至连目光都不肯扫过他。可朱利安诺知道自己被诱惑了。

他便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乞丐,正掬水在亚诺河旁濯洗她的手和脸。而他刚刚摆脱了病痛的折磨,却又开始被人的灵魂折磨。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宁静的白日,这百花的山谷里没有风,河水平静如镜。她洗好了脸便对着河面开始梳辫子。他便听到她的灵魂在轻轻的哼唱,就像百合花盛开在无人的山谷。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的目中无人的美丽着。而他也再不曾见谁的灵魂像她这样。

他想真是奇怪啊,为什么那个时候他没想过要得到她。他可以在他的卧室里做一只玻璃的牢笼囚禁她,若当初能日日看到她,也许现在他便不会那么嫉恨加洛林了。

他难有片刻这么柔软的心肠,可就在片刻之间,米夏举起桌子上的东方瓷瓶,砸碎在他的头上。

她用尖锐的碎瓷片比着他的脖子,说:“不要乱动。”

——她一直在等他松懈。

血顺着朱利安诺的额角落在他睫毛上,朱利安诺感到有阴冷的火在心底里烧。他说:“我本来真的想放你走的。”

米夏说:“那么你告诉我,我的衣服呢?”朱利安诺愣了一愣,米夏便说,“你就只是在玩弄我罢了。跳支舞就放我走?你以为我真会信吗?”

朱利安诺忽然便笑起来,他说,“你还真是敏感啊……是啊,我就只是在逗弄你罢了。你猜你的衣服,我是怎么处置的?”

        

39chapter 39

梅伊又嗅到了那令人不快的气味。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已经临近傍晚时分;天边的层云都染上了暮色。可米夏还没有回来。

他答应米夏留下来等她,可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会回来。他只是不敢去找,因为一旦他去找了;便等于承认米夏抛弃了他。

他从角落里站起身,四面扫了一眼;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这屋子已被他毁得差不多,何况屋里原本就没有太多东西;要躲起来并不容易。但他不能跟那个检察官起冲突,他厌恶他,面对他他也许会忍不住再次暴走。那么米夏就真的不会再原谅他了。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碗橱上;那里狭小又黑暗。他想他可以蜷着腿躲进去,什么也不想的在里面睡一觉。也许等他睡醒来那检察官就已经消失了。他会看到米夏像当初一样拉开它,仿佛害怕失去他一般,将他用力的抱在怀里。

可这个时候他听到那个检察官说,“她在夏宫。”

他猛然间便从消沉里惊醒过来。他就像年幼的狮王在她手心戏耍,可心底里的野性并不曾驯服。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中的暴戾已然苏醒。

他记得那天米夏带他穿过街道,夏宫的主人坐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那个时候梅伊就嗅到了,他身上有和那一夜袭击米夏的杀人犯同样的味道。他们在进行不洁的祭祀,灵魂已沾染了炼狱的气息。那个时候他拦在他的马车前,心底已在计划一场暗杀。

可米夏拦住了他。

再后来那男人便成了比雷斯的契约者。

他不想与比雷斯正面为敌,可这男人竟敢再度打米夏的主意。梅伊感到心底仿佛有一扇门被打开了,黑暗无声无息的蔓延。潜藏在他心里的野兽在黑暗中露出了利齿和獠牙,他将它释放了。

房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梅伊站在这一边而雷站在那一边。他们四目相对各自沉默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隐而未发的杀气。

可他们谁都没有动手。

片刻后雷抬手丢过一枚铁制的十字架。可梅伊并不接,他只用金色的眼眸戒备而又厌恶的盯着雷。

那十字架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弹开了。

雷并不介意,他说:“入口在钟楼,从地下的通道可以进入夏宫内部。我会从正面杀进去,你寻找时机,悄悄将她救出来。”

梅伊说:“我一个人就够了。”

雷只垂眸整理他的手套,他说:“梵蒂冈派了圣殿骑士来翡冷翠追捕魔鬼。我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不是你,可我知道这就是米夏不得不离开翡冷翠的理由。” 整理好了手套他便望向梅伊,他说,“掩藏好你的力量,不要自以为是——你若敢让她在整个梵蒂冈的追捕下逃亡,我便在这里斩杀你!”

