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隐隐约约听到宫女们服侍书金屏褪下盛装,洗去铅华的各种响动的声音。过了一阵子书金屏吩咐宫女们下去,片刻后才上了床,为我盖好被子,温柔体贴处不让文晴湖。
半晌,书金屏的声音响了起来:“夫君今日很开心吗?”
我点点头。
“夫君最喜欢的诗是哪一首?”
“太多了……”
“随便说一个吧。”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我迷糊了一会儿,觉得太悲了点,又改口道:“不、不算,换一个……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书金屏低低说道:“我可听不懂,夫君明儿可要好好为我解说一番了。”
“好。”
我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半梦半醒间,片刻又听到书金屏低声问道:“夫君,睡着了?”
“……没……”
“……这些天的事——”书金屏安静了一会儿,才问道:“可是姐姐的意思?”
我在枕头上磨蹭了几下,勉强答道:“……不……”
“夫君心中可有我?”
我好像在梦中听到了书金屏这样问道,打了个激灵,可自己又好像沉溺在深深的水中,难以自拔,只能低声呢喃道:“当然了……金屏是——我最重要的人——”
梦里书金屏又靠近了些,好像在犹豫,又好像在期盼,又好像在恐惧着什么,仿佛接下来的话是可怕的咒语,足以击碎这个虚幻的世界:“——夫君是因为姐姐才对我好的吗?姐姐和我,谁才是夫君心中最重要的人?”
这是最可怕的问题。我不意遭遇到这么可怕的噩梦,害怕着,退缩着,嗫嚅着,退到角落里也无法回避,不得不回答。
“——当然不是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迟疑了一会儿,总觉得说谎不好,又觉得应该隐瞒,又想到不说文晴湖也太说不过去了,书金屏肯定不会相信,便急忙接着说道:“晴湖也是……都是……”
最后我实在撑不住了,像死去了一样陷入了最深沉的梦乡。
。。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翌日起来,我头痛欲裂,在床上翻滚起来,呻吟不已,直嚷着要喝水。我一向酒量不甚好,所以每次喝酒都很少有喝至酩酊大醉的情况,就算当年做人质的时候被人逼着灌酒,也会虚情假意装作喝醉逃过一劫。可是昨日实在太高兴了,一放松下来就忘了自我克制,喝大了。
妙喜闻讯赶来,看我这个样子,也有些着忙,叠声吩咐道:“小六儿快去叫御医过来!艾荔快去打凉水!远山快去准备洗澡水!”一名小太监和两名宫女急忙应声而去。
书金屏刚回宫,听说我头痛成这样,便匆匆前来,坐在床沿上,按住我的手。我当即抓住并埋进她的手里,呜呜出声寻求安慰。书金屏这会儿很习惯我的撒娇了,另一只手轻轻揉搓我的腹部。妙喜在一旁有些看不过眼,说:“娘娘,我来吧。”
“不用了,你还是去敦促其他人备好洗澡水和茶水吧。”
妙喜只好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御医背着药箱进来了,为我把脉看相后说:“陛下只是宿醉。”
“我知道,你开个方子吧。”
“回皇后娘娘,陛下只需洗个澡,十二个时辰内多喝些蜂蜜水和果汁,症状就会消除。”
“你下去吧,若十二个时辰后还未好,你再来看一回。”
“是。”御医退了出去。
书金屏回头叹了口气,道:“昨晚你何必喝那么多酒。”
我正呜呜的难受不已,听书金屏的半带埋怨的口气,委屈地辩解道:“我只是开心——”
“你这样子,怎么去看姐姐呢?”
我忽的像被绑住了口舌一样,再说不出话来。
“夫君这阵子没去看望姐姐吧。姐姐暂且不说,你明明想去锦章宫,为何总是走到半道上又折回去了呢?”
