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而然地吃起来，像猫咪咪叫一样自然。这便是我为什么要捣捣你，朝你挤眼睛的原因。大家和我一样心里明白，不会认为这是失礼之举。”
在这些死气沉沉的用餐时间里，奥斯本的名字是从不提起的。老乡绅向莫莉问些与霍林福德镇有关的问题，但又似乎不大关心她的回话。他还每天都问她觉得她妻子情况如何，可是莫莉要实话实说的话，——她似乎一天比一天虚弱，——他就对莫莉大发雷霆。更有甚者，有一次他险些不要吉布森先生再治她了，原因是吉布森先生坚持要和郡里最有名望的内科医生尼科尔斯博士会诊。
”要说她病入膏肓，那就太荒唐了——你知道这病只是他长年身虚体弱罢了。要是你连这么简单的病都治不好——不疼不懂的病——只是虚弱、神经质而已——难道不是个简单病？——伙计，别装出大惑不解的样儿！——治不好干脆别治了，我带她去巴斯或布莱顿，别的地方也行，换换环境。我总觉得这病只是没精神、爱烦躁罢了。”
可是老乡绅说的这些话只是掩饰自己的担忧而已。他是强作镇静，对命运的脚步声竭力充耳不闻。但他那幅红润、坦率的脸上却已是愁容满面，疲惫不堪。
吉布森先生很平静地答道：
”她的病我还要继续看下去，我也知道你不会不准我来。不过下一次来时我要带上尼科尔斯医生。我在治疗中也可能出错，所以我向上帝恳求。但愿他来看了说我诊断有误。”
”别给我说这些！我受不了！”老乡绅叫道，”我们当然都得死，她也得死。可是，即使是英格兰最高明的医生来了，我也不许他把她的病看得这么重。我相信我会死在她前头。我也希望能死在她前头。但谁要是对我说死神就坐在我身体里，那我就将他打翻在地。再说，我看所有的医生都是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不懂装懂。嘿，你尽管冲我笑好了，我不在乎。除非你敢断言我先死。否则你和你那位尼科尔斯医生都不许来给这个家报丧。”
吉布森先生走了，一想到哈姆利太太离死不远，心里就沉甸甸的，老乡绅的话倒没怎么想。事实上，到晚上九点左右时他几乎全忘了那些话，只见哈姆利庄的一位马夫飞马进来，又急又热，带着老乡绅写下的一张条子。
”亲爱的吉布森：——我今天要是失礼了，请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我。她情况越发不妙。快过来守她一夜。给尼科尔斯写信，给尼会诊所需要的所有医生写信。信写了再出发。他们来了可以让她安然些。我年轻时常听人讲，有些医生专门治一般医生治不了的病人，你能找一个来吗？一切全凭你处置。有时候我想这一次是个转机吧，这次犯病后她会好起来的。一切全拜托你了。你一如既往的
罗？哈姆利。
又及——莫莉是块宝。——上帝保佑我！”
吉布森先生当然是去了。吉布森太太又发牢骚，悲叹自己命苦，嫁了个不分白天黑夜随叫随走的医生，吉布森先生自结婚以来头一次打断她这样的抱怨。
他把哈姆利太太抢救了过来。老乡绅先惊后喜，一两天来服服帖帖地听吉布森先生的话。可一两天一过，他又恢复了老观点，认为这是他妻子又闯过一关而已，现在她就走上了康复之途。吉布森先生和尼科尔斯医生商议后的第二天却对莫莉说：
”莫莉！我给奥斯本和罗杰写了信。你知道奥斯本地址吗？”
”不知道，爸爸。他正在失意的时候。不知乡绅老爷知道不。她一直病得厉害，写不成心的。”
”没关系，我把给他的信寄给罗杰。别人对这两个孩子怎么看我不管，据我观察，他们俩之间真可谓手足情深。罗杰会知道地址的。我说莫莉，我把他们母亲的病情通报给他们，他们一得知肯定会赶快回家的。希望你把我写信的事告诉乡绅老爷。这不是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夫人那里我自有法子通报。我对他说了，叫他守在家里别出门，但他说有事必须去阿什科姆一趟。”
”是非去不可。他很抱歉没见着你。可是爸爸，对他说了他会气坏的！你不知道他和奥斯本势不两立。”
莫莉很害怕，怕她把父亲的口信说给老乡绅时他发火。她对哈姆利家的家庭关系已经非常了解，甚至老乡绅表面上讲究传统礼教，接待她也是热情友好，但骨子里却是一切由他说了算，感情用事，脾气暴烈。除此之外，还在坚持偏见方面有顽固不化的劲头（他会说那不是偏见，而是”意见”。），这在那些不论是青年时代还是成人后基本上独往独来的人身上极为常见。她一天接一天地听哈姆利太太哭诉奥斯本让他父亲给整惨了——被逐出家门，不准回来，这样她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向老乡绅开口，说叫奥斯本回来的信已经发出了。
