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他的故事有部分讲得零零落落,但有部分却颇为庄严恢弘,就好像从遗忘大半的记忆中背诵似的,那是出自讲道文吗?是从阅读《道之书》得来的知识吗?
我从来没问过,虽然后续几个月我常顺道去他的地下室,我再也没听过查比斯讲起其他的故事。
第二十四章 黑影
我在塔宾的期间持续学习,虽然学到的大多是痛苦、不快的教训。
我学会如何乞讨,那是很实际的演技应用,只不过是面对难缠的观众罢了。我表现得很好,但海滨一带本来就穷,讨不到钱就得挨饿受冻一整晚。
透过危险的不断摸索尝试,我发现巧妙割开皮夹与扒窃的方法,扒窃方面我尤其擅长,各种锁和门栓都可以迅速破解,我把敏捷的手指应用到双亲或阿本希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
我也学会躲开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异常洁白的人,玳能树脂会渐渐漂白牙齿,所以吸食玳能树脂上瘾的人如果活得够久,久到足以让牙齿变成全白,那表示他们已经卖光值得卖的东西。塔宾到处都是危险人物,但是没有比吸食玳能树脂上瘾的人更危险的了,他们满脑子只想取得更多的树脂,为了抢你两分钱,都可能要你的命。
我也学会用破布捆绑成鞋子凑合着用,有双真正的鞋子变成我的梦想。最初两年,我的脚似乎永远都是冰冷或受伤的,有时是又冰又痛。但第三年,我的脚已经如老皮一般,可以赤脚在街头的粗糙石地上跑好几个小时,也没什么感觉。
我学会不对他人的协助抱有任何期待,在塔宾的危险地带,呼唤求助反而会吸引见猎心喜的掠夺者。
◇◇◇◇
我睡在屋顶上,舒适地窝在那三个屋顶交会的秘密基地。楼下巷道传来刺耳的笑声与砰然的脚步声,让我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
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撕布声之后又传来更多的笑声。我偷偷移到屋顶边缘,窥探下方的巷道。我看到几个将近成年的大男孩。他们穿得跟我一样,又破又脏,约有五、六人。他们出入阴影中,就像影子一样,因为跑来跑去而胸膛明显起伏,我在屋顶上都可以听到他们的喘息声。
他们追逐的目标在巷道中央:一个小男孩,顶多八岁,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孩押着他。那小男孩裸露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接着又传出撕布声,小男孩微弱地叫了一声,抽咽了起来。
其他人在一旁观望,交头接耳,露出冷酷贪婪的笑容。
我也曾在夜里被追赶过好几次,几个月前也被抓过。我往下看,意外发现自己手中竟然握着沉甸甸的红砖,准备往下丢。
我停住手,回头看我的秘密基地,那里有条破毯子和半条面包,藏了一点急用金(为时运不济而预存的八分铁币),还有最重要的:阿本的书。我在这里很安全,万一我用砖头打中他们其中一人,其他人在两分钟内就会冲上屋顶,即使我逃离了,也没地方去。
我放下砖头,回到已经变成我家的秘密基地,蜷缩在突出屋顶底下的掩蔽处,我搓着毯子,咬紧牙关,试着忽视下方传来的低语声,以及不时穿插其间的刺耳笑声与无助啜泣。
第二十五章 插曲:渴求理由
克沃思示意编史家停笔,他伸伸懒腰,手指交错,放在头上。「我好久没想起那件事了。」他说,「如果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大家口中传述的克沃思,我想,你可以从那儿看。」
编史家皱起前额,「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克沃思停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我这辈子被痛扁过几次吗?」
编史家摇头。
克沃思抬起头,露齿而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你可能会觉得那种事情应该会深植在我脑中,觉得我应该会记得自己断过多少根骨头,缝过多少针,包过多少绷带。」他摇头,「其实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个在黑暗中啜泣的小男孩,这么多年来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编史家皱眉,「你自己也说你束手无策。」
「我可能有,」克沃思认真地说,「但我没去想。我做出选择,后悔到今天。骨头会愈合,悔恨却会恒久留在你心里。」
