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了。”十里折蓝一字一顿。
顾雨沐挑高眉梢，“娘子可听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是女子，非君子。”
“世上亦有女君子一说。”
“再不起来，我今日便一绝后患。”
男人微笑着擒住十里折蓝差些直击要点的手。
“娘子，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十里折蓝强做冷静。“什么？”
顾雨沐将手指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扣。
“娘子你如今，可是打不过我了。”
……
第二日，皇后娘娘卧床不起，皇上神清气爽的从凤仪宫赶去上朝，又在下朝之后飞快的赶回了凤仪宫，无视门口守着的满脸苦闷的付久墨和果果，径直推开了大门。
“十里，醒了吗？”
他绕过巨大的玉质屏风。
床上佳人三千青丝铺了满床，大红锦被，雪色肌肤，抬眼望来时，似有满天风雪缠绕着在眼前铺落。
极美，极艳，极冷。
佳人在笑，一笑风霜万里路。
“顾雨沐，你完蛋了。”
生与不生，是个问题
一听顾雨沐说十里折蓝怀了孩子，周围人的脸色便都变了，宫人是欣喜，落太后处的反应便是表情更难看了——顾雨沐本就偏袒十里折蓝，若真让十里折蓝诞下了龙子，朝中大臣也不会如现在这般质疑她的身份了。
十里折蓝的孩子留不得。
太后心中方下了决定，顾雨沐已一眼扫来，温润双目中无甚好颜色，还是淡淡的疏离着她这个母后。
“来人，送太后回宫。”
太后一惊，“皇上……”
“春寒未退，母后还是小心些为好。”顾雨沐颇守礼数，好儿子一般的说道：“外处风寒，儿子不过担心母后凤体罢了。”
方才还冷冰冰的说着她没有权利教养十里折蓝，这会儿又摆起好儿子姿态，太后也看出顾雨沐在假心假意的挤兑她，涂抹了脂粉的脸上青白一片。
“还不快些？”
顾雨沐笑着催了催宫人，太后听出他在下逐客令，心中一痛，心灰意冷中也懒得再思索如何对付十里折蓝，索性摆了衣袖回宫去了。
太后一走，十里折蓝就一把打开了顾雨沐的手，伺候在一旁的宫人也见怪不怪了，还是垂着眼低着头站在之前的位置上，一点要看皇后皇上打架的好奇心都没有。
“十里。”顾雨沐叹口气。“我们好好谈谈。”
他方才只不过到后宫来转转，便正好撞上了去请御医的付久墨，还以为是十里折蓝出了何事，匆忙赶来，一见她正在被太后为难，虽说知道她不会真受什么委屈，心里还是急了的。
十里折蓝斜眼看顾雨沐，哼了一声，“嗯。”
答应了之后，十里折蓝率先朝着殿里走去，顾雨沐看看周围有些还守在烤猪旁的宫人，说：“你们接着做，好了便分着吃了，不必给皇后留了。”
十里折蓝在前头回了一句，“留条猪腿。”
顾雨沐耐着性子，“十里，你有孕在身，不适合吃油腻腥辣的食物。”
十里折蓝冷笑，“所以我才说不生这个孩子。”
啪。
院里的宫人立刻跪了一地，原本跟在顾雨沐身后的孟公公也头疼的跪了下去，心里哀嚎着——娘娘！你这可是要杀害龙子的大罪啊！
怨不得皇上一反常态要和皇后冷战了，皇后不想要肚子里的龙子，莫说一国帝王了，连他这个公公都接受不了啊。
顾雨沐的脸很黑，看着十里折蓝的眼也沉沉的，他向来都知道若想和十里折蓝处的好就要该软的时候软，该强硬时就要强硬的，现下也不多和十里折蓝打嘴仗了，大踏步向前一把拽住十里折蓝，顾雨沐就死死的拉着她往殿里走。
