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乎乎的血沿着姐姐的指缝流下来,粘乎乎的沾满了舒淑的手。
“啊!”舒淑猛地迸发出一声尖叫,姐姐的鲜血烫得她猛地一缩,剪刀随之拔了出来。
血直飞溅起来,撒上了她稚嫩的小脸。
“姐!”
突然清醒过来的她甩掉剪刀,用手捂住姐姐的胸口。
春花般灿烂的笑容渐渐僵在了姐姐的脸上,开得匆匆,凋零得却也匆匆。
舒淑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姐姐……死了……吗?
舒淑(三)
不知过了多久,额娘来了,她那个只会哭的,痨病子的额娘来了。那是自己一辈子唯一一次恨她,看也不愿多看她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家里简单地发了丧,只有一日。一日后,整个家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额娘没有开口求阿玛,只是在某个夜晚,红着眼睛告诉她,那是一失两命。原来自己,竟然错手杀了姐姐和她未出生的外甥。那一年,她五岁,姐姐舒惠十二岁。
可是知道真相的她,反倒不那么难过了。姐姐十岁生日那夜,玛法送了她只小猫,又带着姐姐去给小猫弄吃的。那一夜姐姐没有回来给她讲故事,额娘哄她先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姐姐抱着小猫出现,下身全是血。她偷偷地看额娘给姐姐洗澡,姐姐身上都是一块块发紫的淤青。那一夜之后,姐姐就常一个人躲起来哭。
小时候她和姐姐常常看到额娘哭,她们看到进额娘房里最多的不是阿玛,而是玛法。有时候,她也不清楚,究竟是阿玛还是玛法让额娘哭?!每次额娘房门关上,姐姐就带着她,坐在园子里。这个时候,常有别的姐妹来打她,欺负她,姐姐总是在她前面护着她。
姐姐死后,所有的都没有改变,唯一变的是少了个挡在她面前,护着她的人。当那些小石头再次丢向她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只有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活下去。这以后的日子,她努力引起阿玛的注意……争取到了阿玛允许她和其它姐妹一起学习骑射的机会,争取到了阿玛对她另眼相待,争取到了阿玛请专门的老师来为她授课,争取到了太子妃身边唯一一个位子。
“格格。”单儿轻唤,“火已经烧完了。”
“封了这里。”舒淑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院子,往慈宁宫款步走去。火烧完了,可那滚烫的热度却还残留在手上,烙印在心头。
血,她的手上残留的,又岂止姐姐一人的血?!
中秋节那日,额娘劝她,“淑淑,别待在宫里了。额娘去跟你阿玛说,让他给你找户好人家嫁过去。”
她笑着摇头道,“额娘,太晚了。你以为阿玛真的会同意吗?即使阿玛会,为什么你不在姐姐过世的时候提?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
“淑……”李氏咳嗽起来。
舒淑起身,“额娘不必再说了。如果有机会,我会安排你住出去,你先准备一下。”
“淑淑。”李氏支起身子,伸直了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角,却扑了个空。
舒淑回首。李氏正趴在床栏上,手垂到床下。她疾步过去扶起李氏,一口血“扑”地咯到她手上。鲜红的血,让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舒淑回过神,眼前敞开的门也是红色的。到处都有东西时刻提醒着她,她的身份,她的任务。提醒着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替姐姐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活得像个人。她跨过一道门槛,踩着花盆底,继续向慈宁宫走去。鞋底发出噶达噶达的响声,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像人一声声的咳嗽声。
…
题外话:
舒淑,大家还是会很讨厌她吗? 。。
慈宁宫(一)
慈宁宫中,太后半躺在炕上,半眯着眼。三个宫女围在边上捶背的捶背、敲腿的敲腿、捏脚的捏脚。陈主子和太子妃坐在坐手边的椅子上,宫女在一边伺候着茶水。
舒淑一进慈宁宫的里屋,正巧看见的便是这幕场景。她福下身子,给三位请安。太后忽然睁开略显迷蒙的双眼,招手要她过去坐。她瞄了眼右边炕上空着的藏青色蒲团,犹豫了下,坐到右边唯一空着的椅子上。
方一落坐,边上的宫女递来茶水,舒淑并未接过,只朝着太后启口道:“回禀太后,绛雪轩已查封,各处均已贴上封条。奴婢估摸着那里头的东西脏着呢,便把能烧的东西都给烧了。”
太后颔首,半眯着眼,手臂贴在身侧,轻一摆手。“烧就烧了吧。这回辛苦舒淑了。”长长地吁了口气,“月儿,这回该要怨哀家了吧?”