我小心地抬起头,看向书金屏,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又惊又怕的担忧。我想起了昨晚做的梦,忽然觉得那不是梦,昨晚书金屏的略带忧伤的脸庞和今日书金屏那平静的脸庞重叠在一起,让我忽然不敢直视她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皇后,这宫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有什么是我不会知道的?姐姐那边也是差不多吧,夫君这样做,姐姐说不定会很伤心呢。”
我总觉得书金屏意有所指,嗫嚅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不想让晴湖烦心。”
“——夫君的温柔真是有够笨拙。”不待我抬起头,书金屏已经起身,命宦官们为我褪下身上的亵衣,不一会儿他们就将我剥光了,并将我搀扶到放好热水的澡桶边上。我乖乖爬进澡桶里,开始泡起澡来。
洗澡水热腾腾的,我浸泡了一会儿才感到好过了许多。妙喜在一旁递来一碗蜂蜜水,我接过赶紧喝了。刚喝完一碗,妙喜又递来一碗梨子果汁。我很喜欢喝果汁,便又一口气喝光了。不料,妙喜又递来一碗果汁。我连续喝了数碗后,苦着脸从澡盆里爬出来,披上亵衣,赶紧小解。
刚小解毕,妙喜又递上来果汁,我急忙摆手说免了,她于是问我头还疼不疼了,我没反应过来,说:“废话,当然难受了。”
她当即将手里的果汁送上,道:“三郎赶紧喝了吧,娘娘说了,三郎要不断喝果汁,除非头不疼了,精神好了,不然不准停。”
我没奈何,只得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急忙推说病情减轻了很多,要去锦章宫看看,就此逃了出去。李恩仲赶紧跟了上来,我瞥了他一眼,本想问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又想到我和书金屏同睡的时候,是不会有任何人在场的,问他也是白问。
不一会儿,我便来到锦章宫,两名宫女迎了上来,满面欢喜:“陛下好久没来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也很高兴,便笑道:“哎呀,你们这么想朕,那以后朕就多来几趟。”
一名宫女道:“陛下快别说了,折杀我们了。皇后娘娘就在里面呢。”
我吓了一跳,妙喜没跟她来,我还以为书金屏仍然留在凤临宫呢,谁知道一转眼就来锦章宫了,当即就踌躇起来。宫女们看我面色迟疑,小心探问道:“陛下?”
我生怕别人误会,不得已说道:“咳,朕宿醉还没完全好就溜出来了,怕被皇后骂一顿,这可怎么办才好?”
另一位宫女立刻笑道:“这倒不用担心,皇后娘娘想来也不会在贵妃娘娘面前责备陛下,不看陛下的面,也会看贵妃娘娘的面子嘛。”
我一想也是,便迈进门去,看到文晴湖正半靠在床背上,书金屏斜坐在床沿上,正在说话,附近再无他人,不知都说些什么悄悄话。
书金屏先看到我,扬起眉毛,问道:“宿醉好了?”
文晴湖当即略带担忧地看向我,我坐在桌边上,李恩仲急忙叫人将备好的食盒端进来,从中取出一碗果汁递给我。我接过来一面喝一面说:“好很多了。”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回头对文晴湖说道:“看来也只有姐姐才能管住他了。”
文晴湖当即无奈地笑了:“我也不大管得住他,这天底下又还有谁能管制皇帝呢。”
书金屏笑出声道:“还真有能管他的,只消叫焦大人过来,保证夫君连声都不吭一下,抬起脚就走人了。”
我尴尬极了,抗辩道:“哪儿有的事,那种只知道扫人兴的书呆子,我才不会跟他计较!”
“这还是妹妹的功劳,若没有妹妹的挽留,夫君能不能有这样一个敢说话的诤臣都是个未知数。”
书金屏微微笑了一下,站起来向我们告辞说:“夫君这阵子都没怎么来看望姐姐,我就不掺和了。”
文晴湖颔首作为应答。我则看书金屏走远了,才敢屏退众人,到床榻上坐了,心内很是犹豫,不知该不该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如实说了,尤其是昨夜的书金屏的反常举动。到此为止,我还是不确定那究竟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事。瞧了一眼文晴湖略显消瘦的脸庞,我还是决定把这事暂且压下来。
“一切都按你说的做了,我想还算顺利吧。”我又迟疑了一下,问道,“刚才金屏都跟你说些什么了?”
文晴湖安静了一会儿,说道:“也没什么,无非是金屏妹妹担心我劳心劳力罢了。”
“……金屏怀疑到你的身上了?”
文晴湖笑了笑,并未回答。她不说,我就越发确定书金屏肯定起了疑心,不由得有些歉然:“我做的还不够好。”
“夫君已经做得很好了,只要夫君以后还和我说的那般对金屏妹妹好就行了。”文晴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道:“接下来,便是皇储的事了。”
“我打算秋天宣布这个事,秋狩过后的这段时间怎么样呢?”
“也好。”
我握着文晴湖的手,又闲聊了一段时间,方才回宫休憩去了,喝了几大碗果汁,我便又埋头睡觉,这头实在疼得厉害。
数日后,李恩仲兴冲冲地跑来跟我报告说:“陛下,瀚州刺史进京述职,献上二十几条特别漂亮的锦鲤呢!臣问过了,里面有上好的丹顶鲤、三段红白和两段红白,另外还有黄金鲤,全是没有杂色的上等品。”
我本正在作画,听此消息后,不由放下了笔,深感兴趣道:“那你去看一看,确实如瀚州刺史所说的话,就收了。”
“得令。”李恩仲想了想,又折回身问道:“直接送到凤临宫?”