十里折蓝试着挣了挣，没有效果，也由得顾雨沐拉她进去，一转身用掌风关上了大门。
这是……又要重复上次争吵的节奏？
十里折蓝默默的想，貌似上次她和顾雨沐这么单独的说了会霍贵人的事情之后，她恶心一阵，顾雨沐就扑过来大惊小怪的给她把了脉，诊出她怀孕之后两个人就因为孩子的分歧吵了起来。
顾雨沐对于她怀孕了这件事很高兴，但是十里折蓝一句不想生，就让他一下子从云端重重跌进了泥土里。
顾雨沐按着门，回头看十里折蓝，眼睛里乌压压一片，口气却还是软的：“是我做的不够好，还是太后说了些什么，你才不愿意生下他？”
“你告诉我，我改。”
顾雨沐摆的姿态很低，十里折蓝怔了一会，心里有些发酸，不过面上还是习惯性的沉静。“不是，不过是我自己不愿意，没有其他原因。”
“那么，如何才能让你愿意？”顾雨沐立刻追问。
十里折蓝想了想，“没有办法。”
顾雨沐深深吸了口气，按在门上的手差些陷进去，他走到十里折蓝面前，又拉着她的手牵着她走到一边的软塌上，二人一同坐下，他还是温言软语的：“那就是我做的还不够，我知道了。”
他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的行为让十里折蓝迷茫了一下。
“顾雨沐。”
“叫声相公？”顾雨沐居然笑了笑，展臂揽住十里折蓝，“你总是不肯叫的，是不是也是因为我的原因？”
十里折蓝皱眉，“没有。”
“呵。”
顾雨沐轻轻笑笑，好像没听到十里折蓝的话，自顾自说：“我知道近来选妃的事让你不高兴了，霍贵人的事也是我的错，不过以后不会有了，如此也不行吗？”
十里折蓝皱着眉头，“顾雨沐，你说话正常些。”
她隐隐觉得顾雨沐有些奇怪，虽然顾雨沐一向喜怒无常，不过此刻的他还是很怪了。
像是在故意压抑着什么。
顾雨沐闭闭眼，揽着十里折蓝腰的手收紧了一些。十里折蓝身上那种淡淡的脂粉香传过来，绕着他的鼻梁。
“十里。”顾雨沐淡淡说：“你知道的，若是能留下他，你在朝中的地位也就无人敢多言了，这般不是很好吗？”
“应付大臣让你烦了？”十里折蓝试着找了个轻松些的话题，“当初若是不那般匆忙，说不定能找个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方法，一绝后患。”
十里折蓝说这话是想笑顾雨沐当初愣是要那么急着行封后大典的，奈何平常她说笑时脸上也习惯了面无表情嘴上也是一惯的不客气语气，若是平时的顾雨沐也罢了，会与她调笑两句，此刻的顾雨沐却是真真开不起这般玩笑的。
“果然你是嫌弃我了。”
“嗯？”
顾雨沐凉凉的一笑，“我不够机智，不够理性，仔细想想，原来我果真是处处不如人的。”
“我没有这般意思。”十里折蓝说。
“嗯？”顾雨沐眯眯眼，眼里的暖光渐渐被寒芒覆盖了。
他站起身，低头看还坐在塌上的十里折蓝，突然笑出来，声线温婉的，“从未拿我与莫阙莫主事比过吗？”
莫阙是十里折蓝和顾雨沐之间的禁忌。十里折蓝不愿提，顾雨沐不敢提，偶尔嘻笑着一不留神说出来了，两个人之间都会尴尬许多。
从顾雨沐一开始的不正常，十里折蓝就猜到他会提到莫阙，当下一听到莫阙的名字，她脸色也沉了下来。
“顾雨沐，你又做了什么？”
“难道不是十里你做了何事应告诉我？”
十里折蓝冷着脸站起来，“我自去问其他人。”
顾雨沐拦住她，“不过是我派兵围剿了怡红楼而已，莫非你不知情？”
围剿怡红楼！
十里折蓝觉得眼前黑了一阵，顾雨沐竟然已经开始清剿怡红楼了吗？
虽说朝廷军队绝对折损不了多少怡红楼的力量，但是这样无异于打破数百年来怡红楼和朝廷之间维持的平衡，正式和怡红楼这个无数江湖人士畏惧的门派撕破脸皮。
