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眼前这位正在用湿毛巾冷敷额部的女性名为苍崎橙子,是我工作的公司的所长。因为社员只有我一个人,要说是公司的话多少还是有点抵触的。
这个人是有着天才气息的人类,这种人通常深藏不露,认识的人也不会多。现在似乎除了忙着感冒什么也做不了,已经整整睡了一天的样子。本人曰,现在的身体对于今年的感冒
没有免疫力所以毫无办法可想,似乎打算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
……我想现在应该不是说着没有免疫力而躺在床上的时候,但是作为魔法使的橙子小姐丝毫也没有去看医生的打算。我想这无疑是被其自尊心所阻挠的缘故吧。
说起来,虽然我回到了阔别一个月的家却几乎没有和式见过几次面,一直在忙着照顾橙子小姐。
契约书,这般随口反问回去,橙子小姐伸手取过枕边的眼镜。
直留到背后的黑发总是盘在头上,不过由于今天是病人所以放了下来。平时过于严厉所以根本感觉不到她是个美人,但是现在患了感冒的橙子小姐如同换了一个人般稳重、绮丽。
是因为仍然没有完全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吧,橙子小姐继续说着。
“那个呢,是名为学习到了驾驶技术的契约书。重要的明明是学习的过程,可是却被结果所代替了,这是这个国家的国情呢。原本并不是依靠学习的结果来获得资格,而是为了获得资格而去学习。所以在把资格得到手的那个时点,学习的意义已经消失了。只是这样而成为学习过的证据的,岂不是像契约书一样的东西。”
别有深意地讲着兜圈子的话,然后像是要补充什么似的,橙子小姐坐起身来。
“但是,资格这种东西也并非没有意义不是吗。无论什么人都应该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学习的。”
“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因为是在兜圈子,所以目的与结果、行动与过程是相背离的东西。由于得到了驾照才去开车的人也存在吧。因为也有得到驾照时没上过驾校只是通过了考试这种情况吧。”
戴着眼镜的橙子小姐语气会变得十分温柔,但是今天由于感冒使用着比平常更为亲切的语气。
说句多余的话,这个人曾经很突然地跑到考试中心去,在学科考试和技能考试中考出了无懈可击的成绩,最后从瞠目结舌的主考官手中接过了驾照。
“没上过驾校却拿到驾照的事情我倒是听说过,那次橙子小姐是毫无准备就正式上场了
吗。……是呢,所长去上驾校的样子那也太——”
——好可怕,根本不敢想象。
还是感觉到了被我咽下去的话吗,橙子小姐皱起细细的眉毛盯着我。
“很失礼呢干也君。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学生,即使去上驾校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吧。
在那里的都是大学生一类的人吧。”
表示不满似的,橙子小姐闭上眼说道。
……原来如此。说起来的话,就连橙子小姐也有十几岁的时候呢。想象着说自己曾是学
生的她,当年可爱的少女身姿,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那是,能够让心脏被绞紧的
强力精神攻击。
“……那可是相当遥远的异次元才会存在的事情啊,所长。”
“和病人在一起的时候会说出心里话呢,你这个人。”
那是当然。平时总是被挖苦,所以不趁这个时候反击来找回平衡可不行。
为了换毛巾而站起身来,橙子小姐说肚子饿了,很直接地向我表示了欲求。但麻烦的是
做好的粥在今天早上已经见了底。
“去叫些外卖什么的吧。昏月的月见乌冬什么的。”
“不~行~,我都吃腻了。哎我说干也君,给我做点什么好吧?一个人生活的话大体的东
西总会做吧?”
