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巴掌便打上了自己的脸。
“啪”刺耳的声音在永和宫外响起。
“十四爷，从今日起你我恩断情绝。这支簪子也该物归原主了。”
一支翠绿的簪子静静地躺在柔软的掌中。
“蕊儿，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恩断情绝？什么叫物归原主？”看着那支簪子，胤禵已顾不上脸颊的疼痛，这支簪子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如今馨蕊竟要还回来，是什么意思。她要放弃了吗？放弃这段情放弃自己？
“奴婢说的还不够明白吗？那奴婢再说一次，我，年馨蕊今日起与十四爷您再无任何瓜葛，从此您是您，我是我，我们没有任何的关联。”胤禵不相信馨蕊会说出如此狠绝的话来，大手轻晃着馨蕊的肩膀，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自己还正在筹划用什么样的办法说服皇阿玛指婚，怎么馨蕊便已经失望了吗？她既然已不能坚持下去，那自己奔波还有什么意义。
“十四爷，请您放手，奴婢虽然是一介奴仆，可还有我的尊严，请您自重。”
“自重？好，真好，自重，自重……”
胤禵怅然若失地放开馨蕊的肩膀，连连苦笑。真好，自己煞费苦心地设计、策划，如今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没有娶到自己想娶的人，如今却连这份情意也要失去了。原来真的永远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为什么当初自己就那么自信，能在迎娶完颜瑾素后再把馨蕊迎进门，终究是太多自信，呵，自信，自己又是凭什么自信呢。
胤禵愣愣地望向那支簪子，痴痴地说：“不喜欢就丢了吧，丢了……”
不喜欢留着还有何用，不喜欢不留恋，就都扔了吧，弃了也该散了……
说罢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前，似是随时会倒下去一样。在萧瑟的寒风中，那抹背影竟是那样的孤寂与落寞。
“十四……”
一滴清泪砸在翠绿的簪子上，随后又是一滴、一滴……
小庭雨过春将尽，片片花飞。
旧愁新恨知多少，目断遥天。
年光往事如流水，休说情迷。
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
第60章 情怀渐觉成衰晚（上）
康熙五十二年清明节。
今年的清明节因太子一事并未大庆，只是邀了些皇亲国戚和一些重臣参加，算是家宴。
今日的宴席仍是设在乾清宫，想起上次来乾清宫自己还是过客，不喜欢便可以随着性子离开。而今时今日自己却已成为这宫阙里的一员，厌烦也好不喜也罢，如今都由不得自己。而这宫里的种种繁华却与自己没有一点关系，在这偌大的天地里自己犹如一只蝼蚁微不足道。
“你们几个小心点，那茶杯打碎了可陪不起。”怡香在殿中指挥着众人，忙得不可开交。
馨蕊收回思绪，端着换下来的茶具出了正殿的门。
在回廊的转角处忽然被一双手蒙住眼睛，馨蕊被吓了一跳，“啊”的叫出声。
“猜猜我是谁？”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掩不住声音的稚嫩。
馨蕊嘴角浮上笑意，虽然来人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但是馨蕊还是听得出那是谁，但是并不想说穿，他既然喜欢玩那自己就陪着他，故意说：“让我想想哦，是谁呢？”
而那双手的主人显然已经没耐心等着馨蕊猜出来了，急急说道：“姐姐真笨，连我都猜不出来。”
“呵呵，是三阿哥啊。”
“要不姐姐还以为是谁呢？”弘时歪着头问道，心下想这么漂亮的姐姐怎么脑瓜一点都不好使，笨死了。
“小鬼头，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的？”馨蕊敲敲弘时的额头，佯装生气。
“那还不是姐姐胆子小。”弘时撇撇嘴不以为意。
“你这孩子，怎么每次看到你都是一个人呢？”
“呵，这是小爷我的爱好。”弘时扬扬头，俨然一副大人的样子。
“对了，姐姐抱着这些东西干什么？”弘时看馨蕊手中的托盘，满脸疑惑。
“我现在是这宫中的宫女，这些是刚刚从殿中换下来的。”
“宫女？姐姐怎么成宫女了？”想上次看到馨蕊的时候，看样子也是个官家小姐，弘时想不明白怎么一个小姐会做了这宫里的下人。
“这个说来话长，你不用知道的。”
“姐姐就是老把我当小孩子看。”看馨蕊不愿告诉自己，弘时知道她定是又把自己当小孩子了。自己都快九岁了，怎么还是一个个都把他当小孩子，不满地嘟起嘴。
