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如此精明厉害的商人几时也开始做起赔本买卖来了？”严逸今天看来算是和她对上了。
“哼，你怎么知道我会赔本？！”她不服气地扬起下巴，白了严逸一眼。
“你想要什么？”李白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云端愣了下，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没，我没想要什么”
“代价，告诉我，我要付出的代价。”李白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又分明不容置疑。“未央客栈的名气我早有耳闻，如今我可以在那里免费食宿，代价是什么？天底下，是没有白食可以吃的，这道理，想必你我都懂。”
“这个嘛……”云端干笑了两声，心里想，和自己的偶像进行商务谈判还真有些别扭那！唉，她得想想怎么说才好。此时，房间里所有的目光都锁定在她的身上，不只是李白他们，就连枫庭都急切地想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了。
“才华，我要你的才华！”她思量了片刻，语出惊人。
“什么？……”几个大男人听得一头雾水。
“你要我的……才华？”李白挑眉看她，竟然开始觉得有些懊恼，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子也会让人感到不安。“那是什么意思？请直言。”
“就是我要跟你合伙做生意啊！”云端有些兴奋地笑着，“我出银子，你出才华，就这么简单！”
几个大男人听了云端的话彼此对视一眼，仍是有些不明所以。
李白无谓地笑了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淡淡地开口说了句：“多谢好意，只是，我对做生意并无兴趣。”
他的拒绝早在云端的预料之内。古代社会，士农工商，商业永远排在最末一位，对于文人的清高来说，从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无疑是一种辱没。特别是唐朝这样一个空前尚文的时代，不管你多富有，倘若肚子里没有墨水，脑子里没有学问，别人仍然会打心眼里看轻你。所以，李白没有将她的提议当作冒犯已经不错了。只是，她仍不不死心。
“先别急着拒绝，至少听完我的想法再做决定也不迟。”云端思忖了下，解释道：“我不过是想李公子用你诗文的独家使用权来作交换而已。也就是说呢，未央客栈为你提供食宿，你为我们提供诗文，互利互惠。”
听罢她的话，晁衡想了想，问道：“季小姐要那些诗文，可是要用在宝明斋的演出里？”
“嗯，没错。”云端点点头，接着说道：“所谓的独家使用，就是说那些诗文只能在宝明斋里表演，倘若其他茶楼、酒肆想要唱吟表演李公子的诗作，那就要付给我银子。而这些银子呢，我会按照比例分一部分给李公子。如果李公子信不过我，咱们可以事先签一份契约，白纸黑字一一写明。”
“嘿！瞧你这小算盘打的还真精呢！”严逸打了个响指，啧啧称奇道：“居然要倒卖诗文，这主意恐怕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了！”说完，又转向枫庭，嬉笑着说：“江兄，娶妻如此，你永远也不愁没饭吃，让人好生羡慕啊！”
枫庭但笑不语。以他对蓝儿的了解，只怕她心中计量的还不止这些吧。这小丫头的脑袋瓜里装了太多稀奇古怪的念头，谁也无法全然猜透。只是……以贩卖自己的诗文来换取食宿，李白会答应么？思及至此，他向一旁的李白看去，却发现他依然不动声色地独自喝着酒，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李公子，怎么样？你考虑一下啊？”云端看不出李白的态度，只好试探着问了句。见李白仍是没什么反应，她转而向晁衡使了个眼色求助。
“这……”晁衡犹豫了下，说道：“我看；不太合适吧……”
我的天哪！云端闻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晁衡！帮她说句话会死啊！亏她之前还一直帮他和小冉制造机会，一点感恩图报的心都没有！小鬼子就是坏心眼，靠不住，1000年后如此，想不到1000年前也是这样，真是一脉相承……
“还有什么么？”云端正气鼓鼓地瞪着晁衡，去忽然听到李白开了口。
“啊？什么还有什么呀？”
李白放下酒杯，抬起头来看她。“我说，买下我的诗除了用来吟唱和卖给其他酒楼茶肆以外，还有其他的么？”
“哦，你说这个啊……”云端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想了想才说：“当然有了！你知道，我们还有一家书坊“学而堂”，我还想……为李公子出版诗集。卖书赚到的钱……咱们五五分成。”她顿了下，见众人正等待下文，便又加了句：“如果计划得好，我有信心让李公子的诗红遍长安城！”
