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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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离- 第1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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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水滔滔,寒暑易老,多少青丝成白发,英雄埋枯骨,但位于北城冲要之地的伏俟城却并未受到战火的影响,仍旧一片兴旺,历经岁月变迁,不改昔日繁华。
眼见秋去冬来,数日连绵秋雨阻下了南商北客的道路。长街之上雨花朵朵,青檐垂帘,两旁的酒家饭肆正是人满为患,千灯阁前堂中也是人来人往,那些江湖客、皮货商行路不便,皆凑在这里听书赏曲,消闲饮酒,一时忙得跑堂脚不点地,团团乱转。
“咄!都说是功名尘土梦中烟,又谁道白日消残战骨寒。成一时,败一时,君王意气今何在,一抔黄土,百年悲笑,毕竟有中无。”
一阵筝声回荡,堂上瞎眼老者指下挑起几个高音,悠悠收止,拍案道:“这一回,说到那东帝与少原君一站同归,从此九州浮沉,江山无主,天下虽大,再无如此英雄事。可佩,可敬,可怜,可叹!”
堂下听客唏嘘一片,一个总角童儿托着茶盘四面走了一圈,收了不少金银赏钱。外面雨声渐密,店中陆续又进来数人,皆是被大雨阻了路的客人。东北角坐着一个虬髯大汉,掏出一锭足银往盘中一掷,大声道:“雨天无聊,上不得路,老先生肚中还有什么故事,再多说来些听。莫非这东帝与少原君之后,天下人才凋零,竟然再无英雄?”
那瞎眼老者听得堂前客满,话兴正浓,又得一份厚重打赏,打叠起精神,侃侃道:“客官差矣,老朽方才说的,乃是一番前朝旧事,惊天传奇。当今九域三分,又岂无人独领风骚?不消多。老朽只说二人故事,便足以与那少原君比肩,令那东帝称是。”话说至此,顿了一顿,卖了个关子。堂下江湖客见他卖弄,早已按捺不住,一迭声叫道:“快说快说,当世英雄,又有何人?”刚进来的数人也跟着起哄。
那老者不慌不忙,按弦引筝,高高低低弹了几个花腔,将众人的胃口钓了个十足,方才慢条斯理地道:“有一人,文采风流世无双,豪侠仁义满天下。昔日王域遽变,九州四海天灾横起,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此人扶危济贫,救苦难,散万千之资赈灾济民,活天下百姓无数。他以一人之身振一国,三分天下,力挽狂澜。十年之中,四境百姓尽来归服,数次请他登位称帝,他却始终坚辞不受,只因心怀故主,不肯背恩忘义。列为客官,老朽说的这一人,可称得上是英雄豪杰?”
他话音甫毕,堂下拍案之声迭起,众人已齐齐叫道:“说得好!昔王苏陵仁义无双,端的是当世英雄!”那跑堂的也站下脚,高声道:“莫说其他,便是咱们伏俟城也曾受过昔王不少恩惠,蒙他数次庇佑才有今日太平。谁敢说昔王不是英雄,我打他老大耳刮子!”
近旁几位老客笑骂道:“小猴崽子,不快去端茶打酒,尽在这儿多嘴!”那跑堂嬉笑一声,钻着人缝去了。
那老者见众人听得热闹,筝音拂动,清了清嗓子,扬声再道:“说英雄,道英雄,昔王苏陵名动久域,诸位心中敬服,可见老朽说得不错。但还有一人,人品武功不在他之下,名誉声望不在他之下,豪情侠义不在他之下。”众人闻声,喧哗稍止。先前那虬髯大汉高声嚷道:“此又是何人?老先生别卖关子,快快道来!你若是说得有理,另加打赏,说的无理,吃我老大一拳!”
