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宋濂来之前做了非常仔细的易容,潜入侦查的手段恰恰是他在德国军校里学的最好的。他心道:这个姓毛的的确谨慎,可见平日里给人家玩儿阴的玩的也不少。扯出了一个略微有些嘲讽的笑容,说道:“毛兄有疑惑也是应该的,我这儿有校长下达给您的密令,阅后即焚。”说完便递过去一张小纸片。
毛维寿有些疑惑地接过,一看之下果然是蒋公的笔迹,虽然信上只写了两个字:照做。
毛维寿心里面当然是有些不太自然的。这宋濂的大名他也曾听说过,家世极好,又是从小留的学,年纪轻轻便升到了中将的位子,前途实乃无量。不过他之前并没有把宋濂当回事儿。毕竟出身摆在那儿,估计又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能到这位份不过是凭借着家族的扶持罢了。现在他虽然心惊于宋濂只身潜入自己宅邸的本事,可也有点不太情愿,毕竟,谁愿意让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人来领导自个儿呢。
见毛维寿看完了信,宋濂便拿过纸片就着烛台烧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坐了下来,说道:“毛兄想必是看懂了?”
毛维寿本来还在想着东西,被他一出声便微微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说,“明白,明白了。”他复又一顿,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宋将军,不知我那警卫兵……”
宋濂挑了挑眉毛,掐了毛为寿的话头就说道:“毛兄放心,只是要昏睡个几个时辰罢了。这个当口上毛兄若是突然少了个警卫兵,怕是要惹人侧目的。不过,该怎么关照,毛兄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毛维寿这才放下了心来,不为其他,这个警卫兵是自个儿三姨太的亲侄子,三姨太因着是个交际花出身,有些味道,平日里把自己伺候的也挺周到。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小三子还不跟自己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过现下总算有个人可以商量商量了,毛维寿赶紧表态:“宋将军放心,我一定把这小子的嘴捂严实了,不会放出一丁一点儿的风声的。”
他又踟蹰地问了一下,说道:“那……将军打算怎么……”
宋濂说道:“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我扮作新来的打杂的,去后院挑水劈柴。好处是不引人注意,坏处是收集不到什么情报;二嘛,就是你的警卫兵倚在门口睡着了,扭了脖子又得了风寒,得休息小半个月,你让你的外甥来顶替。好处是能获得第一手情报,跟你相互配合,坏处就是容易暴露。你选哪个?”
毛维寿在心里纠结了好一番,确实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又抬头看了看宋濂的脸上,心道只怕这个将军此刻也是易容了的,蒋公又让他一人来接应,必定是有些过人的本事。他虽然力求谨慎,但毕竟身位军人,此刻不如豪赌一番,反正蔡将军平日里也不怎么来,就算来了,凭他那个大老粗,只怕也是看不出来的。
心中一定,便对宋濂说:“第二个路子甚好。”
宋濂心想这毛维寿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说道:“既然如此,就拜托毛兄给我弄套警卫兵的衣裳,安排个假身份。其余的,毛兄尽可以不必担心,只需做到答应校长的事儿便可,宋某必会尽力保你周全。”
安排个身份这事儿并不难办,如今大军正想着法儿的扩编,正愁没有人呢。毛维寿听到自己对没什么别的要求,当下也松了口气。现下他也算上了宋濂的船,蒋公还给他承诺了更多的好处,自然是满口答应了。
北平这边天蒙蒙亮了,程蝶衣已经起了身在院子里吊嗓子了。多少年的习惯了,就算偶尔想要偷个懒睡个饱也总是在那个点儿就清醒过来。
北平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天气愈发的冷了。进了十二月,他本来是不想走场子的了,毕竟天冷身子施展不开,嗓子也总是奄奄的。但实在是经不住那坤低声下气的求,只好去了戏园唱开来。唱了之后,有经不住底下的戏迷们要求,自然是应了连唱了几场,嗓子更加难受了。
自从他跟段小楼闹僵了之后,不知怎么的像是许多茶客都知道了这事儿似的,不仅没有计较他俩不再同台唱那出《霸王别姬》,要是有个落了伍的,没眼力劲儿的来点戏点这出儿,也会被旁人数落着作罢。
许是成了角儿有些年头了,如今师哥的戏不知怎么的唱得不如以前卖力了,茶客也不如以前那样肯捧场。程蝶衣不禁叹了口气,若是师傅知道师哥如今这么整,必定要恼火骂他糟蹋戏了。
虽然就是这么几个月里,但他整日都是避开段小楼的,又总是见到菊仙来送这送那。程蝶衣觉得尴尬之余,原本心里喜欢段小楼的心思也就慢慢地淡了。宋濂不在的小半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好,这几天总算是习惯了些。对着这么一个偌大的公馆,没一个可以好好谈心的人,房子里每个角落他都能依稀见到宋濂的身影,心里面有苦涩了一分。
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连封信都没有?
