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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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前传- 第4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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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她早择继统之人,确是明智之举。 
  可是,皇帝是不是真的奄奄一息呢?慈禧太后特为派人去探视,得到的回奏是:从十月十一开始,皇帝的病又添了几分,瘦得很厉害,气色极坏,已经七、八天没有大解,肝火极旺。 
  是这副模样,不妨让臣下看一看。于是十月十六日一早,她告诉李莲英说:“你叫人传话给军机,今天在瀛台召见,我顺便看看皇上去。” 
  等李莲英派人传了懿旨,军机大臣无不觉得事不寻常,纷纷揣测慈禧太后此举的用意。张之洞一向以调和两宫自任,凡事往好处去想,“没有别的!慈圣不放心皇上的病,亲临探视,顺便就在瀛台召见。”他说:“母慈子孝,但愿岁岁年觋如今日!” 
  袁世凯在心里冷笑,拿起这天召见的名单来看,第一个便是他的旧部,新任直隶提学使傅增湘,于是悄悄溜了出来,在走廊上招招手将贴身听差唤来,低声嘱咐:“快去请傅大人来!” 
  这傅增湘字沅叔,四川江安人,戊戌那年点的翰林,未曾散馆,便逢庚子那场天翻地覆的祸乱,避地天津,入了北洋幕府,与严修一起为袁世凯办学务,在天津以兴办女学校闻名。这年九月间奉旨简授直隶提学使,开办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决定亲自到浙江去招生,动身之前,奉旨陛见请训。此时正在勤政殿外待命,忽然得到消息,说在瀛台召见,不由得大起恐慌。原来殿廷大小广狭,宝座安设之处,各各不同,进殿以后,应该怎么走,到什么地方止步,朝那个方向跪下,事先都要打听明白,不然就会失仪。如今改了地方,对瀛台的格局布置,一无所悉,真不知该怎么应付了! 
  因此,听说袁世凯相邀,请教有人,正中下怀,傅增湘随即疾步而去。 
  到得军机直庐,袁世凯还守在走廊上,望影趋迎,脱略礼节,开门见山的低声说道:“沅叔!半个月了,除了请脉的医生以外,外廷臣子你是第一个能见皇上的人,圣躬如何,务必请你细心观察。” 
  “宫保,”傅增湘皱着眉回答说:“只怕我自顾不暇。召见之地是怎么个样子,茫然不知,深惧失仪,顾不到宫保交代的话,如之奈何?” 
  “瀛台我亦没有到过。不过,你不必过虑,我教你一个诀窍,一进殿先不忙举步,站定了看一看清楚,把心定下来,就不会出岔子了。” 
  “是!” 
  “请吧!只怕在叫起了。” 
  果然,到得原处,正好苏拉来叫。于是由勤政殿前的朝房出德昌门,往南过桥,便到了三面临水的瀛台。这是一个总名,其实瀛台地方亦很大,楼阁参差,掩映于高槐大柳之间,傅增湘跟苏拉来到一处北向的敞厦,蓝地金字的匾额,大书“香扆殿”三字,又看到走廊上站着内务府大臣奎俊,知道是他带班,疾行两步请了一个安。 
  “不忙!”奎俊向东面三间指一指,“皇太后在看皇上,还没有升殿。” 
  听得这一说,傅增湘心便定了,低声问道:“皇上的病势怎么样?” 
  “只会重,不会轻。”奎俊似乎不愿多谈,紧接着说:“你别分心!趁着这会儿多想一想,太后会问点什么?”说完,便挪动脚步,往东面走了过去。 
  不一会,遥遥望见太监往来,作警戒之状,然后,奎俊走过来招招手,傅增湘便跟着他进了殿。照袁世凯的吩咐,先站定脚看,正中御案,两宫并坐,太后坐得很端正,皇帝是左手扶着桌沿,右臂靠在桌上,仿佛很吃力似的。 
  傅增湘看清楚了位置,往前走了三四走,跪下来高声说道:“臣傅增湘恭请皇太后、皇上圣安!” 
  接着便免冠碰头,行完礼戴上暖帽,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重复跪下,静候垂询。 
  “你在北洋办女学堂!”慈禧太后音吐朗朗地问道:“听说成效很好。你办过多少女学堂?” 
  “臣在天津办过三处女学,又办了女小学八处。” 
  “办过女子师范学堂没有?” 
  “办了一所北洋女子师范学堂。第一期是去年年底毕业的,一共七十八个学生,分发到各省担任女学教习。” 
  “兴女学我也很赞成。不过女学生规矩顶要紧,务必要整齐严肃。” 
  “是!”傅增湘答说:“臣办女学对这一层格外留心,内外界限很严,挑选的教习,都是老成端谨的饱学之士。” 
  “这才是!”慈禧太后紧接着问:“京师办女子师范,有些什么功课?” 