众人见他醋钵大的拳头当空虚晃,这瞎眼先生哪里当得起他一指头,皆尽哄笑道:“老先生小心了!”那老者眼不能见,倒也不慌,五指拂动,筝声流淌,做了个过门,道:“这位大爷莫要着急,你道此是何人?生平快意江湖事,归离任侠藐万众,白龙鱼服渊中游,一朝腾云上九霄。”
“啊呀!归离剑!”那大汉叫道,“我道是谁,你说的是穆王殿下!惊云山一站后,归离剑早便已是天下第一,无人能敌。”
那瞎眼老者轻轻叩弦,道:“前年五湖群盗不识好歹,冲犯惊云圣域。穆王玄殇一人单骑,星夜奔驰千里,赶在沣水之前截住群盗,一柄归离剑杀得五百盗贼血流成河,鬼哭狼嚎。此事遍传天下,江湖称道。九州十年动荡,山河失主,穆王麾下三十万白虎军定西陲、平楚地、拒北师、保王域。归离剑下,魑魅魍魉哭断肠,白虎军前,天下群豪尽折腰。如此英雄,如此豪气,谁人不是倾心佩服?列为客官,老朽所言是也不是?”
众人尚未叫好,那虬髯大汉已放声大笑,“不错不错,穆王若还算不得天下英雄,何人算得?若不是他在惊云山剑下留情,老子这颗脑袋早已喂了沣水鱼虾。当日那些兄弟死在归离剑下,倒也不冤。”
此言一出,诸人心头无不暗凛,均想此人原来曾是那杀人不眨眼的五湖大盗,无怪满脸疤痕,面目凶悍,这说书先生可别惹祸上身。堂前喝彩声不由静了一静,那大汉身边却有一人噗地失笑,几乎将满口美酒喷将出来,听起来便格外刺耳。
那大汉闻声转头,只见旁边坐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看去身形瘦长,目光精灵,长相并不算十分英俊,但那笑嘻嘻的样子令人一见之下便生亲近。他肩头微湿,雨痕未干,显然刚刚入店不久,但是周围所有人,包括近在身旁的虬髯大汉都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众人听他发笑,都将目光转了过去,那虬髯大汉斜眼将他打量,道:“怎么,你是否不服穆王是英雄?”
那青年男子方才险些被酒呛到,忍笑咳嗽了两声道:“没有没有,那穆王殿下……咳咳,穆王殿下自然是英雄无比。只不过我听说他当年千里单骑赶去惊云山,似乎是犯了那冽泉酒的酒瘾,偏偏五湖群盗那日出门没看黄历,正好撞在了他手里。”他明知那虬髯大汉曾是群盗之一,却还敢这么说,店中不少客人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那虬髯大汉果然目露怒意,却听他将声音一扬,对那瞎眼老者道:“老先生品评当世英雄,说得倒也不错,但当世之下另有四名女子,非但天生绝色,而且领袖一方,名动江湖,老先生可又知晓?”
那瞎眼老者道:“老朽虽然眼瞎,心却不盲,这位少侠所说的四名女子,或者略知一二。”
那青年男子笑道:“如此老先生何不令大家一饱耳福?”
那瞎眼老者捻须微笑,摇头不语。众人都知关窍,无不起哄打赏,待那童儿捧满了赏钱回去站在案旁,那老者才抬手抚筝,咳嗽一声道:“老朽要说的四名女子,其中二人正与方才品评的两位国主渊源颇深。”
那男子道:“哦?却不知是哪二人?”
那老者徐徐按弦道:“这第一人,兰心蕙质,风姿天成,雪衣羽箭统千军,夺门阵法摄鬼神,一十三路浮翩剑法,与昔王风寻快剑并称当世,协理国政,备受臣民爱戴。这一人,算不算得江湖绝色,世间奇女子之一?”
