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臻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手握紧成拳。
屋子里除了苏怀臻之外的其他两人似乎也被音频中传递出的强烈情绪攫住了心神，播放完毕很久，他们都没有出声。
连呼吸都好象停了，直到外面有人经过几声大笑传进来，才让戴尔猛地醒过神来。他重重的呼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将记录下来的语音重新播放。
本杰明也啧啧的叹息：“就这么寥寥的几句，没头没尾的，但刚才我却好象着魔了一样。”
戴尔鄙夷的哼了一声：“那叫感染力。”
本杰明没有跟他争执：“随你怎么说。”
苏怀臻翘了翘嘴角，又怎么能不被感染呢？作为当事人，他最清楚，这些语句必然来自地球历6743年的某一次战斗，因为他对那艘驱逐舰和护卫舰的名字还留有一点印象。
那时候地球联盟的处境糟糕到了极点，在前几年防线不断紧缩，6743年时联盟防线收缩到最紧，但也才能勉强抵御来自外星生命的侵袭。虽然接下来的几年，包括苏怀臻入伍后，随着外星科技被发现，联盟科技不断进步，新式装备和武器的研制情况得到改善，但也很有限。至少在他的最后那场战役里，对敌依然艰难，如果不是被冻结了，他说不定也早和战友们自爆了。
苏怀臻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活下来。
胸臆间涌动着数不清的情绪，却一股脑的堆积起来，找不到渠道宣泄。于是嘴巴里酸楚难当，苦涩得简直恨不得吃点难吃的合成食物来调节。
在戴尔关闭了播放器，周围彻底安静后，苏怀臻才有气力开口：“这段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戴尔对他的态度比起刚开始要好很多，而且绝对比对本杰明时和善亲切，“中继站只是捕捉宇宙中流浪到接收范围内的信号，至于是在哪点捕捉到的就难说了。我推测这段信号至少来自2000年前，或许更久，因为在我看过的历史资料里……”
苏怀臻竖起了耳朵，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接触到历史。
“从没有读到过这方面的信息。乌托联邦建立前，据我所知在联邦的范围内是一盘散沙。各家族势力相互对峙，民众生活极不安定，后来十三大家族联手整合建立了联邦。不过……”戴尔说到这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狐疑，“我一直感到奇怪的是，里面很多东西说得非常……含糊，似乎有什么被隐瞒着。当时我试图查得更深入些，但后来就没机会了。”
没等苏怀臻发问，本杰明就迫不及待地问了：“是什么东西？”
戴尔果然对他嗤之以鼻：“蠢货，你以为那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联邦天网里很多资料储备都是根据相应的权限来设定的，知道太多东西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懂吗！”
“懂，怎么不懂！”本杰明恍然大悟，“不就是你没这个权限吗。”
戴尔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这两个人就不能和谐一点吗……苏怀臻赶紧插话：“戴尔先生，我有点好奇这段讯息是从什么地方流浪过来的，如果用您的机甲到那里需要多久？”
“嘿嘿，小苏，对我的机甲很有兴趣，对不对？”戴尔竟然玩笑似的跟他说起话来，“也好，我去算算看。”
苏怀臻目送他往屋里跑，这本身就是他的目的。
本杰明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苏怀臻带上门后拉到外面等着。他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再看看苏怀臻：“苏，你对这个似乎很感兴趣？”
“没错。”这不用隐瞒，“我对戴尔先生的机甲很好奇。”
但他觉得苏怀臻不仅是对机甲好奇……当然本杰明更在意另一件事，“什么先生！到了这地方，还有谁比谁高贵啊！”
苏怀臻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目光不留痕迹的落在了门上。距离远近如果有头绪的话计算起来应该不难，再加上戴尔显然有工具和仪器，他相信自己能得到答案。
果然，没过多久，戴尔就兴冲冲地跑了出来：“苏，我算出来了！按照常规信号的传递速率和宇宙中的情况来推算，假定它们是从3000年前出发的，那这段讯息很可能是从左拉塔星系的左旋臂过来的。”
苏怀臻满脸求知欲的问：“那要是4000年呢？”
戴尔埋头计算了一下：“大概是左拉塔的右旋臂。”
苏怀臻瞪大了眼，“那要是再久一点……比如一万年什么的。”
戴尔这回算的更快了：“那就是瓦伦西亚星系β旋臂。”
将这个名称牢牢记在心里，苏怀臻没有再问，而是跟戴尔东扯西拉的聊上了机甲。不知过了多久，中继站好不容易再次发出一声鸣叫，意思是终于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本杰明最快冲进去，看着一个个武器描述眼睛都花了，“我想要这个，哦不对，还是那个更好，不，还是这个……”又拉着苏怀臻找他要建议，“苏，你说我选哪个好？”
