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君，你知道吗？”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脸上扬起一种自豪而发自内心的微笑：“当我看到那些孩子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好奇与兴奋所替代，那些日复一日的麻木融化成了对未来的憧憬，那天天看着他们渐渐摆脱了那世世代代的村里人施加的命运的桎梏，那种巨大的满足与成就感……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说到这里，李卿卿笑了，“当初学堂初办不久，我挨家挨户地劝那些有孩子的家庭将孩子送来学堂。有些父母不愿女孩来上学，最终……却也是被我劝服了！而那些上了学堂的孩子回了家，将我课堂上讲的那些大山之外的事讲给他们的家人听，渐渐地，他们的家人也对山外的世界产生了一丝丝好奇……”
这时，忽然，一个垂簪男孩提着竹棒兴冲冲地跑过来，拽着李卿卿的衣角很兴奋地说着什么，李卿卿蹲下来，微笑地点了点男孩的鼻尖，似是薄薄的嗔怪又是默许，男孩眼睛一亮，欢呼一声，高兴地跑开了。
看着男孩兴高采烈跑跳开的身影，沉思间，遥远的记忆竟然不知不觉地映在脑海中，我想起了前世央视曾经播放过一个节目，是一位主持人现场采访一位陕北贫困地区的放羊娃。
主持人：“孩子你为什么放羊呀？”
孩子：“我爸爸说为了卖羊赚钱！”
主持人：“赚钱来做什么呀？”
孩子：“我爸爸说给我娶媳妇！”
主持人：“娶媳妇做什么？”
孩子：“我爸爸说是为了生娃！”
主持人问：“生娃做什么？”
孩子：“我爸爸说让他替我放羊！”
……
我想着想着，沉默了会儿，却忍不住笑了：“师姐，你是对的。”
我似乎明白了。
卿卿师姐，你知道了自己要下山时，是十分不甘的吧。
可是你并没有就此失去生活的希望，反而用这样的方式……与其说卿卿师姐是让那些孩子看到更多的色彩，倒不如说，卿卿师姐自己，也同样需要一个慰藉。
他们是一样的，那些孩子和师姐，都背负着外界强加的命运，但是孩子是懵懂的，而师姐是清醒的，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与那些孩子的未来，同样的将是单一而麻木，被桎梏。
寻找现实与梦想之间落差的平衡点。卿卿师姐用了这样的方式，与她的命运，默默对抗。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
信誓旦旦地要带师姐“脱离苦海”“追求人生”，一副救世主般的姿态，殊不知，真正要脱离苦海的，只有自己去挣扎。若是卿卿没有对抗命运的决心，即便我强带她离开了山村，她也依然会浑浑噩噩，因家庭的压力而一生难安。
而卿卿，开学堂，教剑法，摆脱了自己的命运，还将整个村子的恶性循环硬生生地斩断！
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值得我敬佩的。而我，自以为成熟，其实远远差得太多。
“敏君。”李卿卿忽然开口。
“……呃？”
“毋需懊恼，我知道你前来此地的原因，也很感谢，但……有些事，旁人无法干涉，只能靠自己。”李卿卿淡淡地微笑着道，“不过，你还年轻。”
“可是我已经不小了！”我不服气地道。
“不……”她轻轻理了理垂在肩头的发丝，“我要说的是，你还年轻，所以……不要担心行差踏错，不要畏首畏尾，不要未雨绸缪，也不要懊恼于自己的不成熟……因为，你正年轻啊……”
“师姐……”我恍惚了片刻，喃喃地道，“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而第一个，是师父。”
“……莫要再叫我师姐了。”李卿卿笑了笑，随手为我拂去肩头上的竹叶。
“好。”我这样应道。
自此，李卿卿，与峨嵋之缘，彻底断绝！
不过，不知何为，我心中好像有些明悟。
第一次师父说这句话时，我不解于自己突如其来的热血和圣母，而第二次师姐说这句话时，我却隐隐觉得，她们只想告诉我两个词——随心！尽力！
随心所欲，为心中的梦不遗余力，哪怕拼上所有！
可是……
我能明白卿卿师姐为何会说这句话，但是师父，在年轻时，是否留下了遗憾与后悔？
忽然，从竹林的那边，传来了几声爽朗的大笑，是个汉子的声音，奇怪的是，一听那声音，便觉得心生几分豁达之感！
“卿卿，我回来了！咦，你身边的俏姑娘是哪位？”远处，一个人影缓缓走来。近了，才看见这是一个光着上身的大汉，腹肌隆起，倒三角黄金比例的身体堪比健美先生。而他的长发有些散乱，面孔却极为俊美，让人乍看之下油然而生出一种粗犷却不乏儒雅之感！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粗布衣衫的少年，身上扛着柴火，墨发高束，唇红齿白，模样却有些狼狈，他一双眸子极为引人注目，像是墨蓝色黑夜中的星辰般闪耀而剔透。