十里折蓝看向顾雨沐的眼神带了些不可思议，顾雨沐却笑了出来，说：“十里你好似真的不知情呢，无妨，无论你做错何事，我都不会责怪你的……不用再假装了。”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顾雨沐在怀疑十里折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十里折蓝不禁有些焦躁，她直直的看着顾雨沐，冷冷道：“你且说说我假装了何事？”
顾雨沐还是笑，只是笑的凉薄了，像是对十里折蓝有些失望，十里折蓝见过这种眼神，在她拿起妖小剑刺向莫阙，莫阙抱着她废了她武功时，莫阙脸上也曾出现过这种笑容。
“幼晴城禁卫昨日奉我之命剿灭怡红楼叛逆，怡红楼妓子杀手均灭，齐凉重伤于今晨被捕回帝都，莫阙不知所踪。”顾雨沐轻轻念着，最后抬起手拂开了十里折蓝额前的碎发。
“我好奇呢，莫阙年前与西域高手大战后一直重伤未愈，怎的就能在我下令剿灭怡红楼之时逃了呢？”
莫阙重伤？
十里折蓝消化完顾雨沐说出的消息，脸色越发的冰寒，她原以为顾雨沐与怡红楼硬碰硬绝对讨不了好处，眼下看来，竟然是顾雨沐占了上风。
怡红楼中有顾雨沐的奸细，十里折蓝想，而且是地位颇高的奸细，不然，顾雨沐根本无法获得这么大的胜利。
莫阙……这个从来没有失败过的男人居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受伤了，而且还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顾雨沐一直对于当初两败于莫阙手下耿耿于怀，好在莫阙没有落在他手中。
“你怀疑是我派人通风报信，然后救走了莫阙？”十里折蓝这才猜到了顾雨沐之前种种行为的原因。
顾雨沐叹口气。“十里，我……”
“我没有做过。”十里折蓝沉着脸。
顾雨沐沉默一阵。
屋里安静了下来，十里折蓝一动不动的看着顾雨沐，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原来顾雨沐对她的喜欢还是这样浅薄的，浅薄得经不起他自己的猜测。
突然喉咙里一阵发酸，十里折蓝一下子坐倒在了塌上，扶着一旁的桌子便脸色铁青的吐了出来。
“呕！”
顾雨沐一愣，立刻扑到了她身边，大声喊道：“御医！传御医！”
————小剧场————
十里折蓝：……
顾雨沐【紧张】：我错了！
十里折蓝【看他一眼】：……
顾雨沐：我再也不怀疑你了！
十里折蓝【慢吞吞】：再有就……
顾雨沐：我自去和一堆女人呆一晚上！
十里折蓝【叹气】：你果然想找女人了。
顾雨沐：……
夜半温言，情愫再定
十里折蓝醒来是深夜，床头还点着淡淡的烛光，窗子紧紧关着，没有让一丝风泄进来，整个屋子里静的只剩她和趴在她床头的那个人的呼吸声。
顾雨沐睡得很熟，十里折蓝静静看着他，微若烛光下他的眉眼还是模糊的，可是依稀辨认得出那俊秀的轮廓，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也闭上了，留着那两扇黑密的睫毛，像两只落在他眼前的黑色蝴蝶。
这个男人很好，对她很好，可惜，给的信任太少，又太愿意委屈自己，一见她出了什么事，就只会妥协。
他怀疑十里折蓝的事的确让十里折蓝无力了，不过，若是设身处地来想，十里折蓝也会怀疑和莫阙始终暧昧不清的自己。顾雨沐作为一个占有欲本来就很旺盛的男人，怀疑她是必然的。