“……不知道。”就算是平时，看到这些一张图片都没有的文字描述他也没多少头绪，何况现在他的心思早就转到刚才的讯息和那个地名上去了。
一整个晚上，苏怀臻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
作为一个睡眠条件时常得不到保障的战士，对恶劣环境的适应力极高，站着也能睡着，何况他早就适应了这颗行星上的生活。
但今天他就是难以入睡。
那些语声的音色并不熟悉，地球历6743年战败的部队里恐怕也不可能有他的熟人。
但内心深处，苏怀臻对这些人产生了无可比拟的亲切感。这种找到家人一般的归属之情，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无法带给他的。
他想念过去，想念曾经一同步入战场的同胞，想念那个或许这里那里都不尽如人意却永远是他家乡的地球联盟。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能……
快要天亮的时候，睡意才排除万难的窜上来，苏怀臻下定了决心。
他要去找到那些痕迹，那些曾经的战友们、曾经的地球联盟、曾经的一切在这个宇宙里所留下的东西。
哪怕只是像白天那样的信号也好，哪怕只能跟着在心头默念一句“荣耀！联盟”也好，哪怕只能静静的默哀也好。
他其实早就有了这种想法，现在他更加坚定了信念，也明确了方向。
而第一步，就是走出这颗囚笼一般的95518号行星。
、20诺斯的计划
相比起来，没想到合适的办法解决身世这个问题倒也没那么有所谓了，苏怀臻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既然诺斯表明了需要自己，在尘埃落定前他身份再可疑也没什么大不了。
第二天一早，苏怀臻打着呵欠找到林曜：“喂！”
他的宠物里也没谁敢喂喂喂的叫他……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冒出这个念头，然后林曜迟疑了一下：“你没有睡好？”
“是啊，我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现在我要跟你说的事。”苏怀臻头一偏，“找个没人的地方？”
“好，来我房间。”
林曜不假思索的动作让苏怀臻不禁生出一丝罪恶感。其实这件事他完全可以找诺斯谈，只不过跟诺斯谈话要玩心眼，所以才选了林曜当谈话对象。
进了林曜的房间，苏怀臻跟林曜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才轻咳一声开了口：“我已经想好了，要答应诺斯先生的提议。”
“你要答应了？”林曜虽然用的问句，可神色里一点惊讶和疑问都没有，好象早就笃定他会同意。
“是的。”苏怀臻很肯定的说，“我昨天想了一夜，刚才我说的严肃的问题就是这件事。”
林曜哦了一声，又问：“你不是说依靠别人不保险？”
“呃……我的确心存顾虑，但如果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等到有把握了再行动，就会失去先机。”
“你是这么想的？”
“对啊。”
林曜琥珀色的瞳眸中难得的带上一丝可以称作困惑的情绪：“可是我觉得你说的话，跟你之前的话有点矛盾。”
“……哪里有矛盾？”
“无法形成有效的逻辑。”
“……你就当我想通了吧。”
“但是你开始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为什么要想通？”
苏怀臻：“……”
这家伙刚才分明认定了自己会改主意，可真改了还被他问东问西的！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事情，跟诺斯对话或许更加……轻松有效？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才说：“这里面的理由很复杂。”
“是不是不方便跟我说？”
“……是。”苏怀臻咬牙切齿的吐出这个字。
林曜点点头。
苏怀臻没等到下文，惊讶的问：“你不再问了？”
林曜面无表情的反问：“你不是说不方便跟我说？现在方便了？”
苏怀臻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哦，是不方便说。”早知林曜会这么干脆，他刚才就该回答说自己不方便了！
然后两个人又面面相觑起来。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林曜自如地道：“进来。”
诺斯一进门就好象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苏，你是不是决定要答应我的提议了？”
这当然不需要隐瞒，“是的。”苏怀臻看了眼林曜，觉得要达成协议还是跟诺斯谈更稳妥一些。
“那太好了。”诺斯的整张脸在笑容里舒展开来，就连堆积的皱纹都变浅了一般。他转头看向林曜，“让我来跟苏谈吧，少爷。”
少爷？苏怀臻挑了一下眉毛。
林曜嗯了一声，却没有走开，还是站在旁边。
好在这间房里另外两人都不介意这件事，而苏怀臻已经言不由衷的回应了诺斯的话：“是很好。”如果他能有别的办法，他其实根本不想跟诺斯打交道。有个词叫与虎谋皮，他觉得很贴切的形容了现在的自己，“所以，您是不是可以说的更明白一点了？您的计划，需要我怎样出力？让我来猜一猜，是需要我的……机甲？”