身旁的李卿卿上前几步，露出温柔的微笑，道：“清原，这是我以前认的妹妹。她会在这儿小住几日。”
那身材巨好的男子闻言，笑道：“那再好不过了，我还担心你平时无人为伴会心生寂寞呢！快，小谅，赶快回屋去整顿好的，咱给这位姑娘接接风！”
“是是……”男子身后的少年声音好像有些无奈，然后扛着柴火向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低声抱怨：“真是的，我都快成厨娘了……哪有男人来做饭的啊……”
“嗯？”男子显然耳目灵敏，威胁般地哼了一声。
对了，这个男子是谁？我心中只猜到了一种可能。
不过，我看着少年唉声叹气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那个少年显得更加郁闷了，忍不住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运起内力只能隐隐听见几个字句：“想我……乃是大将之才……罢了……男子汉大丈夫……为了……我忍……”
我的心中渐渐升起疑惑，只可惜关键字竟然都没听见，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我人品太差。但是……为什么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甚？
猛然间，右眼皮轻跳！
果然……近来，要倒大霉！
第 二 十 三 回
厨房里一片热火朝天。
蔬菜下锅时轰地仿佛炸开来般的声音，“咄咄咄咄”不绝于耳的剁肉声，铲子在铁锅里翻覆时刮出的声音，油花爆溅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很难想象，这个厨房里，只有一个人在忙活。
我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少年一手持菜刀，一手握铁铲，一会儿给菜下锅，一会儿给鱼刮鳞，一会儿在灶台后一会儿到了跕板前，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不拖沓，身法敏捷谨慎从厨房那端到这端竟然丝毫不会擦碰到厨房里乱七八糟的杂物，实在是……叹为观止！
刚才那位大汉吩咐这位少年来做菜的决策，真是正确无比……
身旁的李卿卿看着我已经傻了的表情，掩嘴轻笑：“小谅这孩子是个厨艺奇才呢，半年前我才刚教他厨艺，他一个男孩儿却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自此以后，我和清原的三餐便都交予他包办了。他虽每次都抱怨连连，但看得出，他也是真心喜欢做菜的呢～”
我眼珠一转，笑了：“清原……是卿卿姐的丈夫？”
李卿卿浅嗔般的点了点我的鼻尖，面上浮上微微的羞，仿佛一滴朱砂落在了被清水浸湿的宣纸上，薄而缓地轻轻晕开，在这娇不自胜的一瞬间，她不自知，她的眼神中早已缱绻万千。
“……你一定很幸福。”片刻的失神后，我对着她笑道：“姐夫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嗯，你姐夫啊……他叫李清原，是村长的儿子，也是个猎人。他身手很好，最擅长的是弓法，虽然看起来很粗放但其实是个很贴心的人呢。”李卿卿如数家珍一般，面上尽是幸福的红晕：“他很豪爽，没有中原男子那般舞文弄墨对月长叹的情操，也没有那般软弱薄情朝三暮四，跟他在一起，觉得很安心，很安全，不需要去敏感地猜测他的心思，仿佛一切都能心灵相通，还有……还有啊……还有啊……”
五分钟后。
我看着李卿卿将李清原的生平事迹性格爱好如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看这个势头，恐怕还能不假思索地讲几个时辰……
我又想起那个温婉安静的师姐，心下慨然：爱情总是盲目的，婚姻更是能将一个温婉女子改造成八卦女神……我忍不住抚额叹息了。
可是，你让我我怎么好意思去打断一位贤惠的妻子对丈夫，那滔滔不绝如黄河泛滥般的爱呢？……好吧，虽然这个表达方式是有些啰嗦……
就在我苦苦思索脱身之计时，那个刚在厨房里打转的少年突然淡淡地走出了厨房，随手将菜刀啊铁铲啊什么的一扔，脱下围裙，道：“做菜少了一副调味，我现在去河边采。卿卿姐帮忙照看一下厨房吧。”说完就径直往前走去。
我见了，连忙跟上去，叫道：“哎，等等，我也去！”然后小跑跟上。
身后传来李卿卿的声音，“早些回来。”
我和那少年各自应了一声，向前走去，而我却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李卿卿站在厨房门口朝我们俩微笑着挥手，我点了点头，刚想转头，却看到在厨房的转角处，一个身材魁梧性格粗放的男人正以一个极其小心翼翼的姿势贴着墙壁，支着耳朵……
我低笑出声，看来，某些人晚上该睡不着偷着乐了吧？
……
我跟着那个少年来到河边，不知怎地原因，或许是满腹心事，或许是性子内敛，总之，两人一起保持了缄默，一路无话。