一个人生活所以会自己做饭,这个到底是谁散布的通论啊。在橙子小姐满是期待的目光中耸了耸肩,我将一个有些许残酷的事实,明确地宣布出来。
“抱歉,我会作的东西只有面类。最低等级的是泡杯面,最高等级的是煮面这种料理。
这样也无妨的话就借厨房一用了。”
如预想一般,橙子小姐用很露骨的厌恶表情面对着我。
“那么就是今天早上的粥好了?便利店买的东西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味道呢。”
“那个是式做的。虽然她本人做不了太多料理,做和式的粥可是了不得,不知为什么。”
哎哎,橙子小姐满是意外地眨着眼。对于这个意见我也有同感,确实式有着如同厨师般
的好技术。两仪家是有名的家系,式原本也是个美食家。本人没有什么忌口,似乎只要不是自己做的什么样的味道都能够接受。接受了自己能做饭这个事实而去做相应等级的料理,结果做饭技术会进步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意外呢,式居然也会为我做些事情。不过也罢,对了。是擅于使用刀具的人呢,
那个孩子……没有办法。桌子上有装着药锭的坛子,帮我全部拿过来好吗。”
理解到吃饭是没有指望了,橙子小姐又躺回到床上。
橙子小姐的桌子上有三个药坛,伸手去取时——一张相片映入眼帘。
似乎是外国的风景。石制的道路,和似乎在电影里出现过的时钟塔。如今天一般随时会
降下雪片来的昏暗的天空下,并立着三个人。
两个男性,以及其间的一个女性。
男性们的身高都不低,其中一个似乎是日本人。而另一个人则似乎是当地人,没有一丝
违和感地融入这片风景。不对——是那个日本人过于强烈了。以昏暗的表情伫立着的日本人的存在感过于强烈,已经成为独立于风景的浮雕一般……让胸口痛苦起来的郁闷感。我在不久前也曾经出现过这种感觉。
那不是,对了。那并不是几乎忘却的那个时候的感觉。为了确认这一点继续凝视着相片,
结果发现了更为印象性的东西。
身着如同黑色和服般的外套的日本人,以及身着红色外套的金发碧眼的美男子。
在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少女。
黑色的,看来比起那个日本人身上的外套颜色略淡的黑檀色的头发。延伸到腰下的头发,
与其说是长发,不如说是过于美丽的饰品。
仍然残留着十几岁的天真文静的面容,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玲珑。少女透过相片也能令人失魂落魄一般,十分地华丽——拥有日阴的花朵般美丽的日本幽灵,与外国童话中出现的妖精相融合的话,我想也不过如此吧。
“橙子小姐,这张相片——”
不由自主地,我低声问道。
已经躺下身去的橙子小姐边摘眼镜边回答道。
“嗯?啊啊,那是以前认识的人。脸已经想不起来了呢,看到相片时才有点印象——在
伦敦的时候,只见过一次的家伙。”
摘下眼镜的橙子小姐,语气骤然改变了。
以前,我的友人两仪式是在某些地方有些暧昧的双重人格者,不过这位名为苍崎橙子的
人可是真正的在人格中装设了开关,可以咔嚓一下地切换过去。依本人所说不是人格而只是
性格的切换,不过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摘下眼镜的橙子小姐,用一句话来形容是冰冷的人。
冰冷的言行,冰冷的思想,冰冷的理论——这些言辞所形容的人类,正是摘下眼镜的橙
子小姐。
“那个,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记得是妹妹还在念高中的时候,那么大概至少是八年之前了吧。虽说很擅长记忆别人的相貌,但不擅长回忆。由于是没什么用处的行为,所以也就没有一一整理的心情。”
橙子小姐横躺着,耽于忧虑般地说着……橙子小姐提起自己过去的事情这种行为,颇有
些不可思议。她说过自己是第一次患感冒,看来并非虚言。这就是俗称的病鬼作祟吧。
“伦敦什么的——就是那个英国的首都吧。”
把三个药坛放到橙子小姐枕边,随手搬过附近的一张椅子坐在床边。橙子小姐从药坛中
取出药锭吞下,依然横卧着说起来。
“是的。当时,从祖父身边离开的我没有住的地方。一个完全没有从零开始建造工房的技术与资金的新手魔术师,只有作加入大组织麾下的打算。和上大学一个样。机构本身是古老、磨损、衰退的设施这倒无可厚非。大英博物馆的背侧有着古今东西的研究部门。不愧是拥有现今两成的魔术师的协会。那是,我所期望以上的秘藏量。”
像是又发起烧来一般自言自语的橙子小姐,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畏惧着刚才的药究竟是药还是毒的我,在向橙子小姐确认不是毒之后平静了下来。
“机会难得所以再多说几句。
……不过二十岁的小姑娘到学院留学很困难。更何况苍崎家是被视为异端者的家系。为
了进入那里,我开始专门从事咒刻魔术的研究。因为在当时,咒刻很没有人气,学习的人也很少。协会侧的人也需要研究者。就这样在那里研究咒刻文字两年,在托莱协会进行某种创作又过了几年。然后终于到了拥有自己的研究室的时期。
作为目标埋头于制作人偶的工作中的某一天,我和那个男人邂逅了。原本是拥有被称为台密之僧的奇怪经历的人,如同地狱一般的男人。以坚强的意志,锻造出的自己的外壳,近似于向着一个方向燃烧过去的业火。