“太后多虑了,奴婢把这道理都和妹妹说得清楚明白,月儿妹妹岂会怨您。要怨也该怨我这个做姐姐的,没看好她,让她到处乱跑,招来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还差点惹出了祸事儿。”说着,担忧地看了一眼陈主子。复又看向太后,微笑道:“月儿妹妹已领旨出宫,奴婢派人通知额驸府的人来接,这会子妹妹应该快到额驸府上了吧。”
太后颔首,“要是月儿有你一半乖巧,便好了。大家伙儿也都可以省省心。”说着又眯上眼,没再说话。
须臾,惠妃和宜妃过来,给皇太后请安。陈主子、太子妃和舒淑则起身,给惠妃和宜妃请安。
“小李子,赐坐。”太后忽然从炕上坐了起来,朝着宜妃询问道:“可是有五阿哥的音信了?”
太监搬来两张椅子,分别摆在炕的两边。陈主子和太子妃顺势往后挪了个位子,惠妃坐到陈主子的位子上,舒淑挪到边上太监新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宜妃也没坐下,只站着屋子中央,一叠声地说着:“哪有这般快的,不过五阿哥想着太后您呢!出宫前派人从洋人那儿寻来的‘千里镜’,特意千叮万嘱,东西一到就给您送来。”她动了动玉指,示意身边的宫女打开那个带来的长方盒子,里面摆着只望远镜。轻手从盒子里将那只千里镜取出,扭了几个圈,自己先瞧上一眼,便递到太后跟前。
“哟!怎么又是洋人的玩意!” txt小说上传分享
慈宁宫(二)
太后皱了皱眉,嘴上嘟哝起来,手里却不住把玩。手持着长筒,瞧瞧这儿,又瞅瞅那儿,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这洋人的玩意还真稀奇,能把那远的东西一下子变到眼前。不过洋人也就那点儿能耐,只会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要说着爷们的大事儿,他们是比不过咱们的。”
“太后说的是。”众人跟着附和。
太后一面扭着手里的千里镜,一面说道,“五阿哥还像跟个孩子似的,老惦念着给哀家找这些玩意儿,一看就是个没长大的,还在他皇阿玛跟前当差呢。皇上出宫前跟哀家提起五阿哥和七阿哥娶亲之事,依哀家看这事儿也不急着办,五阿哥还是孩子。再说了,这侧福晋不是才娶的吗?急什么。”
“五阿哥他也就在太后您跟前耍宝,这些个洋玩意,连我这个做额娘的,都不让多瞧上一眼。这次要不是沾了太后的福份儿,我也见不着这个什么‘千里镜’的。据说这玩意,整个大清也就只有三件,有再多的银子也未不见得买得来。”宜妃没有接福晋的话题,只顺着千里镜继续往下说。一面是她的男人要给儿子迎娶正室,一面是她的婆婆舍不得孙子。其实,即便是五阿哥娶了亲,也未见得这么快便搬出宫去,上面好歹还有三阿哥、四阿哥也还在宫里住着。正想着,忽然听到——
“五阿哥真是有心了,这可得花上不少的功夫吧。”陈主子手搭在肚子上,笑盈盈地说道。
宜妃回首看了陈主子一眼,顺着她的手往下瞧,宽敞的衣服里正有东西突起着。宜妃嫣然一笑,说道:“五阿哥打小喜欢粘着他皇奶奶,就连我这个额娘都不怎么愿意亲近。妹妹有五六个月了吧?”
“是。”陈主子摸摸肚子,禁不住幸福地笑开了。
宜妃款步过去,蹲下身子,手附上去摸了摸,“五六个月,肚子里娃娃更要好生护着,为娘的都该好生将养着。”一抬头,蹙起眉,紧张地说道:“呀!妹妹看上去脸色不怎么好,怎么这般得白。改明儿,叫御膳房给弄一道‘神仙炖鸡’,补一补。这‘神仙炖鸡’就是专门安胎的。”说着,便起身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去,端起宫女捧来的茶水,小抿了一口。
“就你这丫头,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多。”太后手指着她,含笑说道。
宜妃皱起脸,放下手里的茶盏,煞有其事地说道:“太后可是折煞我了,这道菜,还是惠姐姐当年教给我的呢!”
“惠儿?”太后看向一旁端坐着的惠妃。
惠妃轻笑,“《神农本草经》中有‘丹雄鸡、黑雄鸡’之说。丹雄鸡,肉入脾,益气,能治伤中消渴;黑雄鸡,肉入肾,能安胎,主补虚劳羸瘦。‘神仙炖鸡’在鸡肚子里塞上黄芪,还配以龙眼、荔枝、红枣、莲子、枸杞五味药材滋补。奴婢当年特意询问过太医,这道药膳确实能安胎。”
“说到安胎呀,最好是外面也少走动。以前有人打个哈欠,就……”宜妃忽然抽了帕子,绕在手上,轻拍起自己的小嘴,“呸呸呸!你们瞧我这嘴儿,净挑晦气的说。若是被月儿听到,定要取笑我这做姑姑的了!”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屋子里一阵沉默,静得骇人。
慈宁宫(三)
“月儿,我让她回额驸府去了。”太后忽然将手里一直握着千里镜摆到桌子上,半躺下说道。
宜妃方要开口,太子妃接口道:“娘娘放心。已经通知额驸府的人来接了,这会子怕是早已由府上安顿妥帖。”
“太子妃为月儿劳心了,考虑得如此周全。”惠妃忙开口道。复又看向对面的宜妃,含笑说道:“宜妹妹担心的是今儿新送来的衣裳吧?月儿前些日子吵着要试新衣裳,我看至多晚些辰光,派人到额驸府上跑一趟便是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你说是不?”
