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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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界-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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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话是苏翔对考察组的三个组长说的,现在他同赵一浩通电话时自然不便于如实转告。这倒也不是要两面派而是同他对这件事的整个思想状态有关。当学潮猛起,已发展到全校罢课上街游行的时候,有关人士主张釜底抽薪,抓它两三个带头人,让他们群龙无首就闹不起来了,公安厅长就是最积极的一个,事件发生之初他最早到了梅大,虽然没有走到学生中去却也在校部收集到了重要情报,认定两位教师在实际操纵学潮。他堪称“作风细”的人,不仅知道了两位教师的名字系别,而且了解了他们平时的表现,特别是前几次学潮中的表现,记了大半个笔记本子。省委常委开会讨论时,公安厅长列席了常委会,念了他的笔记本子,提出了抓人的意见。赵一浩首先否定他的意见,怎么能随便抓人呢?本来就是因为抓了人引起来的风波,又用抓人来压服?能这样做吗?当时作为省委二把手省政府一把手的苏翔无条件地支持赵一浩和平处理以疏导为主的方针。他之所以无条件支持赵一浩,正如他对考察组所说,在一般情况下大家都尊重一把手的意见,一把手的主张一般都能顺利通过,表示赞成的人往往并没有经过认真思考,有时也来不及思考就表态了,可以说是一种下意识的行动。谁也不愿意在常委会上扮演“反对派”的角色。但那一次除了这一常规因素外,苏翔还是动了脑子的,他怕抓了人会把事情越搞越大难以收拾,不如息事宁人好。至于提出要抓的这几个人是什么人,具体情况如何?列席常委会的厅长说了,他没有记住,或者模模糊糊。一向审慎的他自然不便对考察组信口开河了,万一说走了样,对自己和赵一浩都不利啊!

事情还不仅如此,那次学潮全部平息,局面得到了完全控制之后,有人又提出处理那几个人的要求。他们认为至少要给予纪律处分才说得过去,“杀鸡给猴看”哪,一点血也不见,使好事者得到了甜头,今后想罢课就罢课,想上街就上街,大专院校的正常教学秩序难以维持。在这件事情上他苏翔又一次无条件地支持了赵一浩格守“不秋后算账”,不处分任何人的意见。还是那两个因素:习惯性地在一般情况下无条件支持一把手;怕又一次掀起风波。

现在考察组一查这件事,他苏翔倒有些急急慌慌起来。几十年来对这类事的是是非非他苏翔最有体会,今天可以说是,明天又可以说非,也就是说基本上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是非标准。不像一件商品,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仪器可以测试的。也不能这么说,测试仪器还是有的。那就是最高领导人的讲话,就比如这学潮一类的群众闹事吧,最高领导人早在五十年代就讲过不能采取压服的态度,是人民内部矛盾等等,但曾几何时说法又变了,又出来了一些标准,而且都是抽象的,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的。这些所谓的标准又从来没有经过立法程序,没有任何保障,故尔一下子便有如此多的人当了右派,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没有闹事,只是多嘴说了几句话,提了几条意见而已。因此,聪明人得出的结论是不要大天真,要学会保护自己。苏翔自然也是聪明人了,眼见考察组一连追踪了两个问题,或者说两个大问题:一曰:“四个轮子一齐转”,涉及所有制大事;二日学潮处理有无丧失原则。他苏翔敏感地意识到这里面有文章,有来头!他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决不会乘机丢几根柴添几把火,使自己光彩光彩。不,他苏翔决不是那种人!但他有权利保护自己呀!这两件大事特别是第二件事,是一把手亲自提出或亲自处理的,自己有些情况也不够清楚,却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受审”当主犯。“受审”也罢,万一情况不了解说错了嘴造成被动怎么办?

基于这种原因,他才请周剑非给赵一浩打电话建议他回来,自己也迫不及待又亲自打电话。一把手毕竟是一把手嘛。只要他回来,自己就轻松了。经济工作上的事多着哩,何必泡在这些事情上!

赵一浩对他的这位搭档的心情很理解。苏翔不是那种见荣誉就上见困难就让的人。但遇到了政治上的风险,为了保住自己,也是要尽可能地“退避三舍”的。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自己和苏翔换一个地位,是否也会尽可能地“退避三舍”呢?难说!政治上的事不比工作上的问题,谁多干一点哪怕难度很大也无所谓。政治上的事没有固定的标准,向来伸缩性很大而且变化无常,谁也吃不透。于是许多人成了“业余气象爱好者”;“云跑南雨成团,云跑东晒干葱”;南风起了天要热,北风起了天要冷。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观察气象变化,无非是使自己及时加减衣服,避免伤风感冒。苏翔不也是观察了气象之后才急于要他赵一浩回去吗?于是,他在电话上心平气和地对苏翔说:

“其实,这件事的处理经过,你已经给他们说清楚了,那些细微末节的事,其他的人也会对他们说的。余下来的就是对处理的方针和方法到底怎么看了,如果他们认为处理不当,我回来也无用;如果他们认为处理得当,我回不回来都可以。你说是吧,老苏?”