“你一直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诺斯夸奖道，“你没猜错，我们需要借助你在机甲方面的能力。”
苏怀臻微微一笑：“您似乎没有见过我驾驶机甲，为什么能这么肯定我能帮得上忙？”
“有些事情不需要亲眼看到，苏。”诺斯不紧不慢的道，“那天晚上你能在我接近以前带走海德尔，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你还没成年，不可能进入机甲学院系统的学习机甲操作，但你却能逃到这里，我想你在机甲操作上一定有极为独到的才能，你的天赋比我知道的任何一个天才都高。”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许，接下来才将话题引向苏怀臻一直想知道的方面，“如果不出意外，我们的计划将在一个月后启动。”
“能告诉我一些细节吗？”
“当然，你可是很关键的角色。计划实施那天会有一艘最高规格的飞船运送生活物资和垃圾停靠太空港，我们的目的就是占领这艘飞船。”
“您确定我们都能进入飞船？”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平民星球的太空港对外的防御是十分森严的，居民压根不可能进入飞船的停靠点，一旦尝试进入，恐怕就会警报大作，这显然是出于乌托联邦政策的需要。
“呵呵……”诺斯眼中爆发出强烈的自信，“相信我，苏，这不是问题。总之登上飞船后，外紧内松的情况对我们很有利。只是这种规格的飞船内会配备有十台护卫机甲，这就是需要你的地方。”
“十台？”苏怀臻拧紧眉头，“您认为我一个人能搞定十倍于我的机甲？”
“哦，苏，护卫机甲是什么？别忘了定语是‘运送垃圾的飞船里’的护卫机甲。不过是些淘汰下来的老式机型，驾驶者也不是正规的机师，不过是那种无法进入机甲学院的破落贵族成员，或者是一些附庸成员。只要到时候你能按照我的安排来做，以一对十绝不是问题。”
“好吧。”苏怀臻耸了耸肩，没打算再问。既然已经决定配合诺斯，就不要对对方的实力持有太多怀疑。
诺斯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这一个月是给大家的准备期，苏怀臻不用再去清理垃圾，他会帮他找个好理由。
苏怀臻虽然觉得诺斯根本就不怕被人发现他在策划离开的事，但诺斯说的话他求之不得。
海德尔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难看到苏怀臻，问爷爷也得不到答案，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跟着本杰明去工作。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苏怀臻通常在养精蓄锐，为的是晚上到机甲那里进行足够的训练。既然诺斯都表现出他的诚意了，以苏怀臻的习惯，当然不会潦草应付自己的任务。
好在林曜那次在机甲能量核心的能量输出频率上进行了调整，可以使用晶核来提供能量，否则真要靠原本的能量，那也就不必指望他了。
跳跃、转身、踢腿、屈肘……从最基本的动作开始，苏怀臻认真地训练着自己。
每天的这种时候，林曜也在诺斯的陪伴下在旁边待着，连着几天看到的都是大同小异的画面，他淡淡的说：“他不觉得枯燥？”
“耐得住寂寞的人，才有更大的可能成功。”诺斯毕恭毕敬的道，“这个道理少爷不是也很明白。”
林曜没有再出声，他的确很明白，但也未必……不想找个什么陪伴。不然他又何必养宠物，那些老狐狸莫非真以为他喜欢他们？
苏怀臻自然不清楚林曜投过来的目光中多了点什么，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机甲操作的巅峰，就不得不努力再努力。
就在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后，苏怀臻操作机甲做了一些复杂的动作，忽然听到林曜说：“你下来。”
他停住机甲，探出脑袋：“有事？”这几天他又摸清了一些林曜的性格，知道该怎么对林曜说明白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是，我要对它进行一些调整和改进。”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朵，林曜慢吞吞的说道。
苏怀臻利落地跳下来：“交给你了。”看到少年越来越亮的双眼，他忍不住笑了。平时的林曜看不到表情也摸不到情绪，但只要遇到了机甲，对方一定会表现出非同一般的专注和狂热。
等林曜开始选零件和材料，苏怀臻在他身边蹲下来：“要进行什么调整？”
“不少。”林曜说了一句，就道，“你等着就行了，别吵我。”
如果换一个人来说这句话，肯定很容易就能听出里面的不耐烦。但苏怀臻在林曜的语气里根本捕捉不到，那始终是平静得毫无波动的。
他耸了耸肩，站到了一边。
对机甲维修他谈不上精通，但也不是完全不了解。旁观片刻，他就看出点名堂来。林曜似乎是打算根据他操作机甲的习惯，调整机甲的一些细节设置，并提高机甲的性能。只见林曜顿了一下，又细微地调低了一点视窗接入点的位置，苏怀臻不由的倒抽一口冷气。
对方的机甲维修技术让他叹为观止，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