恩，其实云端心里真正的想法就是这个。她想做经纪人，捧红李白和他的诗。虽然早已知道，他将是名垂青史的人物，但是，面对现今仍然默默无闻的他，她是万分愿意借一份推力给他的，这也能算得上她来唐朝一趟为中国文学史做点贡献吧！更何况，他可是她偶像呢！再说了，他一定会红，迟早会红，这本就是稳赚的买卖，简直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她刚刚都想好了，到时候就借鉴一下现代经纪人和书商包装推广明星和畅销书的手法就行，到时候肯定能让他火起来！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的想法再一次带给他们极大的意外。她说什么来着？有把握让李白的诗红遍长安城？呵！好大的口气！好大的野心！只是，他们虽然有些意外，却无一例外地没有怀疑。无论是枫庭、严逸还是晁衡，他们都不怀疑她能说到做到。谁让她是季蓝裳呢？
而最惊讶疑惑的人莫过于李白。他用外表的平静来掩饰着内心的波澜。不可否认，她的话犹如在他的心里投下一颗巨石，不偏不倚，正中那个最隐秘的机关。红遍长安城。这，可也是他的心愿？以诗文扬名天下，是否意味着他谋求官职的道路能少些阻碍？名利并非他真正想往，那满腹的壮志与抱负得以施展才是他平生所愿。按部就班的科考他并无任何畏惧，只是不愿浪费那经年的时间而已。这些，萍水相逢的她可懂？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写满了无害的真诚，清澈的眼底找不到一丝隐藏和保留，那份坦诚是假装不来的。这一点，他还看得出来。此时此刻，李白越发觉得这个女子让人琢磨不透，让人忍不住想要猜测，揣度，靠近，一探究竟。像是一道神奇的谜语。他对她的想法充满兴趣，他不可遏制地想要揭开谜底。所以，在短暂的迟疑思量过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我同意。”李白的回答同样出人意表，包括云端，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这个答案。
“真的么？你答应了？”她的心简直像中了彩票一般兴奋雀跃。李白答应了呢！
“恭喜你啊财迷，又做成一笔大生意！哈哈！”虽然不忘取笑她，严逸却仍是真心地想道贺，他是乐观其成的。晁衡见李白应允，也便尊重他自己的决定。
只有枫庭没有说话。他看着李白，试图从他格外平静的表情里窥探一丝他真实的想法。他居然就这样答应了！他……
“是的，我答应了。”李白微微笑着，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而后，仿佛是感应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李白本能地转过头，视线就那样不经意地与枫庭相交。两个男人无声的对视。包括他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那其中暗藏的隐喻。那将是命运的纠缠。谁能知晓？谁，又能抗拒？
……
李白在三天之后搬离晁府，正式入住未央客栈。
他的房间是云端亲自挑选的，在客栈后院一个独立的小楼上，一共两间，里间卧室外间书房。窗子正对着后面的花园，安静清幽，推窗卷帘，看得见高天流云，闻得到阵阵花香。按照云端的意思，未央客栈上下以从未有过的高规格来招待这位贵客。不但房间重新粉刷装饰过，里面的书桌床榻，起居用具全都一一换了新的，而且一日三餐还拟定了单独的菜单，甚至从他踏进客栈大门的那刻起，便开始有一个小伙计专门为他一个人服务。
“还满意么？”云端吩咐伙计帮忙将李白的行李放好，见他正在四下打量这间房，便开口询问道。
他点头，淡淡地回一句：“恩，还好。”嘴上虽是这样说，但其实又何止是还好而已？应该说是超乎想象的好。好到让他心生狐疑，无端忐忑。无功受禄，如何心安？
云端笑着，真诚地说道：“虽然这里不能和自己的家相比，但是起码的整洁舒适应该还是没问题的。我已经和掌柜的说过了，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和他讲，千万不要客气，只要住得舒适随意就好。”
“嗯，让你费心了。”李白应着，她的细致周到让他的心头掠过一丝久违的暖意。经年漂泊，每一个落脚点都不过是临时的栖居，他对自己的衣食住行向来不很在意，“家”对他来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但是不知为何，当他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却忽然有了一种进了家门的错觉。这种陌生的感觉虽然转瞬即逝，却在他敏感的心里留下了不小的悸动。也许，是他倦了累了吧？又或者，对家的渴望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潜藏的本能欲望？即便洒脱不羁如他这般的人也不能免俗？呵，也许……
“李公子，这个你看一下。”云端拿出两张纸递给李白，见他面露不解，便解释道：“这是我拟好的契约，关于我们合作的事情，一些……呃……就是我们彼此的权利和义务，做一下说明和注释……”