苏翔觉得不可理解,说:

“怕是不一样吧?事情经过是基础,怎么看是关键。你回来给他们说说看法,那是代表省委哩,代表省委对事件处理的看法,分量就不一样嘛!”

赵一浩笑了,说:

“你不是也代表省委吗,不仅代表省委还代表省政府哩。你表明了态度那分量还轻?”

苏翔毫不犹豫地说:

“不一样,不一样,我给他们说了,我现在还认为事件的处理是正确的,但分量不够呀!”

赵一浩说:

“你和剑非都对考察组表明了对那件事的看法,就可以了。虽然剑非当时不在省上,但那是一件轰动全省的大事,我们后来也在地市委书记会上通报过处理情况。他的态度也同样代表省委的态度。还有省委其他的同志,他们也会发表公正的看法吧?”

苏翔连忙回答道:

“我想会的,恐怕和我一样,就是对具体处理情况不清楚。”

赵一浩说:

“那不要紧,我想他们要的是看法,至于处理的具体情况,一是有文字报告,办公厅可能早就提供了。二是有当事人在场,他们不是找了教委、公安厅和梅大的领导吗,早已清楚了,我回来还不是谈那些,何况人家现在并没有通知我去谈呀。”

苏翔有些无可奈何,只好连连地说:

“那是,那是。”

赵一浩又说:

“我看不用着急,他们最后总会要找我的,不仅是这件事还有“四个轮子一齐转”呀,以及其他所调查过的事,按常规都得对我们说说看法,或者叫交换意见吧。如果看法不一致,到那时再说也不迟嘛。你说是不是?”

苏翔再也找不到更充足的理由动员赵一浩“打马回朝”了。他又一次体现出尊重一把手的习惯,无可奈何地说:

“那么你暂时不回来?”

赵一浩说:

“暂时不回去,三江市长明天选举,看样子问题不大了。补选一个市长,省委书记亲自跑来坐镇,这大概也是空前的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本来是周剑非要来的,我顶替了他叫他留下了。既然来了就把事情办完吧。明天选举之后,我还准备找市委市政府的主要干部开个座谈会,谈谈发展规划和几件大事的落实问题。也顺便听听他们对‘四个轮子一齐转’的看法,这几天我了解了一些情况,打算和他们交换交换。你看事情就是这样,上级在考察我们,我们又在考察下级。层层考察吧,只要都是为了搞好工作,这样的考察只会有益嘛,何惧之有呢?”

说到这里他哈哈地笑了,苏翔也笑了。笑过之后他说:

“伙计,还是你在省城再撑几天吧,行不行?”

苏翔回答说:

“就按你说的办吧,我给剑非再打声招呼,要他多注意一下那边的动静,需要你回来我们马上通知你。不过你不能在下头呆得太久了,有很多事需要回来商量哩!”

赵一浩说:

“当然,不会呆得太久的。三江的事办完我打算去松岭一趟,两三天时间吧,一是看看茶山和制茶业;二是看看剑非的夫人,做点‘摇舌鼓唇’的工作动员她到省城去,解除周剑非的后顾之忧。”

一场马拉松似的电话对讲总算结束了,赵一浩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烦恼涌上心头。他洗洗漱漱便上床休息,看看表已是夜里十二点过一刻了。

他躺在床上好久睡不着,那次学潮中的一个个镜头不停地在眼前晃动:摇鹅毛扇的青年教师,慷慨激昂的学生代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不赞成学生闹事但也明确表态:坚决反对随便抓人的校长——一位声望很高的物理学家——在那天的大会上他一言未发,但下去后却对罢委会的代表说:“省委已经决定派调查组你们就赶快复课吧。”还有那位主持大会的党委书记,虽然一开头被搞得很尴尬,但还算镇定自若……一切镜头纷至沓来在脑海中出现。那是一场难忘的经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实践,也是一次得意之作。可是曾几何时,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变成了什么?很难说,至少是一堆问号吧?当然那是别人的问题,有了问题就要求证解题。由他们去解吧!