“嗯。”
李恩仲便迈着轻快地脚步走出宫门。
我看着桌上的牡丹图,心道:“这画好像和锦鲤不大合,换一个吧。可都已经完成一半,就此弃掉有些可惜了。画完眼下这一张,再另起一张图吧。”
翌日晚上,李恩仲眉开眼笑跟我念叨那些锦鲤的事,说:“臣亲自去看了,当真是矫若游龙,文采出众,尤其那丹顶鲤,里面居然有一条丹顶红白,全身纯白,头上一轮红日,美不胜收。另外还有梅花丹顶,角丹顶……”
我看他那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禁笑道:“你若喜欢,可以从中挑一个自己养着吧。”
李恩仲大喜过望,不好意思地说道:“谢陛下,可是臣并无可以养鱼的地方——”
我知道李恩仲并非京城人士,孤身一人入宫,近日才调到我的身边做事,手头上还未有可观的积蓄。于是我便对他说:“你不用担心,这鱼你暂且放我这儿,等你弄好房子,把家人接过来了,再把鱼移过去,再买几条锦鲤,不就好看了?”
“谢陛下。”李恩仲急忙跪了下来,眼含泪水,磕头起来。
“咳,别跪了,起来吧。先把鱼儿送到凤临宫,你再忙你的事吧。”我想了想,道:“这钱,就从我的金库里取,就当是今年对你的额外赏赐了。”
李恩仲破涕为笑,摸了几把脸,爬了起来,又跟我说道:“陛下,凤临宫并无水池,这锦鲤要放养有些困难哪。”
“那就叫人挖个水池呗。”
李恩仲想了想,又问:“那这事——”
“嗯,由你全权负责了。”
李恩仲果然不辜负我的期望,请来钦天监等人查看风水后,便带人挖掘起水池,从附近的清流引来活水,砌起白玉台,架起飞桥,栽种起荷花,放上浮萍,周围种上垂柳,为凤临宫又添置一道美景。
期间,书金屏很是不愉快,嫌太吵。我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上交折子,又不能去别的地方,嫌不够秘密,会给人家留下话柄。没法子,我们只好都跑锦章宫避难去了。文晴湖抿了抿嘴笑道:“我这里可不是避难的地儿,你们都来了,可是会有人伤心的。”
我苦着脸道:“大不了晚上去哄一哄就是了。”
书金屏也笑道:“谁叫你是我的姐姐呢,做妹妹的不到你这儿来,又要到哪儿去呢。”
文晴湖静静笑了。
池子从开工到完工前后不过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害我好一阵子的惊奇,动作这么快?李恩仲请我暂时别过去,等锦鲤尽数放入水池,再和皇后一同观赏,更能哄皇后欢心。听罢,我直视李恩仲那双灵活的眼睛,大笑起来。
我等了两三日,待高祖夫妻第一个观赏后,才接到书金屏的邀请,我随口问传达皇后口谕的宫女,邀请的还有谁。宫女答道,等我和皇后第一个欣赏锦鲤后,其余妃嫔才会接到邀请。我当即携带早已画好的画轴前往凤临宫。
书金屏站在水池边上,看我到来,简单问安后,笑道:“难为你这么费心。”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正好有人献上来罢了。”我站在书金屏的身畔,低头俯视清澈的水池里欢快游动的各色锦鲤,有丹顶鲤,有红白二段锦鲤,有三色锦鲤,有黄金鲤,文彩斑斓,生机盎然,当真赏心悦目美不胜收。
我贪看了一会儿,又想起手上还拿着的画轴,便现给书金屏看:“我前些日子画了一幅,你看看,若喜欢就收下,不喜欢我回去重画。”
书金屏笑道:“拿东西这点小事,夫君大可交给李恩仲等人做,何必自己拿着。”说着,亲手接过画轴,伸展开来,发现仅靠一人无法将画尽收眼底,便叫身边宫女帮忙展开画轴。随着画轴的慢慢铺开,一副夏荷锦鲤图渐渐展现在众人眼前,图画设色淡雅,锦鲤或红白三色,或纯黑,或纯白,或纯金,摇头摆尾栩栩如生;夏荷圆叶肥大,花朵或舒展,或收拢,或才露尖尖角,亭亭玉立,花和鱼相映成趣。
大家当即齐声赞叹,我自然很高兴,但又怕被书金屏打击,便小心觑着她的神色。书金屏只是微笑着端详图画,半晌才说:“多谢夫君了。”
“那这张图你也收下吧。”说着,我将另一张牡丹图交给书金屏。书金屏将之展开后,愣了一愣,笑道:“夫君一连给我这么多,小心有人眼馋问你要几张。”说罢,又回头对身边的宫女说:“这张图就挂在内殿,别叫人看见了。”
“咦,这张不好吗?”
“哪里的话,是因为太好了,我要好好收起来,别叫人看见了。”
看到书金屏打趣的笑颜,我也不好意思了:“有什么关系,你喜欢,我多画几张就是了。”
书金屏笑了笑,并未说话。
翌日,只有文晴湖接到邀请。
又数日,一干妃嫔才收到请帖。
没几日,美人章妙在陪我就寝时,有些含酸地撒娇起来:“妾�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