“小鬼，我可是比你大六岁哦，在我面前你就是小孩子。”馨蕊捏捏弘时的鼻子笑道。
“才六岁嘛，姐姐等着我，我很快就能追上姐姐了。”
“傻瓜，你长大姐姐也会啊，等你长大了姐姐可就老了。”
“才不会，在我心中姐姐永远是最漂亮的。”
“就会说好听的，以后小姑娘都得被你骗了去。”
“切，她们想听小爷我还不乐见说呢。”弘时不屑一哼。
“人小鬼大。”
“咦，妹妹怎么在这儿？”
听到那熟悉的女声，馨蕊莫名地生出些不安。现在她是打心底里不愿与完颜瑾素碰面，自己多心也好，她是真的变了也罢，总之她很不喜欢她们现在以这样尴尬的身份见面，她不说不代表她的心里便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终究也只是个平凡的女子罢了，心爱的人和自己曾经的姐妹在一起，她如何能不介意。心中虽这样想，终还是恭敬地行了礼。
“奴婢给十四福晋请安。”
“妹妹无须多礼。”话虽如此，但完颜瑾素并未上前扶馨蕊。看着馨蕊在自己面前低头，完颜瑾素心中说不出的痛快。曾经她的幸福让自己嫉妒地发狂，而如今又怎么样呢？她只是这宫里的女官，一个卑贱的下人罢了。风水轮流转便是如此吧。
完颜瑾素妩媚一笑，低头按上自己的小腹，“妹妹莫要见怪，自从有了身孕我都特别谨慎。”
“应该的，十四福晋是头胎，自是应该注意些的。”
说罢这些话两人似是再没有话说。
“妹妹是要去哪里呢？”看气氛有些僵，完颜瑾素先打破沉默。
“御膳房。”
“哦，看这宴席一时半会也开不了，那我随你一道去永和宫看看额娘。”
“福晋怎么一个人出来，十，十四爷没陪您吗？”虽说上次和十四阿哥说出了那样狠绝的话，但每次提到他心中总还是难以抑制地心痛，那份情毕竟已深入心中，也许只有时间才能冲淡一切。
“爷说我身子重让我晚些进宫，他早就进宫了，想必这会儿应该也在额娘那里。”说着完颜瑾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馨蕊看着那笑容心里一阵疼痛，原来他对别人也可以如此用心，原来他的世界从来不是只有她而已。为何自己当初那么天真，天真到以为只有自己是他生命中的风景，殊不知这世间原本就是万紫千红。没有谁会是谁的唯一，痴想罢了。
“妹妹是不愿与我同行吗？”看馨蕊半晌未出声，完颜瑾素又开口问道。
“不是，福晋不要误会，奴婢是担心不能好好照顾福晋。”
完颜瑾素看向馨蕊手中的茶具，浅浅一笑，“不碍的，我还没那么娇弱。”
“姐姐，我帮你拿吧。”一旁被忽略的弘时喊道。弘时仰头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大人，心中有种闷闷的感觉，为何她们说话给自己一种怪怪的感觉，弘时注意到自从十四婶过来姐姐便收了笑，和之前的姐姐完全不一样。
完颜瑾素这才注意到馨蕊身后的弘时。这个小鬼怎么也在这儿，看样子他似乎是认识年馨蕊的，他在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哟，弘时也在呢。”
“弘时给十四婶请安。”弘时乖巧地行礼。其实弘时对他这个十四婶并没什么好印象，但她毕竟是长辈自己也不能太放肆，所以即便心中不喜也没有表露出来，皇家子嗣似乎天生都擅长掩饰。
完颜瑾素上前摸摸弘时的头，说道：“三阿哥就是懂事，难怪四哥最疼他了。”
弘时把头偏了偏没有做声。
第61章 情怀渐觉成衰晚（下）
一路上，完颜瑾素都走得很慢，总是落在后面。
馨蕊看她又些吃力地模样，心中有些不忍。馨蕊本不想和她有什么太近的接触，她现在身怀有孕，若到时真有个什么事情，自己肯定说不清楚。叹了口气，罢了，自己也总不能太绝情了。
看向前面蹦蹦跳跳地弘时，开口唤道：“三阿哥，能帮姐姐一个忙吗？你帮我拿着这茶具，我去扶着你十四婶。”
“刚刚我就说帮姐姐拿来着。你不是不让嘛。”小嘴嘟囔着，上前接过馨蕊手中的盘子。
“小心点哦，别打破滑伤了手。”
“这点小事，姐姐就放心吧。”
馨蕊转身朝完颜瑾素走去“福晋，奴婢来扶您吧。”
完颜瑾素擦擦额上的汗，手臂搭上馨蕊的胳膊。
“瞧我，刚刚就不该拖累妹妹了。”
“这是应该的，福晋一个人才让人不放心。”
“妹妹什么时候心眼都这么好，哪怕我，我抢了……”
看完颜瑾素又要提起旧事，馨蕊出口打断，“以前的事福晋就不要再提了，如今您已是十四福晋，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嗯，妹妹不喜欢听，我就不讲了。”
说着两人都不再吭声。
弘时许是嫌馨蕊她们太慢，越走越远。
在经过永和宫门前的池塘时，忽然只听完颜瑾素的一声喊，馨蕊身边的完颜瑾素向地上倒去。
“福晋。”馨蕊急忙伸手去拉，扯住完颜瑾素的下坠的身体。
还好拉得及时，完颜瑾素并没有摔倒。