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眸剑拔弩张的相对,都不掩藏心底的憎恶,空气中仿佛都要迸溅出刀刃碰撞的火花。

这时有风缓缓吹动了房门,门扉掩上时发出了轻轻的磕碰声。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他们都不曾卸去戒备。

血气翻涌在雷罗曼诺的脑海中,令他一阵阵的眩晕。可更强烈的愤怒支撑着他。

翡冷翠劫后余生,巡法使们正在清剿残余的魔鬼。雷并没有抽调人手跟着他。他孤身一人,带着一柄长刀来到朱利安诺的夏宫门前。绵延的院墙外,黑铁制作的栅门大开着。美第奇家的次子早已知晓他的到来,他用全副武装的亚美尼亚佣兵迎接他。

雷甩开长刀的刀鞘,什么话也没有说,便冲杀进去。

瓷片锋利的锐角已刺破了朱利安诺的皮肤,可他仿佛觉察不到疼痛,只是笑着,“别这样我的姑娘。纵然我不放你离开夏宫,我也不会伤害你。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走?瞧你的手都在发抖,这不是你想做的事,别勉强自己。”

他额头的血划过脸颊,一滴滴的落在米夏手背上,那粘腻温热的感觉就像蛇一样缠绕着米夏的心。可以肆意伤害一个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她不能从中体会到予取予夺的快感,只感到厌恶和沉重。

可她并没打算逃避,她说:“别乱动。让你的侍女进来,我需要一根绳子把你捆起来。”

他说:“你熟练得像个恶棍。”

米夏说:“彼此彼此。”

朱利安诺说:“可你以为绑架了我你就能离开翡冷翠了吗?你会被我的父亲追捕,他的银行遍布整个欧罗巴,到处都是他的雇员和仆役。你逃不掉的。”

米夏说:“你最好不要再恐吓我。万一我对逃跑感到绝望,手不小心一抖就能要你的命。想想你美好的前途,美第奇爵士。”

可其实米夏已感到绝望,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徒劳的挣扎。她只是直觉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个美第奇的邪恶——他曾残忍的杀害五个女人,而他杀死卡罗·罗西的动机甚至只是为了伤害雷。这男人对雷有着病态的执着和憎恨,她在他的手中像一个人质,更像一把武器。她若不赌这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会痛恨自己的懦弱和不作为。

朱利安诺低低的笑起来,他说:“别这么绝望,你的骑士应该已经来救你了。请千万不要手抖,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真是奇怪,她分明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可听朱利安诺说雷会来救她,她的心竟奇异的安稳下来。

她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朱利安诺沉默了片刻,“你还真是令人不快啊……”他说,“我什么也没对他做,我只是告诉他你在夏宫做客,顺便送了他一点小礼物——你不是问你换下的衣服吗?”他笑起来,“等他来了,你可以问他要。”

米夏眼前便是一片血色,她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的鼓动她:杀了他,杀了他。他就是个恶魔。

她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只要一想到雷可能会有的猜测,她便攥不稳手里的瓷片。可朱利安诺还不满足,他笑道:“不要这么激动,加洛林他肯定曾想象你裸身的模样。等他来了我便告诉他,他猜的不错,你真是美极了。”

米夏多么想就这样划断他的喉管,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可这不行,她不能因为愤怒而杀人。若雷真收到了朱利安诺的“礼物”他必定会来救他,哪怕她拒绝过他,哪怕他从旁人手上收到她的贴身衣物。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沦落成一个杀人犯。