“怎么？信不过我？”李白的眼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页纸，挑眉问道。
“不不不！怎么会呢！”云端见他似有些误解，急急地摆手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担心……你信不过我。”她顿了下，想想又再加了一句：“这样做，只是希望李公子能够了解我的诚意。”她的表情郑重，语气诚恳，真心实意，没有半点矫饰。
李白看看她，低下头飞快地将纸上所写内容浏览一遍，心里便有了数，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那上面，白纸黑字地将他们双方需要做的事情写得明明白白，包括利益的分配，可能发生的纠纷的解决等等，一条一款，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但详尽而且严谨。更重要的是，看那些条款，有很多实质上都是对他更有利一些的。
“提供诗歌，没有数量的要求？”他看到其中一条，忍不住开口问道。一个月写一首也是写，写一百首也是写，难道可以全凭他随心所欲？先前听闻季蓝裳做事素来细心谨慎，这……可会是她的疏漏？
“呵，没有。”她痛快地回答，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你写多少，我接收多少，一切随你。我只看质量，不看数量。”
“不怕我信手乱写，随意敷衍？”李白故意问道。
“不怕。”她淡淡一笑，“你不会的。”
“哦？”他好奇地看向她，目光中有着更多的探究与研判。很想知道，她对他的这份把握究竟从何而来？是她太过自信自负，还是……
“我想，李公子您是宁肯一字不写，也不会随随便便写些什么来应付的。如果对于诗文都可以敷衍的话……”云端微微笑了下，继而说出自己的结论：“那你就不是李白了。”
“哈哈哈哈！”李白闻言，近乎夸张地爽朗大笑，借以来掩饰着自己内心的震动。她懂得他！她知道他绝不会拿文字来开玩笑。手写我心，字由心生，但凡是他写下的东西，一字一句都必将是他最真实的感受，那来自心底的回音，如何作假？这世上，其实有很多东西是敷衍不来的，对他来说，诗文就是这样。即便他想对付唬弄，只怕也写不出只言片语。只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可以了解到这一点，并且如此笃定。
“哦，对了。”云端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见她径自拿出一个银袋，放在了桌上，对李白道：“李公子，这里有些银子，你先拿去用，算是我预先交付的订金。”
“这不合适。”李白拒绝。“既是做生意，当然要一手钱一手货，钱货两清，互不相欠。”他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尤其是她。
“这是规矩。先交订金，是怕你反悔啊！”云端开玩笑地说道。但其实，她拿银子给他，主要是因为之前在晁衡那里一起聊天的时候，隐隐地察觉到他囊中羞涩的隐衷。想想也是，他刚来长安不久，作为一个诗人，除了写写诗文又没有什么可以糊口的营生可干，说白了就是没有固定收入，当然不固定的收入也很难有就是了。她虽然好奇他一向是靠着什么来维持生计的，却又不敢问不好问不能问，于是就只能找个这样看似不那么牵强的理由先拿些钱来给他用。这层考虑，自然不能让李白知道，她不愿让他尴尬难堪，更不想伤害他的自尊心。他可是她的偶像呢！
李白还想再说些什么，云端却不给他机会开口，抢着说道：“我准备最近就开始在宝明斋为你举办唱诗会，所以这几天就有劳李公子辛苦一点，先把以前的诗稿整理一份给我，如果数量足够的话，也可以着手来准备出版诗集了。好了，就这么定了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好好休息吧。告辞了。”她一口气说完，对他施礼，没等他反应过来，她的人已经不见了。
“对了李公子！”李白正在那里恍惚失神，忽然又见云端从门外探出头来，补充一句：“诗稿和契约我过两天来取啊！回头见！”说完顽皮地笑着朝他挥挥手，转眼消失在门外，仿佛一阵来去无踪的风。
李白拿起桌上的银袋，说不清此刻心里是种怎样的感觉。这钱，虽然是他想要拒绝的，但实际上，却也是他最需要的。他身上原本的那些钱早已经花得所剩无几，尽管这里有吃有住，但若是出门呢？在长安这样的地方，没有钱便是寸步难行。所以，她拿给他的这些银子，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说这是怕他反悔交付的订金。呵，当真如此么？他并不这样觉得。既然有契约，又怎会怕他反悔？他不傻也不笨，事实上，他比一般人更加敏感敏锐。想来是她早已经看出他的拮据，想帮他却又怕被拒绝，所以才想出这么个看似合情合理的法子。
想到这里，李白不禁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笑自己的落魄，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