就在这样心潮起伏之中,他终于模模糊糊地睡着了,他太疲倦哪。

第二天按照赵一浩和陈一弘商定的日程是到远郊的陆口县看小煤窑。那时小煤窑是乡镇企业的支柱产业,也是那“四个轮子一齐转”的一个组成部分,至少算一个零件吧。营业收入占全省乡镇企业的百分之四十以上,有的县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但最大的问题是安全得不到保障,全省每年的安全事故中一是交通二是小煤窑,几乎各占一半。不是要准备着“打官司”吗?这方面的第一手材料需要进一步掌握才是。

赵一浩和陈一弘商量好了,今天至少看三个小煤窑,上中下各看一个。不仅在井上听汇报更要下到井内看他们的安全设施,有无支架,支架是否可靠等等。

赵一浩起床漱洗完毕正准备下楼早餐卫亦前来了,他每天总是按时前来恭候省委书记早餐,有急事报告便准时在七点二十分上楼,谈上十来分钟一齐下楼上餐厅;没有急事报告便在楼下大厅或餐厅等候。今天卫亦前上了楼,说明有急事禀报。

果然,他一进屋便问:

“书记今天下小煤窑?”

赵一浩将打算简单地告诉了他,他于是便说:

“今天上午人大投票,看样子问题不大。但是投票之前候选人要和代表见面,公布选举结果后当选人要向代表们表表态。因此,陈一弘今天不能陪书记去了,我今天是执行主席也走不开,能不能另外安排一个人去?”

赵一浩听了说:

“怎么不行,只要有一个人带路就行。你打算安排谁?”

卫亦前探视性地问:

“张林增副市长怎么样?”

“张林增?”赵一法对这位年轻人没有什么好感,但他立即便又回答道:“谁去都行。只是有一条要说清楚老卫,不能再搞昨天那种‘四大班子’一齐出动哪,如果再出现那种局面我毫不留情回头就走!”

“不会,不会,”卫亦前说:“昨天那事怪我,你的批评我接受。今天除了市里去一个副市长,县里再加一个管乡镇企业的副县长,就这么多,没有第三者哪。”

“行,”赵一浩笑道:“老卫进步啦,就得这样轻车简从,否则是游山玩水摆威风,是钦差大臣出朝,前呼后拥,地动山摇,还搞什么调查呀!”

他们一边往楼下走,赵一浩突然问:

“你看过《红楼梦》吗?”

卫亦信摇摇头,说:

“我从来不看小说,哪来那么多时间呀。”

赵一浩笑笑说:

“遗憾,可惜你不知道贾元春也就是皇帝的妃子回家省亲的那个场面,够气派够排场哪,妃子尚且如此可见皇帝出巡是个什么场面罗!”

卫亦前不知赵一浩所云,只得凑趣地说:

“我也去找来看看,我女儿有这本书的。”

赵一浩听了好笑,正要说什么却已经到了楼下大厅。大厅里照例是一群人在等待着和书记共进早餐。其中有省里来的薛以明、吴泽康等人,还有市里的陈一弘、张林增等等。

卫亦前招呼张林增上前来回头对赵一浩说:

“今天就是他陪书记下去。”

赵一浩和张林增握手,发现他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眼,系了一根红色领带,脚上的黄色皮鞋擦得锃亮,便笑笑说:

“今天我们要下煤井哟,你不换换衣服?”

张林增看了赵一浩身上的绿色旧茄克和旅游鞋感到和自己反差太大,多少有点尴尬,但已经来不及去换了,便也笑笑说:

“没关系到时候脱了就是。”

衣服的话题到此为止,大家一起向餐厅走去。

傍晚,在几个小煤窑里爬滚了一天,带着满身污泥,精疲力竭的赵一浩一行回到市委招待所。卫亦前一行在招待所门口等候,见赵一浩终于回来了,他连忙迎上前去告诉赵一浩,“陈一弘高票当选三江市市长,一切顺利。”

这已是意料中的事,但也免不了心里高兴,赵一浩上楼简单地换洗了一下,便下楼到餐厅吃晚饭。一行人中他发现不见了张林增,便向卫亦前打听。卫说:“他回家去了。”言犹未尽,便又加重了语气:“看他那个样子比谁都狼狈。我叫他赶快回去洗洗,好好休息一晚上,这里的事就不用他管了。你想不到他怎么说?他说:‘想不到赵书记会真格的下煤窑,而且一连下了三个,弄得他腰酸背痛,喘不过气来!’哈哈。”

卫亦前哈哈大笑,那笑声包含着对他那年轻助手的讽刺,更包含着对赵一浩的褒扬。却是借用了张林增的话,可谓恰到好处。

赵一浩听后只微微一笑,便端起碗吃饭。卫亦前连忙阻止,并拿过酒杯斟满了酒递过去,说:

“累了一天喝两杯解解乏吧。”

赵一浩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一口喝了,说:

“两杯不行,一杯足够了。”

说完便又端起碗吃饭。他感到很饿,一连吃了三碗。吃完饭,他告诉卫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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