……地狱一般,这种说法呢,黑桐。如果存在着名为地狱这个概念的意志拥有人类的形态这种假定。那样的家伙不会接受别人,只会不断地吸收痛苦。虽然作为魔术师的能力还有很多破绽,但那个家伙自身的强悍凌驾在任何人之上。
——我,很在意那个拙笨的家伙。”
仿佛在盯着自己所说的回忆中的男子似的,橙子小姐眯起眼睛。那是含有憎恨含有哀怜让人难以看透的眼神。
所说的内容也不大好理解。是这样吗,我随声附和着。我认为不违逆病人才是看护的要
诀。
“啊。橙子小姐的人偶制作,是在外国学出来的呢。”
对于明快得不合时宜的询问,是啊,橙子小姐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行,这种玩笑不中
用。
虽然听橙子小姐自言自语没什么不妥,但是不明意义的话作为听的人来说很难受。所以这种话通常是向式或鲜花讲的,发起烧来的橙子小姐所说的话愈发难懂起来。
“我的人偶制作呢,是为了通过完美的人类雏形来达到‘’。那家伙相反不是通过肉体而是灵魂,总而言之是通过无法测定的小箱中的猫那样的‘存在’及‘虚无’这种东西来达到“”。肉体有着明确的形态所以无法透过去。但是没有形态的灵魂能够透过去。这与某心理学家所倡导的集合无意识相近。达到那个连锁的话便能想象存在中心吧。
啊啊,总而言之呢。我也好那家伙也好都在追求着原作。根源是一,人类的原作要说也是一理。现在的人类过于分化,已经成为了几乎无法测定的属性与系统。换句话来说的话就是宿命。与数式相同,被给予那种能力与任务,得出那种结果的人生。当然了,因为只有遗传基因才能被赋予这种能力。要说是宿命的话也的确是呢。
灵长类过于复杂了。追求万能所赋予其种种能力的结果。作为构成人类的情报的遗传基因,只不过是四种碱基。但是这四种碱基所交错复合的单纯的螺旋,直至无法计量地交错复合,陷入了如此的矛盾之中。所以无法解析。想要达到根源的话,从现代的人类着手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想只有凭藉自己的手来制作了。结果下场很凄惨呢。再怎么拼上死力,能做
到的也只不过是完美的我。”
药效发挥了吗,橙子小姐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凝视着天花板的眼瞳,也渐渐呆滞起来。
“但是——那个家伙还在继续吧。因为有着看到了人的‘起源’的那个家伙,为了追求
灵魂的雏形而背叛了师门的传言……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因果呢。到现在还要和那种家伙扯上
关系。听好了黑桐。我事先提醒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要靠近相片上的这个男人。”
像是榨出最后的力气一般说完,橙子小姐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胸部起伏着,静静地反复呼吸着。一定是药起了效果才睡过去的吧。
我换过橙子小姐头上的毛巾,然后像是不愿妨碍她睡眠一般离开了房间。
隔壁的事务所里一个人也没有。
只是从这栋大厦周围的工厂,传来尖锐的声音。
用身体感受着那余响,独自低声说道。
“——不要靠近什么的,不行啊橙子小姐。因为我和那个家伙,在两年前就已经见过面
了。”
但是这个事实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我应该是想不明白的。究竟在那个时候帮助过我的
人是否就是相片上的这个人还不敢肯定。
在我心中那张相片上的人很模糊,发烧的橙子小姐所说的话也像是谜语一般零零落落。
不确定的事物只能用不确定的词语来形容。明明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到刚才
为止的平稳空气变得稀薄起来,让我感到窒息。
只有无以言喻的不安,让我的后背不停地颤抖。
/6(矛盾螺旋、2)
一觉醒来是十一月八日的中午。
天气一如昨日乌云密布,没有电灯的事务所恍如废墟一般昏暗。
这个事务所只有我和橙子小姐两个人就显得过于宽广了。仅仅是办公桌就准备了足够十
个人使用的,接待来客的沙发也是。虽说地板仍然裸露着混凝土,墙壁上连墙纸也没有贴,
不过若是有着相当的员工的话至少看起来也还像是个工作场所。
但是,现在在这里的加上我也只有三个人。
位于窗边的所长的办公桌前,没有橙子小姐的身影。似乎是昨天的药起了作用,今天早
上感冒痊愈后便出了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没有所长的事务所之中,我正忙于应付从下月开始的美术展的会场设计、器材的定购、以及价格的调查等工作。手里拿着橙子小姐的设计图,同时对照着工程来决定要购入的相对廉价的器材。让那个人来做就好了,说这句话的人不愿意去做这种朴实的努力。结果,只有由我这个社员来做了。
与器材店的清单较着劲,以此来通过电话交涉,之后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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