现下正值春天烂漫，清澈的小河边，是一片茂密纤长的草丛，淡绿色的枝叶在风中舒展，波澜般轻轻荡漾，蜻蜓在柔波中低飞，一踏进，仿佛陷进青色的梦幻中。
这时，面对如此美景，我与那个被称为小谅的少年同时深深吸了口气，不约而同地微微闭目沉浸了几分钟，这才睁开眼睛，缓缓吐气。
而当两人吐息后身体处于最放松的时刻时，却同时发现了对方也在与自己做同样的动作！
他是内行！我心中猛然敲响警钟。习武之人，特别是修习佛、道等内家功夫的人，注重的是天人合一，心境平和，戒骄戒躁。
而这青山叠峦的李家村的小河边，有水的灵气、草的灵气、青山的灵气、春天的灵气……这是让每一个在内功上有所成就的人都会沉浸其中的纯净的自然之气。
这样一个懂内家功夫的人，在这小山村做什么？他来到卿卿姐的家里，又有什么目的？我心中顿时闪过无数念头。
两人显然是想到了一起去，眼中戒备的神色一闪，心跳猛地加快，同时以极快地速度运起了内力……
而就在片刻后，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两人的表情忽然又变成了满脸和气，友好和谐地朝对方笑了笑，亲切热情地点了点头，下一秒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大步离开。
对方还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
我敢断定，那个名叫小谅的少年在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既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知道了什么，就干脆不开口，选择回避！就算以后要遇见也努力争取给点时间想办法……很明显，我和小谅，都是打着这个算盘。
与小谅分道扬镳后，我漫无目的地沿着河边走，因刚刚的猜忌而心下有了杂念，便再也无法融入于天地自然之中，但是我依然努力想让自己集中精力。
在这柔和的微风下，河流叮叮咚咚地流过，纤细柔长的新草如层层浪花般俯下身躯，空气中有清新的泥土气息……
蓦地，我脑海中闪过一部琼瑶大戏——青青河边草……
我不禁为自己的想法而晒然，想了想，便开口轻声唱道——
青青河边草悠悠天不老野火烧不尽 风雨吹不倒
青青河边草绵绵到海角海角路不尽 相思情未了
唱着唱着我也忍不住笑了，说实话，我这个人并不是个很善辞令的人，情感也没那么丰富，像“有感而发”“不知不觉吟出口中”什么的，都不太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所以，让我这人唱什么《笑傲江湖》、《但愿人长久》、《滚滚红尘》之类感慨万千的歌曲，不好意思，我只会忍着牙酸告诉你——“老娘才没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没错，我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小富即安”。我甚至连个人生目标都没确立，反正生死关头都闯过来了，心里那股冲动劲儿也被磨掉不少，倒是开始一副苦行僧的模样，装模作样地念上一句“随遇、随心、随缘”。
一边沿着湖边漫步，一边一遍遍地唱歌，直到唱过瘾了我才停下来，而这时，我的心情一刹那间变得很晴朗很晴朗，峨嵋心法同时快速运转开，灵台空明，几分钟后，我便觉着内力有些长进了。
我随手捡起小河滩上的碎石子，运劲于腕，用巧劲在水面上轻轻掷出，一个个漂亮的水漂在河面上蔓延，然后一直延伸到小河的对岸。但是，片刻后，却没有听到落水声。
难道是打到岸上了？我暗暗惊诧。
猛然间，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对岸朝我袭来，极快的速度下我不知是什么，见四下无人，便不慌不忙地用乾坤大挪移接住，凝在空中。这才定睛一看，原来，这包裹在螺旋气流中还隐隐有些颤动的东西，却是我刚刚掷出的碎石！
对岸……是谁？莫非是那个名叫小谅的少年？我的神色有些凝重，如果是他，那么，他在武学上的成就，便绝不亚于我了。
心下有种不服输的念头驱使，我再次拿住那块碎石，运上十成十的功力，往水面上掠去！这次水面上却丝毫没有水花溅出，而是仿佛是平坦的草坪被锄草机狠狠碾过一样，水面凹下一道笔直的水纹！深深陷下，可见这粒石子的力道之巨大！
在石子行至小河的中央时，突然间！对岸传来一道破风声，随后“嘭”地一声，小河的中央，猛然炸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我看清了！那是，对方击出的碎石，两颗高速运动结构相同的物质相撞，结果显而易见！
后发制人，这一回合，算是他赢了。
“很好，这一招，我记下了。”我自顾自地说道，然后若无其事地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