那男子点头道:“嗯,曾经的九夷女王,如今的惜国王后且兰,非但姿容不俗,见识更高。她曾与少原君同门拜师,亦曾封后王族,母仪天下,当年无视世俗之见,与昔王共结连理,携手立国,也是人间传奇佳话,自然算得一人。”
那老者指下弦动,转出几缕柔音,道:“这第二人,天生媚骨,妖娆多娇,喜白衣,善奇谋,精诡道,曾数次助穆王大破北域敌军,庙堂江湖,来去自如。此人乃是穆王心头爱将,身畔红颜,可比花解语,可比玉生香,不知算不算一人?”
那男子拍手笑道:“自在堂堂主白姝儿,千般容色千般美,替穆王定后风,谋楚国,抗北域。七窍玲珑九转肠,天下英雄加起来,心机也不及她万一,精明厉害不消说。算的算得!”
那老者微露笑意,复又闭目抚筝,似在思索这第三个女子的人选。堂下众人等得焦急,纷纷哄闹催促。片刻之后,却见老者一扬眉,一击弦,道:“这第三人,黄衣翠衫,英姿飒爽,统领豪杰真国色,巾帼女儿意气高。此人以女子之身,号令江湖第一大帮派,手下六十四分舵遍布大江南北,天下财富尽在掌握,纵白马,轻王侯,却又算不算得一人?”
旁边早就有人叫道:“哎呀,这说的是跃马帮帮主殷夕语!”那青年一杯酒尽,抬手击案道:“不错不错!跃马帮帮主殷夕语,巾帼不让须眉色。她与穆二公子夜玄涧情投意合,两人神仙眷侣一般。三年前穆国天宗正式并入跃马帮,可见这二公子得美如此,就连宗门也宁肯舍了,她若不算,谁还算得?”
这两人一唱一和,搭档得宜,将店中本便热闹的气氛推到了高潮。就连这千灯阁的主人,原本在楼上宴客的铁旗门门主秦师白也被惊动,同客人走出廊前向外一看,见到那青年男子,一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怪不得这么热闹。”
这时那青年男子赞完殷夕语,命跑堂新打了酒来,正开怀畅饮。旁边客人却都迫不及待地催问那瞎眼老者,“这第四个绝色女子又是谁?”
那老者停下筝声,双目向天,盲眼之中空空洞洞,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之事,过了片刻,摇头道:“这第四个人……列为客官,请恕老朽藏拙了吧。”
众人哄然不允。座中有人笑道:“这老儿又待讨赏,罢了罢了,爷们今天破费点银钱,也要把这四大美人听全了。”旁人纷纷笑骂,待要解囊打赏,那瞎眼老者却道:“列为客官不要误会,并非老朽贪财求赏,这第四个女子,实在不说也罢。”
那青年男子方饮尽一坛酒,笑道:“老先生说话吞吞吐吐,恁地不痛快,莫不是凑不成数,说不成书了?”众人见他酒量甚豪,先是叫了声好。跟着一起哄笑,揶揄那瞎眼老者。那老者见众人执意要听,推脱不过,只得叹了口气道:“这第四个人……红衣雪肤,貌美如花,艳如桃李,却是心似蛇蝎。”手底筝音切切,弹出几声悲调,又似凄凉之音。堂前众人听着,心中都觉不甚舒服,却不知他说的到底是何人。
只听那老者抚筝唱道:“百万鬼师惊天地,月光千里照血衣,不见人间回头路,儿哭爹娘惨凄凄。”
众人闻声无不心生寒意,那青年男子面色微变,跳起来道:“老先生这最后一人,说的可是姽后含夕?”
话音甫落,整个大堂忽然变得鸦雀无声,就连那跑堂的也定在了当地。“姽后含夕”四个字就像是什么慑人的魔咒,令得闻者魂飞,听者丧胆,跟着便有几人径自离座而去,似乎单是听到这名字便会惹上极大的祸患。过不多会,这楼中客人竟然走了大半,余人多数是些胆大的江湖客,旁边一个瘦小汉子来自南疆,不甚知晓原因,骂道:“他奶奶的,干什么这么邪门”那娘们莫非是黄泉恶鬼,吓得个个龟孙子一般?”