  “有教育、修身、家政、国文、史地、算术、理科、手工、图画、体操、音乐、唱歌、东文、英文等等,一共十四科。” 
  “学科自然要以中国学问为重,洋文、算学不过稍求新知识,并未尝有什么大用处,体操、音乐虽说可以锻炼身体、陶冶性情,究竟不过聊备一格。功课的轻重本末,你一定要留心。” 
  “是!” 
  “学生是在那里招?” 
  “各省都要招。不过,以江浙为主,江浙人文荟萃之区,识字有学问的女子比较多。” 
  “预备招多大年纪的呢?” 
  “女子师范毕业生,将来派任女学教员,程度要好,年龄不宜过轻,预备招考二十岁到三十岁,德性纯淑,文字清顺的女子。” 
  “都是没有出阁的女孩子吗?” 
  “是!”傅增湘说:“年轻居孀,没有子女之累的,亦拟酌量录取。” 
  “在学堂得念几年?” 
  “五年。” 
  “二十岁上学,念五年毕业,就是二十五岁了!再教三、五年,不就成了老姑娘了?”慈禧太后接着说:“兴女学可也不能耽误人家的终身大事!这一层,你们该想到。” 
  傅增湘在心里说声惭愧,办了好几年的女学,居然就不曾想到这一层!当时只好硬着头皮答说:“圣虑极是。招生章程,实有未妥,容臣回去筹思以后,另行奏闻请旨。” 
  “我想有那已经出阁的,志切向学,翁姑丈夫也赞成,不妨也让她们来投考。” 
  “是!” 
  这时候皇帝已支持不住了,两只手扶在桌上,俯身向前说道:“你跪安吧!” 
  就这样突出不意地结束了陛见。傅增湘出了西苑,方始想起袁世凯所托之事,赶紧趁记忆犹新之时,将所见的皇帝的容颜声音回想了一遍。进城休息了一会,去看袁世凯复命。 
  “皇上的气色很坏,声音微弱,体力不充。”傅增湘说: 
  “两颊发红,这是潮热,皇上的肺恐怕不大好。” 
  “你是说,皇上有痨病?” 
  “这可不敢说。”傅增湘急忙声明:“我不过胡猜而已。” 
  “太后呢?问了你一些什么?” 
  “太后精神很好,音吐朗然,问了很多话… 。”傅增湘将慈禧太后对女子师范学堂的意见,细细说了一遍。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如今用不着了!这些 秀出身的女学生,标梅期过,眼高于顶,照我看,将来都是一品夫人,不过,只能做人家的填房。”袁世凯忽然说道:“沅叔,你的学生之中,肯就私人西席的有没有?” 
  “这… ,”傅增湘一时想不起,含混答说:“想来应该有的。” 
  “那就托你物色一位。”袁世凯说:“有两个小妾,忽然想念书,大的两个小女又想上学堂,内人很古板,不愿年轻女子抛头露面。我想在令高足之中聘一位女师傅,主持舍间的家塾,不知可有适当的人选没有?” 
  听说是袁家聘女西席,傅增湘格外重视,因为此人所予袁世凯的观感,足以代表自己这几年在北洋的成就。于是一面思索,一面问:“在宫保心目中,要怎么样的人,才算适当?” 
  “第一,品德贤淑;第二,容貌举止要大方;第三,要能循循善诱。至于有多少学问,倒不关重要,两个小妾等于蒙童,两个小女,也不过高小毕业的程度,一定可以教得了的。” 
  “是!”傅增湘突然想起一个人,欣然说道:“有个学生,倒还适合。姓周,叫周砥,字道如。她是优等第一名,学业不算太好… 。” 
  “怎么?”袁世凯打断他的话问:“优等第一名还不算太好?” 
  “优等之上,还有最优等。”傅增湘笑道:“实在说,优等就是二等。” 
  “二等第一名也不错。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人就如宫保所说,性情贤淑,举止大方,教法很好,循循善诱。” 
  “喔,是那里人?” 
  “江苏宜兴。” 
  “宜兴周家,想来是周延儒之后?” 
  “是的。”傅增湘看袁世凯脸色有异,怕他嫌周砥是奸臣之后,便加了一句:“毕竟出身世家,那种林下风范,在她同学中无人可及。” 
  “那好!”袁世凯问道:“人在那里?” 
  “就在京里。照定章师范毕业,应该任小学教员三年,周砥愿意留京,如今在东城一所女子小学任教。等这一学年满了,就府上的馆就是。” 
  “就这样,就这样!我先下聘书,”袁世凯想了一下说: 
  “想送她两千两银子一年的束修,不为太菲吧?” 
  “很优厚了!”傅增湘说:“不过相府馆穀,自然不同。” 
  “倒是有件事,很费周章,请西席不可失礼,如今是女西席,照理说,应该内人亲自去致意,无奈内人拙于应酬,又没有人可以代她,这… ?” 