现在每顿饭都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吃。老乡绅想尽力把气氛搞得活跃些，好叫莫莉高兴，因为他很感激他为他的妻子带来的安慰。他说些高兴话儿，说着说着便陷入沉默，不沉默两个人也笑不起来。他吩咐端来少见的好酒，莫莉不爱喝，但为了表示亲切只好尝了点。他注意到有一天她吃了好几个棕酥梨，好像挺爱吃的；他家的梨树今年没结下多少，他便发出指示，说找遍这一带也要把这个特殊的品种找到。莫莉感到，他从许多方面对她充满友好情意，但这还是没有减轻她的害怕心理，到底不敢碰家里的那个疼痛之处。然而这事非得说不可，而且不能再拖了。
饭后添火，壁炉里放进一根大圆木。壁炉收拾得干干净净，沉重的蜡烛熄灭了，门关上了，莫莉和老乡绅留下来用饭后的甜食。她坐在餐桌的一边，仍是她平时坐的老地方。上席的座位空着，但由于没有下达与平时相反的命令，所以杯盘和餐巾仍一如既往摆得整整齐齐，仿佛哈姆利太太要照常进来一般。说来也是，有时候那个她平常走的门碰巧开了时，莫莉便立刻观望，盼能见上那个穿戴雍容、懒懒走来的高挑身影。哈姆利太太晚上常爱穿颜色艳丽的绸衣和柔软的饰带。
这天晚上她突然想到，像是突如其来觉得那里疼痛一般，哈姆利太太可能再也不会到这间屋里来了。她定好要在此时此刻把她父亲留下的话传达给老乡绅，可是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不知道如何调节声音。老乡绅站起来，走到宽大的壁炉旁，往大圆木正中使劲一捣，捣得火苗四射，火星乱溅。他背朝着莫莉。这时莫莉开始说了：”今天爸爸在这儿时吩咐我给你说一下，他已经写信给罗杰？哈姆利先生，信中说——说他认为他应该赶快回家。他还附了一封信，让交给奥斯本？哈姆利先生，说的是同一件事。”
老乡绅放下了拨火棍，不过仍然背朝着莫莉。
”他写信去叫奥斯本和罗杰了？”他终于问道。
莫莉答道：”是。”
于是死一般的沉静，莫莉都觉得这寂静永远不会结束了。老乡绅把双手放在高高的壁炉架上，站在那儿俯身望火。
”过去这时候罗杰十八号就离开剑桥回家了，”他说道，”他还给奥斯本也写了信！你早知道，”他说着转过身来面对着莫莉，不出莫莉的预料，他声音和表情中总带着一股凶恶劲头。片刻之间他又放低了声音。”对，这样很对。我理解。终于来临了！来了！来了！都是奥斯本造的孽，”说着话音里又来了怒气，”要不是他出了事，她兴许……”（后面的词儿莫莉没听清——她觉得声音像是”留得住”什么的。）”我不能原谅他，不能！”
说完他突然离开了屋子。莫莉还坐着，满怀同情地伤心，突然他又伸进头来：
”到她那儿去，亲爱的。我不能——我现在还不能去。不过我很快就来。就这么一会儿。一会儿后我一分钟也不耽搁。你是个好姑娘。上帝保佑你！”
莫莉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哈姆利庄，但并不是说中间一点儿没离开过。有一两次她父亲带来要她回家一趟的话。莫莉觉得她能看出来他这样带话是出于无奈。事实上正是如此，要她回家的话是吉布森太太捎的，其目的几乎可以说是为了她在莫莉所有的活动中占有”优先权”。
”要你明天或后天后家一趟，”她父亲说道，”不过你妈妈似乎是怕我们才结婚不久，你就这样老不着家，人们便会瞎胡猜。”
”啊，爸爸，我怕哈姆利太太会想我！我的确喜欢跟她在一起。”
”我看她现在不会像一两个月以前那么想你。她现在老昏沉沉地睡着，不知不觉地时间也就过了。我保证你一两天后再回来。”
于是莫莉从哈姆利庄上的一片宁静和沉闷忧伤中返回到霍林福德镇上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闲言碎语中。吉布森太太待她很热情。有一次她买了一顶漂亮的新冬帽，当作礼物送给她，但莫莉要是讲她刚离开的那家朋友们的情况，她便一点儿不爱听。对哈姆利庄上的目前事态她只说了寥寥几句，却把敏感的莫莉刺得万分难受。
”她拖来磨去也太久了！你爸爸原来预料上次病倒后连到现在的一半时间也维持不了。这肯定把他们全家拖垮了。我敢断言，你自从去了他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为了他们全家好，还是希望这种情况别再拖下去了。”
”你不知道乡绅老爷多么珍惜她的每一分钟。”莫莉说。