又或者是有了别的喜欢的人,早把他抛在脑后了?
程蝶衣虽然在舞台上是个极其自恋和自信的人,但在生活中却是个自卑的。他不想去想这些,但有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他只求宋濂能平安地早日回来,让他能够安心些。
而这边,宋濂正拼命忍住抽动的眼角,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想要侧身走过这个站在他面前像小山一样的男人。宋濂身材已经算是高大,但这个男人似乎足足有两百公分,肩背宽阔,但却不像一般特别高的人一样长着维和的脸。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非常有男人味!
只听那个男人似乎微不可闻的嗤笑了一声,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一般,一双鹰一样的眼睛让宋濂觉得如芒在背。宋濂左脚跨出了一步,那人也同方向跨出步子。宋濂又向右跨出一步,那人又跟着来。反正就是堵着不让宋濂走,看他能怎么办。
宋濂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敬了个礼,说道:“第十九军第六十一师师长毛维寿师座麾下警卫兵,编号七五四八六。请问这位师座有何吩咐?”
没错,眼前这个男人的肩膀上正是师级干部的肩章。只见他矗立于原地不动分毫,低沉着声音说道:“毛维寿的警卫官?呵,是嘛?”虽说是问句,但似乎男子并没有要宋濂回答的意思,更像是自言自语。
宋濂身子略略有些僵硬,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要放松,要冷静,定了定说道:“正是。我们师座前人的警卫官受了风寒,卧床不起,我舅舅便让我来了。”
男子突然伸手到宋濂的脸上抹了一把,随即满意地看到手上暗褐色的粉末和宋濂脸上露出的微白的皮肤,说道:“好大的灰尘啊,你说是不是,宋将军?”
宋濂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绷紧,立即做好了要战斗的准备,一只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摸向了后腰的匕首,他镇定着声音说道:“这位师座糊涂了,这里哪有什么宋将军啊?”
那人胸腔震动起来,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儿。他凑到宋濂耳边说道:“我也是从德国军事学院毕的业,你这本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宋濂一惊,此人原来是第十九军的副军长范汉杰。这厮是在宋濂之后才去进修的,但是德国军事学院门槛极高,整个国军进去了并且顺利毕业的目前只有他和这个范汉杰,此人比他小了几岁。真要说起来,他还算是范的学长呢。
范汉杰又说道:“学长当年以全优的成绩毕业,可是让我这个做师弟的好生崇拜。”
这范汉杰的意思,宋濂倒有些不明白了,不过既然他一开始没有义正言辞地要戳穿自己,那么必然还有些后话,他冷静了一下说道:“不知范兄有何指教啊?”
范汉杰爽朗的笑了笑,说道:“指教不敢当,Der Prsident hat den Auftrag(注释)。”
宋濂听了表情一肃,难怪了,难怪校长在信中表现得如此稳操胜券。
看来这张最大的鬼牌,正是这个他早就安插好的内线,十九军副军长,范汉杰!
(注:德语,意味“校长有命令。”)
、尘埃落定
近日来,国军顺利入闵,宋濂的那条德胜关工事起到了不可小觑的作用。而反观蔡廷锴那边,却实在自负,竟意图擒贼擒王先行攻浙,妄想实现对南京方面的震慑之意。
殊不知,南京那边早有准备,蒋介石是个习惯还未落子便布好棋局的人,他一方面在江西及赣浙边境的第三路军辖7个师的进攻部队和6个师的守备队,加上赣西第一路军部队,警惕红军那边趁火打劫。
另一方面,对浙江后方地区,他也多有部署,闽变发生当天,他就致电浙江省主席鲁涤平,提醒他要速速做好准备,又表示要他速派专员负责闭锁堡并囤积粮秣,以防万一。如今做好万全准备,蒋介石正想着怎么让闵方主动攻浙,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撞枪口上了。
自然,打到浙江的部队折损了大半天,一时间福建这里军心涣散,宋濂所在的城里自然也是气势低迷。蓝衣社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乘乱而动,动作快得很。
校长给他的信里面隐约提到过这支特殊的特务部队。早在去年一二八抗战之后,校长就以培训军官、提高他们的军事指挥能力为名,从十九路军中抽调了一批年轻军官去江西庐山受训。这些均馆在受训期间,都被校长发展为具有特务组织性质的团体——蓝衣社的骨干成员。然后,校长又把他们派回到十九路军中但仍跟高级的军官,并且只是他们暗自在十九路军中从事监视、回报、颠覆甚至破坏的活动。
实际上,类色蓝衣社的团体绝不止这一个,就宋濂所知,除了校长自己的嫡系部队之外,其他所有部队都有所安插,平时并无用处,只是做些监视工作,到了关键时刻就可以里应外合。
但是,就他这两天所收集的情报看来,蔡廷锴对校长的这一布置竟像是一清二楚,而且还针锋相对地又成立了一个秘密团体——改造社。而这一消息,正是那范汉杰透露给他的。两人平时交际并不多,为了掩人耳目避免怀疑,就算是见了面,也只是宋濂敬个礼,范汉杰微微点头就带过的。
这些天,城里面到处弥漫着各式各样的消息,什么蔡将军收了蒋介石多少多少钱准备倒戈啦,什么谭启秀,十九军补充师的师长,他麾下的逃兵多的叫人发慌啦,还有的说城里面的物资运送已经被掐断,眼下现有的存粮就要不够啦……着实是让那些刚刚入编,有没有好好受过系统化军事训练的兵恐慌了一阵。再来说老百姓,根本也就没有要选边站对的意思,眼下平白的就要跟着人挨饿受冻,能不心焦?