克沃思把身体推离桌子,「我想,关于塔宾的黑暗面,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他起身,把手往头顶一伸,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瑞希,为什么?」巴斯特突发一问,「为什么那么糟,你还待在那里?」
克沃思自顾自点头,仿佛他早就预期到这个问题,「巴斯特,我还能去哪呢?我认识的人都死了。」
「不是每个人,」巴斯特坚称,「还有阿本,你可以去找他的。」
「巴斯特,哈洛斐在几百里外。」克沃思疲累地说,一边往屋内的另一端漫步,移至吧台的后方。「几百里,没有父亲的地图指引;几百里,没有马车可搭或睡在里头。没人帮忙,没有钱,没有鞋,我想,不是不可能走到,但是对一个顿失双亲而不知所措的孩子来说……」
克沃思摇头,「在塔宾,至少我还可以行乞或偷窃,夏天我设法在森林里生存,勉强活了下来,但冬天怎么办?」他摇头,「我会饿死或冻死。」
克沃思站在吧台边,装满杯子,开始从几个小容器里抓取一小撮香料,然后走向大石砌成的壁炉,脸上一副深思的表情,「当然,你说的没错,任何地方都会比塔宾好。」
他耸耸肩,面向炉火。「但我们都是容易习以为常的生物,太容易就深陷于窠臼中,或许我还觉得那样的际遇是公平的,那是祁德林人来袭时,我没能在场帮忙的惩罚;是我该和全家人一起死、却苟活下来的惩罚。」
巴斯特张开嘴巴,又闭上嘴,皱着眉头,低头看着桌面。
克沃思往肩后看,浅浅一笑,「巴斯特,我没有说那是理性的。情绪本身就不是理性的东西,我现在不会那样想了,但我当时是那么想的,我还记得。」他回头面向炉火,「阿本把我的记忆训练得又清楚又鲜明,有时我得格外小心,才不会伤了自己。」
克沃思从炉火中拿了一颗烫热的石子,放进他的木杯里,传出嘶嘶声,屋内洋溢着烧灼丁香与肉豆蔻的味道。
克沃思用长柄汤匙搅拌着苹果酒,一边走回桌边。「你们也必须记得,当时的我脑子不太正常,大多仍处于震惊的状态,也可以说是沉睡着。我需要有某件事或某人把我唤醒。」
他对编史家点头,编史家不经意地甩了一下写字的那只手,放松肌肉,接着扭开墨水瓶。
克沃思往座位后方一靠,「我需要有人提醒我忘却的事,需要离开那里的理由,过了几年我才遇到有人那么做,」他笑着看向编史家,「那就是我遇上史卡皮的时候。」
第二十六章 蓝瑞的背叛
这时我已经在塔宾住好几年了,三次生日都在不注意下错过,这时我刚满十五岁。我知道如何在海滨区生存,已经是熟练的乞丐与窃贼。手轻轻一碰,锁链与口袋就为我而开。我知道哪个当铺会在只字不问下收买「叔叔给的」东西。
我还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常常饿肚子,但已经摆脱饿死的危机。我渐渐累积急用金,即使严冬常迫使我花钱找温暖的地方入睡,我已经存了二十几分的铁币,那就像我的宝库一样。
我住得愈来愈习惯,但除了多存点急用金外,我的生活毫无目标,毫无驱动力。没什么值得我期待的。我整天就只是在寻找偷窃的目标和自我娱乐的方式。
不过,几天前,这状况在查比斯的地下室里有了变化。我听到一位小女孩以惊叹的语气说,有个说书人一直待在坞滨一家名叫「半旗」的酒吧里。他似乎每天六点都会讲一个故事,你点什么故事,他都知道。她还说,他会让人下注,如果他不知道你点的故事,他会给你一银币。
我当天一直思索着那女孩的话,我不太相信,却又忍不住思考获得一银币可以做什么。我可以买鞋,或许买把小刀,给查比斯一点钱,剩下的还够让我的急用金倍增。
即使下注的部分是骗人的,我还是很感兴趣,毕竟街上娱乐难求,我只能偶尔看流浪剧团在街角演默剧,或是在酒馆边听到有人拉小提琴,多数真正的娱乐都需要花钱,那些得来不易的钱币都太宝贵了,不能这样挥霍。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坞滨一带对我来说并不安全。
我应该解释一下,一年多前,我看到派克在街上走,那是我到塔宾的第一天在巷子里遭受他和朋友的袭击、弄坏我父亲的鲁特琴后,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我大多时候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保持距离,潜伏在暗处。最后他回到坞滨的死巷里,一个类似我秘密基地之处。他的秘密基地是他自己用破板条箱拼凑起来抵挡风雨的。
我整晚都伏在屋顶上,等待他隔天早上离开。后来我进到他的窝里,环顾四周,里面很舒适,充满几年累积下来的小东西。他有一瓶啤酒,我把它喝了。还有半块奶酪,我也吃了。我还偷了一件上衣,因为那件没我的破烂。
进一步翻找后,我又看到许多零碎的物品,有蜡烛、一球线绳、一些弹珠。最令人惊讶的是几块帆布,上面有女人脸孔的炭笔画。我得搜寻近十分钟,才找到我真正想找的东西。藏在这一切之后的是一个小木盒,看来摸过无数回的样子,里面有一束白色缎带绑好的干燥紫罗兰,一只鬃毛快掉光的玩具马,以及一缕金色卷发。