她顶住朱利安诺的膝盖将他推在地上,他并没怎么挣扎——米夏那一下子砸得不轻,到现在他还在眩晕。

米夏扯了帐幔将他上身捆牢。他倒在地上,血顺着他的额角渗进了地毯。他轻轻的抽搐了一下。

米夏气喘吁吁的坐在他的身旁,听到他说,“请帮我擦一下,也许你不相信我的姑娘,我很害怕看到血。”

米夏真想再抡起椅子狠狠的砸他几下泄愤。可朱利安诺轻轻的颤抖着,他的目光单纯无助得像个孩子。

她下不去手。她也半点都不想帮他,她只嘲笑,“你只要喊一声便回有人进来服侍你。”

朱利安诺笑着,“太难看了,还是算了。我很抱歉说了伤害你的话,那不是出自我的本心。只是看到血我便克制不住心中的焦躁。”

米夏说:“你杀了这么多人,还会害怕看到血?”

朱利安诺说:“看旁人流血和看到自己流血感觉是不一样的。”纵然坦率的时候他也依旧是个恶棍,“你不明白一个人流着血虚弱的躺在床上是什么感受。那时我总是害怕自己很快就要死掉,可有时又觉得也许死了还更幸福一些。我曾无数次想,如果有人能让我不再流血,能让我可以像旁人一样在庭院里奔跑,我便把我有的一切都送给他。可那个人始终不出现,这渴望便成了怨恨。后来我知道,我流血是因为神想给我力量,好令我拯救世人。可人的灵魂是多么丑陋啊,他们每个都自私自利,却要我为救他们而受尽折磨!”他笑道,“瞧,我会变成一个恶棍,也是没办法的事。”

再坏的人也总能找到理由把错推到别人身上。可米夏半点都不同情他。

她只安静的分开他的头发,给他清理伤口上沾着的碎瓷片。然后撕开他的领巾作绷带,简单的帮他包扎——她还不能让他失血过多。

朱利安诺静静的望着他,说:“多么可悲。纵然我阴暗又邪恶,也还是会被光明纯净的灵魂所吸引。也还是想和加洛林一样,得到你的爱和信赖。”

米夏说:“你自己毁了那机会。”

这时她听到外间有仆役轻轻叩响了房门,焦躁的通报,“我们被袭击了,大人。有人闯进了地下通道,我们拦不住他。”

米夏便拉着帐幔的一角强迫朱利安诺起身。他趔趄了一下,微笑着,“是啊,我生来就该是魔鬼,为什么要做这种表白?”他用沾血的指尖摩挲戒指上鲜艳欲滴的红宝石,轻轻的说,“比雷斯,以契约者之名,我召唤你来。”

        

40chapter 40

地下通道的主人显然不曾将这里当作秘密;这里更像是某种便捷通路。沿途都被妥善的维护着;没有寻常地下通道潮湿霉烂的气味。墙壁上每十步便有一盏油灯,梅伊进来的时候恰巧碰到仆役前来灌灯油。他原本可以悄无声息的切断那人的喉管;可当他在角落里隐藏起来时,他忽然便感到有风自背后灌进来,那风声里潜藏着嘈杂而狰狞的响声,像是无数恶鬼的哭号自地狱里来。

那声音令梅伊感到焦躁,就像有人在呼唤他去。他便循着那声音去找。

仆役们发现了他,很快便喊了人来。梅伊没能将他们全部斩杀;可在这通道的尽头,他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里有一堵墙,可梅伊知道;墙的后面有一个广阔而秘密的空间。

在油灯后隐蔽的角落,他摸到了十字架的凹槽,将雷给他的十字架嵌进去,便有暗门打开了。

那门一开启,便仿佛有无数恶鬼争先恐后的飞出,巨大的响声令梅伊不由掩住了耳朵。那声音灌入耳中便飞速的侵入了脑海,无数人的记忆一瞬间在梅伊脑海中炸裂开来,有女人的也有孩子的,那回忆里饱含的痛苦和绝望攫住了梅伊,他感到窒息,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般无力。

很久之后他才从这恐怖里清醒过来,这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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