十里折蓝觉得心有些发冷，她扫了眼门，想看清是不是门未关好，只是一望过去，黑暗中模糊得看不见离她有段距离的门了，她抬了手放在胸前，只感觉下方仍是冷的。
面前的男人忽然动了动，十里折蓝坦然的看着他挪动了一下头颅，然后手探过来，伸入被中握住了她的一角衣袖，又睡了过去。
没有醒？
十里折蓝伸出手拨弄了一下他的眼睫，顾雨沐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还是没有睁开来，十里折蓝见他不愿意睁眼，索性也懒得再撩拨他，只从他手里抽回了衣袖。
“唔……”顾雨沐干脆一把抓住了十里折蓝的手，但是很快他又放开了，本来探在被中的手也缩了回去。
他的身体在外面受了寒气，比不得十里折蓝身上温暖。
十里折蓝眨眨眼，伸出手想把顾雨沐的手抓回被里，顾雨沐却干脆将手垂下了床边，只留一张脸枕在床上。
“冷……”他语焉不详的哼了一声，没了动静。
十里折蓝安静了一会。
她明白顾雨沐不想让她接触到他冰冷的身子，他睡在床边也只是在折磨他自己来向十里折蓝表示歉意。
不到床上抱着十里折蓝一起睡，因为愧疚，也是想赎罪。
这个男人，有时候简直在十里折蓝面前脆弱的连十里折蓝都不愿意去戳破他。
“雨沐。”
十里折蓝轻轻喊了一声，自然没有回答，不过也是意料之中。
“我知你不喜欢莫阙。”
“我也知你不敢信我过多，尤其是在感情这方面上。”
“其实我也不愿意相信你太多，从一开始我就知你是为了怡红楼才接近我，后来又发生了那般多的事，我和你都不敢轻信对方了。”
“你是从何事喜欢上我的，或者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之前都觉得毫无意义，因为我不想和你在感情上牵扯太多，太累了。”
“不愿为你诞下龙子，可能也只是怕你有朝一日与我再无关联，我会因为他舍不得离开，也不能离开皇宫。”
“……雨沐。”
“……嗯？”装睡的男人总算有了一些回应。
十里折蓝看着他，平静的问：“我肚子里的他，还好吗？”
顾雨沐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好半晌，才轻细着声音回答：“只是动了些胎气，好着呢。”
“若是你愿意日后好聚好散。”十里折蓝慢吞吞的说：“就好。”
感情里，他们两个向来都是小心翼翼，不敢马虎一步，也不敢向前一步，十里折蓝看似为顾雨沐抛弃了宫外的三千世界，其实心底却始终存着有朝一日与顾雨沐好聚好散远走天涯的念头，顾雨沐看似对十里折蓝千依百顺宠爱无度，内里却还是防着十里折蓝怕她与怡红楼仍有联系一触即发。
他们都忘了，如果没有矛盾，感情就只会止步不前，或者，他们都下意识的避开了可能的矛盾，直到十里折蓝怀孕，怡红楼事件的爆发，才彻底的炸醒了这两个蜷在自己的窝里不敢出来的人。
顾雨沐不敢不信十里折蓝了，十里折蓝在屋里吐着吐着就昏过去的那一幕把他吓坏了。十里折蓝不愿不信顾雨沐了，在他毫不犹豫的松开握着她的那只冰冷的手时，她已经被他的温柔击碎了所有城墙。
十里折蓝一直想要这样一个人，把她放在手心上宠着，不是齐欢那样我为你撑腰的宠，不是莫阙那种为她寻来一切她要的物什的宠，只是顾雨沐这样的，从每一个细节都呵护到心底的宠。
所以齐欢是大哥，莫阙是主上，只有顾雨沐，才是真正会让她心动的人。
顾雨沐看了十里折蓝很久，他的眉眼在跳跃的烛光中明明暗暗，看不出情绪，周围静的几乎听不到他们两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