那瞎眼老者叹道:“客官有所不知,那曼殊山上,机关奇域,姽后含夕非是黄泉恶鬼,却有无数恶鬼听她号令。鬼师一出,千里赤地,禽畜生灵,万不存一啊。”众人听他语调,皆觉森然凄凉,想起那鬼师之威,更加骇然不已。那老者抬头问道:“彦少侠,这姽后含夕是否天生绝色?算不算是领袖一方,名动江湖的女子?”
那青年男子正是金媒彦翎,留神看那老者,哈的一声笑道:“若说模样……嗯,她也的确算得上是绝色之姿,至于这后面八个字,姽后含夕的威名,现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目光在那老者身上打量一番,不知他双目皆盲,如何竟一口道破自己身份,待见那案上黑黝黝的短筝,心中念头一闪,叫道:“啊!你莫非是‘铁音神目’松先生。”
众人闻声皆是凛然,原来这“铁音神目”的名声并不在“金媒”彦翎之下,此人对江湖人事无所不知,手中的铁筝虽不及当年宣王的夺色琴,却也横行北域,鲜有敌手。但见眼前这瞎眼老者双目空空,骨瘦形销,不知他如何竟变成这般模样。
那老者听彦翎叫出自己名号,长叹道:“‘铁音神目’四个字,从此莫要再提了,老朽这一双招子已经废在那姽后手中,这铁筝也不过是堂前摆设,聊助听兴罢了。”
此话一出,莫说彦翎,周围众人皆是惊诧莫名。彦翎此次来伏俟城,除了办一件要紧的事情外,便是要替穆国收集与鬼师相关的情报,听他如此说来,不由追问道:“先生与那姽后交过手?可否细说详情?”
那松先生也知近年来穆国、昔国为了对抗北域鬼师费了不少周折,彦翎有此一问,必是替穆王打探敌情,便道:“说来无妨,那还是八年之前,我受人之托,想要打探机关奇城的秘密,有一日夜里独自去支崤城探路。”
众人听他竟敢孤身夜闯机关奇城,不由都是啊的一声,彦翎目光一亮,问道:“先生进城了吗?”要知这机关奇城变幻莫测,穆、昔两国十年间数次发兵攻打,皆在鬼师手下吃了不小的亏。那支崤城的机关总图多年前虽曾被帝都所获,但天工瑄离奇谋鬼才,经他之手改动机关,竟令那机关图形同虚设,就连妙手神机宿英也奈何他不得。这十年中,彦翎也曾数次想要入城探查,但始终不得其法,却不料有人曾经去过支崤城。谁知松先生摇头道:“我并未进城。那夜我到了城下,观察地势,设法寻找入城路径,抬头望天,前面明月当空,那机关奇城为群山环抱,高耸入云,四周竟连城门都没有,莫说是人,便是飞鸟怕也难入。我正心下琢磨,忽听护城河中水声阵阵,河水竟然凭空分开,月光下一个红衣女子自水中走出。那女子年纪不大,但容貌俏丽美艳,站在水花之中,就像凌波仙子一般。”
“那便是姽后含夕了。”彦翎点头道,“原来护城河中有入口。”
松先生到:“当年我也想到入城的密道必然在水底,但却不知那红衣女子便是姽后含夕,那时候她还没那么大的名头。我见她自水中出来,独自往南而去,一时好奇,便沿路跟了下去。她孤身一人,来到离城不远的一处村落,便站在村头大树下取出一支洞箫吹奏起来。我远远躲在一颗树后,只见过不多会,那村中百姓就随着箫声一个个走到村外,跟着她向前走去。我当时明白她是在以上乘内功催动箫音惑人,却不知道她究竟弄什么玄虚,左右她的箫声我还能抵抗,便继续跟了去看。那晚月色极好,她红色的衣服在月光下便如鲜血染就的一般,一路将那十几个村民当中转了一转。那时月色稍暗,我见那些村民摔倒在地,却还没想到是遭了她毒手,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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