我花了好几分钟才用打火用具升起火,紫罗兰是不错的易燃物,没多久浓浓的烟雾就窜向空中,我站在一旁,看着派克挚爱的东西化为乌有。
但我沉浸在当下太久了,派克和朋友因为看到冒烟,冲进死巷里,我被逮得正着。愤怒的派克攻击我,他比我高六寸,比我重五十磅。更糟的是,他用细绳缠住玻璃碎片的一端,做成土制小刀,拿在手里。
他用刀刺我的右大腿一次,我把他的手压到铺石上,碎毁那把土制小刀。他又给了我一个黑眼圈,打断我几根肋骨,后来我才设法踢中他的鼠蹊部,成功脱逃。我迅速离开时,他在我后方跛行,大吼他会为了我做的事杀了我。
我相信他会的。包扎好大腿后,我拿了所有的急用金,去买浓到足以让嘴巴长水泡的五品脱便宜劣酒。跛行到坞滨,等着让派克及他的朋友发现我。
没多久他们就看到我了,我让他和两位朋友跟踪我半里,穿过裁缝巷,进入蜡油区。我一直走在大马路上,知道他们不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攻击我。
但是我冲进边巷时,他们怀疑我要逃走,连忙跟上,只是他们一拐弯,却发现巷里没人。
派克想抬头时,我正好从上方低矮的屋顶边缘,把整瓶劣酒倒在他身上,那酒淋湿了他,溅满他的脸与胸膛。他大叫,抓着眼睛跪倒在地。我点燃偷来的火柴,朝他丢下,看着它劈啪燃烧,亮起火光。
我内心充满小孩特有的极度恨意,希望他着火变成一支火柱。他没有,不过他的确着火了。他再次尖叫,身体摇摇晃晃,朋友猛拍着他,想帮他把火扑灭。我趁他们忙着灭火时离开。
那次之后,我已经一年没见过派克。他没试着找我,我也远离坞滨一带,有时还会特地多走好几里路,绕过当地,而不是从那附近穿过。那是一种休战,不过我相信派克和他的朋友都记得我的长相,万一他们发现我,一定会想报这个仇。
我考虑再三,觉得还是太危险了,即使可以免费听故事又有机会获得银币,还是不值得再和派克牵扯上,自找麻烦。此外,我会点什么故事?
后续几天,这问题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打转,我会点什么故事?我挤向码头工人,还没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深处就被掴了一巴掌。点什么故事?我在泰伦教教堂的对面街角行乞。点什么故事?我偷了三条面包,拿两条去送给查比斯。点什么故事?
我在屋顶的秘密基地躺下来,快要睡着时突然想到了,蓝瑞!我当然可以请他讲蓝瑞的真正故事,那个父亲一直……
我的心怦怦跳,突然想起回避多年的事情:父亲漫不经心地在车上拨着鲁特琴,母亲坐在他身边唱歌。我反射性的开始抽离那记忆,有如手碰到火时马上抽离。
但我意外发现,这些记忆仅留下一点痛楚,而不是我预期的深沉悲痛。一想到可以听到父亲寻找的故事,那个他原本可能亲自讲述的故事,我的内心反而萌发出一股小小的兴奋之情。
不过,我还是觉得为了听故事而冒险到坞滨很荒唐,这些年我在塔宾辛苦学到的教训,都叫我待在这世界熟悉的角落,这里才安全。
◇◇◇◇
我进入半旗酒吧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史卡皮。他年纪颇大,坐在吧台边的高凳上,眼睛如钻石一般,身体像个浮木稻草人。他身型削瘦,饱经风霜,手上、脸上、头上都有浓密的白色毛发。那毛发的白色和他黝黑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感觉好像身上溅满浪花一样。
他脚边围着二十个小孩,少数几位年纪跟我差不多,大部分都比我小。他们是形形色色的奇怪组合,有像我一样脏兮兮、没穿鞋的街童,也有穿得还算体面、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小孩,他们可能还有爸妈和自己的家。
他们看起来都不太面熟,但我也不知道谁可能是派克的朋友。我在门边找到一个可以倚着墙的地方,坐了下来。
史卡皮清清喉咙一两次,那声音让我听了都渴了。接着他就像举行仪式一般,忧郁地往面前的陶杯里望,小心翼翼把杯子倒叩在吧台上。
孩子们一拥而上,把钱币放上吧台,我迅速数了一下:两个半分铁钱、九个铁板儿、一个铁币,以联邦币来算,总共是三分铁钱多一点。或许他已经没让人赌银币了。很有可能我听到的谣传是假的。
老人微微对店主人点点头,几乎看不太出来,「费罗斯红酒。」他的声音粗犷深沉,几乎有催眠的效果。吧台后的秃头收起铜板,熟练地往史卡皮的大陶杯斟酒。
「大家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史卡皮沉声说,听起来像远方的隆隆雷声。
突然一阵安静,我又觉得那像是一种近乎恭敬的仪式,接着所有小孩突然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发言。
「我想听妖精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