馨蕊背朝池塘站定，紧紧扶住有些颤抖的完颜瑾素，心中仍余惊未平，“福晋，您……”
话还未说完，突然怀中依偎着自己的完颜瑾素又顺势一倒，馨蕊没有防范，身体倒向池塘。
“扑通”一声，平静的湖面溅起巨大的浪花。
“来人呐，有人落水了。”完颜瑾素一边喊一边也飞身跳入池塘中。
远处的弘时听到这边的喊声，心一惊扔下手中的托盘，拔腿往回跑去。
“姐姐，十四婶。”
看着池塘中浮浮沉沉的人影，弘时大喊“来人，快来人，救人！”
很快声音便招来了一群侍卫，弘时一指湖面：“快，下去救人。”
瞬时便有会水性的侍卫跳入湖中。
“弘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在永和宫中听到喊声的十四阿哥匆匆赶来问道。
“十四叔，十四婶落水了。”
她落水了？转头看向水面，一抹水红飘浮在水中。笨蛋，还怀着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心中暗骂，虽然对她没什么好感，但她已是自己的妻，肚子里还有自己的孩子，如此一想，胤禵也跳入湖中。
沉在湖中的馨蕊渐渐失去意识，恍惚中只觉得有双手一直在压着自己的头，下沉下沉，自己怎么都挣脱不了。
**********
“姐姐，姐姐，醒醒。”
馨蕊慢慢张开眼睛。
弘时哭地满脸泪痕的脸映入眼帘。
“我还没死吗？”想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情景，那样的情况下自己竟还没死，还真是天不亡自己。
“姐姐，姐姐，你终于醒了。”弘时高兴地搂住馨蕊喊道。
“时儿，放开她。觉得怎么样？”浑厚的男声在弘时身边响起。
“四爷。”听到声音，馨蕊看到了四阿哥的身影。四下看了看，自己应该是在自己的房中，四阿哥又是从何而来。
“究竟怎么回事儿？问弘时半天他也没说明白，你和十四弟妹是怎么落水的？”
“我，十四福晋在湖边滑了一下，我本来是要扶住她的，不知怎么就落入水中了。”
“就是这样？”
“四爷这话是何意思？”听出四阿哥话中别有深意，馨蕊有些不解。
胤禛低头沉默，为何馨蕊和十四弟妹说的事实有那么大出入？看向馨蕊有些迷茫的脸庞，依自己对她的了解，她万不是那种因怨生恨的人，何况是加害她曾经的闺中密友。如果不是馨蕊，那么便是那个女人在说谎了，好狠的手段，用自己来陷害别人，这个女人竟是如此的可怕。
“你知道十四弟妹是怎么说的吗？她说是你不小心推了她，她为了护腹中孩子，反手将你推入湖中的，然后又怕你出事，自己跳入湖中想救你。”
“什么？”馨蕊惊讶出声。
她那话的意思是说自己是本想害她反过来却害了自己吗？想起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她滑倒的时候自己本是已经扶住了她的，可是为何后来站稳了的她却又突然向自己倒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幕幕在馨蕊眼前迅速闪过，忽然间她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事。一切的一切都有个很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她是故意的。这好似一个局，只等着她来入。原来竟是这样。怔忡地问道：“那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额娘听了后大怒，说要禀明皇阿玛严惩你，是我们求她她才将事情压了下来。十四弟妹哭着说是她抢了你的幸福，你心中有怨也是因她而起，她不愿失去你这个姐妹。”
这个词在此刻听来是那么的讽刺。那样一番煞费苦心下来，还能说出这么动人的谎话，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未真正认清过她，什么姐妹、什么好友，也许从始至终只是她一个人一相情愿罢了。
“他呢？他没说什么吗？”
胤禛心知馨蕊指的是十四阿哥，轻叹一声：“十四弟自救回弟妹后，就没讲过一句话，只是坐在一边发呆。”
他是相信了她吗？他也觉得她是那种因妒生恨的人吗？苍白的脸上瞬时布满泪水，几年的情分，到如今他竟是相信别人而不愿信自己了吗？
“蕊儿，别哭，别哭，我信你，我信你。”胤禛看馨蕊那悲戚的神情心痛地拥她入怀。
“认识三年了，他居然不相信我？在他眼中，我是那种不择手段的女人吗？为了成全他们，我连簪子都还给他了，这样还不够吗？究竟要怎样，他们才肯满意，是不是我死了大家就都安心了。是吗？是要我死吗？”
嘴角涌出殷红的血，凄楚的笑溢上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