但是蓝衣社的人动作太明显了,弄得如此人心惶惶,立刻引起了蔡廷锴的注意。到了来年一月份,这些让人心不稳的各路消息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宋濂知道,这蓝衣社,怕是全军覆灭了。但他的任务里没有要配合和保全这些人的计划,反而是要尽量远离这些人,让蓝衣社给他做掩护,好让蔡廷锴大意起来,发现不了隐藏着的内鬼。
等宋濂花了点心思终于成功和另一个被收买的高官张炎接上头的时候,国军那边的进攻已经全面打响。
张炎此人倒不像毛维寿那般见钱眼开,不过他深信识时务者伪君子,因此当校长的秘书长杨永泰来做说客时,跟他讲清楚了利害关系,甚至还暗示要把自己的千金嫁给张炎,张炎便当下改变了立场,此后与毛维寿相互配合,应战消极,很是发挥了点作用。
为了保证二人在这之后能够安全逃离,宋濂在半个月里安排他们各自找了替身,并在宅邸下让他们派亲信挖通了通向城外的地道,这一旦打起来,蔡廷锴这边只能据守城门,但是再坚固的城门如今也抵挡不了进口迫击炮的威力。只要过了这道城门到达国军预定的驻扎地点,毛张二人就安全了。
与此同时,蔡廷锴这边的布防图也给范汉杰弄到了手,虽然不知道过程是如何艰难,但好歹是给他拿到了手。
范汉杰不好离开,这紧要关头蔡廷锴这些人表面上是一如既往,其实眼睛都放亮着,不放过蛛丝马迹的。这天他寻了个由头到毛延寿那儿说是商讨夜间巡逻队的班次问题,便带了警卫兵来到了毛府上。
宋濂这厢听毛延寿说范汉杰要来,先是一皱眉,这紧要关口,若是将领和将领之间来往的过于密切恐怕会引人侧目啊。但是复又一想,心道这范汉杰跟自己都是德国军事学院毕业的,该知道的自然不会比自己少,想必是个心思周全的人,在这个时候来,只怕是有非常要紧的事儿要交代。他心下一定,微微佝偻了身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走到了门口拿起扫帚佯装打扫起院子来。
范汉杰小山一样的身躯已出现在门口,宋濂的余光就瞥见了范汉杰朝他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德国军官之间固有的,需要传递情报的手势!
他浑身肌肉立即微微紧张起来,只当自己没看见对方,侧过了身继续扫着地。
两人都是身经百战又有过专业的侦查技能学习的,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能察觉出意思来。范汉杰见宋濂反应眼力如此迅速,心里不禁点了点头,心想这个便宜学长果然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当下也不看宋濂,径直走进院子里,他步速极快,步长又大,两三步就把自己的警卫官撇下了。
宋濂听着对方的脚步声,瞅着范汉杰快要接近自己了,便算准了时机,猛地一个回头,向前跨了一步,两个人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一样,出于意外地碰撞在了一起。
两股巨大的力量相撞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摔倒了下去。范汉杰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掩护着,从指间顺出一个蜡丸来塞进了宋濂手中,随即便拍拍屁股站起身来,面露不悦。
只听他皱着眉头呵斥道:“没长眼睛么?”
宋濂悄悄将蜡丸塞进袖子的夹缝中,随即便像是受了惊吓似的,马上就低下头弓着腰,连声的对着范汉杰说:“范师座! 对不起,对不起!小的实在是没看见您呐,师座恕罪,恕罪!”
范汉杰心里觉得好笑,宋濂做出这样的姿态来竟然没有一丝违和感,叫人看不出破绽。面上却仍然阴沉着,甚至还带了些许不耐烦,说道:“行了行了,滚吧。”
宋濂闻言,便仿佛听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