  见袁世凯如此尊师,傅增湘颇为感动,人家尊敬他的学生,他不能贬低学生的身价,以为招之即来,无须讲什么礼节。至于敦聘西席倒也不必分什么男女,如果袁世凯不便亲自去访晤周砥,很可以由子侄代替。 
  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袁世凯的次子克文,随即答说:“宫保若以为师道尊严,不妨交代豹岑去致送关书,倒很合适。” 
  袁世凯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待以师礼,原不必分什么男女,准定照尊意办,请为先容,等说定了,我叫小儿去送关书。” 
  傅增湘第二天就要赶回天津,同时觉得以老师的身分,可以命令周砥,无须先征求他的意见,因而这样答说:“事情我可以作主,如果宫保决定了,今天就可以把这件事办妥当。” 
  “那好!”袁世凯吩咐听差,“看二爷在不在?” 
  听差答应着去了。不多一会将袁克文带来,他穿一件蓝湖绉的衬绒袍子,里面是一条白纺绸的单裤,见了傅增湘,作个揖喊一声:“沅叔!” 
  当下由袁世凯说知究竟,吩咐写一通关书,帐房里支两千银子,随着傅增湘去访周砥,当面致聘。 
  “是!”袁克文转脸问道:“沅叔,是不是此刻就陪你走?” 
  “我明天早车回天津,很想今天就把这件事料理开。” 
  “好!我马上去预备。” 
  这是叱嗟立办的事,袁世凯跟傅增湘谈载泽跟盛宣怀如何相结,还只说到一半,袁克文已经去而复返了。 
  于是袁世凯中止了,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拱拱手说: 
  “偏劳了!请吧!” 
  “理当效劳!”傅增湘转脸看袁克文,只是套上一件马褂,便即问道:“这会儿好象变天了,西风大起。豹岑,你穿一条纺绸,不会受凉吧?” 
  “惯了!数九寒天,都是这样子。” 
  “我真佩服你!”傅增湘笑道:“这也是时世妆。” 

           ※        ※         ※ 

  到了东城第一女子小学,校长听说是提学使跟“袁二公子”联袂驾临,大为紧张。赶紧迎了出来,又要校役摇铃,召集教职员来迎接,让傅增湘拦住了。 
  “不必惊动大家!”他说:“只请周砥来见一见。” 
  “正在上课,我派人去通知她。” 
  “不必!不必!正好看看她,怎么教学生。请带路,我们到她课堂外面看看。” 
  “是!”那个六十岁的老校长,伛着腰亲自带路。 
  由一道角门出去,进入另一个院子,立即便听得琴声悠扬,等他们走近了,从窗子里望进去,只见一条苗条的背影,坐在风琴后面,一面按琴,一面唱歌,清亮的嗓子,咬的字眼很准。袁克文颇晓音律,很快地就听出来,唱的是:“四千余载女界冥,大幂忽开新,彬彬文教启宏宇,惠兹鸾凤群。海内英媛萃一堂,洪炉大化钧。画荻课儿,焚裘训子,无比陶熔深。二十世纪天演烈,坤维凭谁振?一人能醒百人觉,由来师道尊。天下之大匹妇责,斯责踰千钧,今日桃李,他时兰芷,珍重百年身。” 
  歌声甫终,铃声已起,周砥起身,方始发现窗外有人,又惊又喜的叫一声:“老师!”随即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你先下了课,请到校长室来。” 
  “是!”周砥这时才发觉,傅增湘身后还有个年轻男子,骤视之下,面目看不甚清楚,只觉得潇洒非凡,想多看一眼,却又不敢。就这转念之际,想看亦只能看到背影了。 
  于是下了课,挟着唱歌本往校长室走去,将到门口,忽然情怯,仿佛觉得有什么不妥似的。放慢了脚步细想了一会,终于想起,一手的粉笔灰,未免显得狼狈。 
  因此,她掉身移步,先到教员休息室,洗了手又揽镜自顾,鬓脚有些毛了,粉也不匀,于是取出随身所携的粉盒与小牙梳,修饰得自觉可以见得人了,方又掸一掸衣服,到校长室去见老师。 
  一进了屋子,袁克文首先站了起来,退后一步,垂手肃立,而且微微俯着头。周砥出身世家,深谙礼数,看他如此恭敬,完全是迎接尊长的神态,不由得大为讶异。 
  “道如,”傅增湘便为她引见:“这是袁宫保的第二位少君。” 
  周砥又惊又喜,顿时眼中发亮。久闻袁克文是少年名士,为丁日昌之子丁惠康,吴长庆之子吴保初以来,又一位不带丝毫尘俗之气的贵公子,怪不得这样子飘逸不群,真正名不虚传。 
  在她还在矜持微笑之际,袁克文已经作了一个揖,口中喊道“周老师!” 
  “寒云公子,不敢当!”周砥从从容容,裣袵还礼。 
  “道如,”傅增湘又说:“袁宫保想请你当西席,我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袁宫保本想亲来致聘,我想那亦可以不必,有豹岑世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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