”唉，你说她老是睡，醒了也不多说话，这就没一点儿指望了。可是这么样下去，大家要守候着，成天提心吊胆。我在我那亲爱的柯克帕特里克身上经过这阵势。真正是一天天没完没了熬不出头。咱们再别说这些丧气事情了，你肯定在那边受得够了，我呢，一听见病呀死的就难过，可你爸爸有时候倒像是除了病呀死得再不会谈别的事。我今晚要带你出去，叫你换换环境。我叫罗斯小姐把我的一件旧外衣给你改了，我穿起来太紧。大家都说有舞会——在爱德华兹太太家。”
”啊，妈妈，我不能去！”莫莉叫道，”我陪她时间久了，再说她有可能很痛苦，甚至会死——而我却去跳舞！”
”荒唐！你有不和她沾亲带故，何必这么自作多情。她要是人清醒，能明白你的好意，又觉得没有你在心里难受的话，那我也不强留下你。可是话说回来，舞会是一定要去的。咱们再别为这事扯皮了。凡有人要死我们就不能做别的事，那我们就要一辈子闲坐着一遍又一遍地念赞美诗了。”
”我不能去，”莫莉又说一遍。正在这时候，他父亲进来了，她一冲动，向他求救，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浓眉挽成了疙瘩，看上去非常恼火，妻子女儿各执一词，双双往他耳朵里嚷嚷。他无可奈何地坐下来，耐心听。终于轮到他说他的决定了，他说道：
”我说我能不能吃点中午饭？我今天早晨六点出去，回来餐厅里啥也没有。我马上还得走。”
莫莉赶快朝门外奔去，吉布森太太急忙摇铃。
”你这是到哪里去，莫莉？”她厉声说道。
”去关照爸爸的饭呀。”
”这事自有仆人去干，我不喜欢你下厨房。”
”回来，莫莉！悄悄坐下，”她父亲说，”我回家来要的是安宁——还要有饭吃。一进门就听你们各执一词，这种事但愿没有第二次。这次非要我了断，那我就决定莫莉今晚哪里也别去，就呆在家里。我回来就晚了，也乏了，你就确保我有现成东西吃，小傻瓜。那么你呢，亲爱的太太，我回来吃些东西后就穿上我最好的衣服，过去接你回家。这些结婚贺喜的应酬怎么没完没了，全结束了该多好。饭好了，是吗？那么我就到餐厅狼吞虎咽去了。一个医生应该像骆驼一般只管埋头吃饭，否则就得像杜格尔德？达尔格蒂少校一般了 。”
正巧这时候有客人来访，莫莉算是脱了围，因为吉布森太太正在气头上，客人对她说了些地方上的新闻，倒装满了她的脑袋，忘了生气。后来莫莉发现，只要对她和客人当面约好的聚会事后问长问短地打听几句，原先要不要陪继母访问的问题便迎刃而解，再不提及。不叫她去了且不算，第二天一早她还得听一通饱含激情、天花乱坠的吹嘘，说她没去成的那个舞会如何热闹。还要叫莫莉得知，吉布森太太已经改变主意，说好要给她的那件外衣不给了，原来现在才想起那衣服只要辛西娅穿上不显短，就该给她留着。其实辛西娅身材那么高——早就穿不成她的衣服了。莫莉到底能不能得到她这件外衣，机会似乎还摇摆不定。
第十八章 奥斯本的秘密
奥斯本和罗杰回来了。莫莉这次回家一趟再返回来后，发现罗杰已经回来住下好些天了。她猜测奥斯本也快来了，但有关他的任何情况都没怎么说起。老乡神很少离开妻子的屋子，坐在她身旁守着她，时不时独自悲痛一番。她服用鸦片中毒太深，没多少清醒的时候。不过每次醒了时，几乎无一例外地要叫莫莉来。在这些不多的清醒时刻，她总要问起奥斯本的情况？？问他现在在哪里，叫了他没有，他回来不回来。她现在心智状况很弱，很迷乱，好像只对两件事有深刻印象？？一件是她给莫莉悄悄说奥斯本的事情时莫莉表现出的同情心，另一件是她丈夫对奥斯本深恶痛绝的态度。在老乡绅跟前她从不提起奥斯本的名字，就是对罗杰说起奥斯本来她也似乎心神不安，但只要和莫莉单独在一起，她就几乎不说别人，只说奥斯本。她肯定有什么错觉，以为罗杰对奥斯本有意见，同时记住了莫莉那番极力维护奥斯本的话，那原是她万万料想不到的。不管怎么说，她反正把莫莉当知己，大儿子的事全跟她说。她派她去问罗杰，奥斯本多久才会回来，她倒像是很有把握他快回来了。
“罗杰怎么说，回来先告诉我。他会对你说的。”
可是一连好几天里莫莉没能问得上罗杰任何问题，这期间哈姆利太太的情况又大有好转。终于有一天莫莉遇上了罗杰，他正坐在书房里，头埋在双手中。知道她走近，到了他身边，他才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脸来，满脸通红，泪痕未干，头发全竖起来，乱成一团了。
“我一直想单独见见你，”她开始说，“你母亲很想知道点你哥哥奥斯本的消息。上星期她就叫我问问你，但我不愿意在你父亲面前说起他。”
“她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