宜妃颔首,“还是姐姐说的是,便依姐姐的。”
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惠妃和宜妃说是九阿哥快要放课,要回去检查功课,便起身告辞。不多会儿,陈主子、太子妃和舒淑也先后告退。
回到毓庆宫,进了屋。舒淑便告辞,想要回自己的屋子,却被太子妃叫住。太子妃示意身边的宫女太监都退下,一面往炕步去,一面说道:“今儿这事,还真够狠的。”
“姐姐不喜欢太后这样的处置结果吗?”舒淑回过身来,笑着道。
“得了吧!你还是别叫我姐姐!被你一叫,我浑身都打起寒战。”太子妃坐到炕上,两眼直勾勾地看向还立在门口的舒淑,“你总叫月儿‘妹妹’‘妹妹’的,我今儿个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好姐妹。如此这般的亲……我看我还是受不起。”
舒淑噗嗤一笑,款步上前,委屈道:“姐姐心疼月儿妹妹了吗?”
“心疼?”太子妃诧异地看向她,不晓得她到底想说什么。
舒淑莞尔一笑,一步步地逼近。“太子如此宠着表妹,没想到姐姐也会爱屋及乌呢?!舒淑真个是佩服姐姐,能和太子爷如此心连心。想必太子爷,也没少疼姐姐。”她站到太子妃跟前,脸渐渐凑上前去,“想我当年在宫外初见姐姐,就打心眼儿里佩服羡慕姐姐,没想到姐姐真个儿是个人中凤凰,如此开阔的心胸。姐姐何不替他们向皇上讨了这门亲事?也算是为爷做点儿贴心的事。”
“你!”太子妃瞪大眼,被堵得说不出话。
舒淑退到一旁,惋惜道,“不过,这会儿便是想讨这人,怕是也难了。”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下去吧。”太子妃不耐烦地说道,一摆手,挥退她。
抓人(一)
出了宫门,冰雅让香墨和锦瑟回额驸府或是回各自的家,自己则意欲带着小荼靡另谋去处。香墨和锦瑟劝格格,先回额驸府。冰雅想到之前舒淑的话,便说自己是不会回额驸府的,不想连累家里人。香墨和锦瑟执意跟随格格,众人找了家君来客栈安顿下来。小二领着众人到了后院的甲戌号房,方回到前头大厅,就听见……
“真晦气!”只见,伍爷摇摇头走进店堂,拣了个空的位子坐下。“小二,一斤女儿红,三两白切肉,再来五个馒头。”
“哎!好嘞!一斤女儿红,三两白切肉,五个白面馒头。”小二扯开了嗓子。
边上桌的高爷往这边一瞧,说道,“哎!伍爷!真是你!你不是去山上牵牲口了吗?怎么空着手就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端着酒菜坐了过来。
“哎!别提了!上山的路给封了。”伍爷抽起筷桶里的筷子,在桌子上爽利地敲了下,吃起高爷盘里的菜。
“封了?上午不还好好的?”
“好象是才给封的。不过,”伍爷凑过来,认真道,“也幸好爷我命大富大,要是早一步,没准我也给封山上了。”
“怎么回事?”
“我听那几个守山的官兵说啊,是山上的村子里染了瘟疫!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人逃出来了。官兵这会子正在抓呢!城门口都戒严了,差点把我也给得回去。”
正说着,几个官兵冲了进来,顺手得住一个就问,“有没有看到脸上长脓泡的人?”
“爷!没,没啊!”那人一愣,忙摇手说道。
领头的官兵吼了一声,“掌柜呢?”
“我,我是。”掌柜低头哈腰地从柜台后钻了出来,挤着笑道,“赶问几位官爷有何吩咐?”
“看到脸上长脓泡的人,立刻通知官府!”
“是!是!……几位官爷走好。”
官兵走时,香墨刚巧挑开珠帘,走进大堂。
“哎!看这架势这次疫病定是非常严重了!崔家村那些牲口,就算现在放我上山去,打死我也不去牵了,那里下来的牲口,谁还敢要啊?想我那白花花的银子,都打了水漂了!”伍爷放下筷子,长吁短叹起来。“原以为自己拣了个便宜。唉——!”
香墨睇了他一眼,放下珠帘,缓步走到掌柜处,要了开水,又点了些酒菜,方回到屋里。
抓人(二)
次日正午,荼靡拖着冰雅一起逛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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